《若得山花插满头》悦宝

1、第 1 章 卜算子。严

　　卜算子。严蕊。 ­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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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刚刚毕业的她被分配到郊区一个林场的子弟学校。 ­

　　从心底说，她并不爱教师这个职业，她不喜欢放开声音讲话，不喜欢面对那么多人群即使是孩子，不喜欢粉笔写过后落下的尘埃飘下来布满她的衣袖。但她是那样的人，凡她做的事情一定会尽善尽美，就像她带过的班级，永远都是最拔尖的。像施了魔咒般，再皮的孩子在她面前都变得懂事了。 ­

　　其实，她也爱这一方天地，不大的学校给了她一间不大的房。她心满意足，一张书桌就能够承载她全部的天下。她从大山里走出来，进了大学然后留在城里，这不知让多少同村的女孩子艳羡不已。而她不以为然，她还如刚走出大山的那个青涩的自己，毅然决然，遗世独立，艳阳般的外表下蕴藏着一颗寒潭般晶莹而易碎的心。纷扰芜杂的尘世，与她没有丁点儿关系；她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幻想和文字，编织着她的色彩斑斓的梦。 ­

　　不过，事情总会在一些时候变得不一样起来。那年的年底，她参加了城里的一个笔会，是应常刊载她作品的那本知名杂志的编辑的邀请。她并不想与世隔绝，所以她去了。静静坐在最无人问津的角落，喝着绿茶，看着人来人往，听着阿谀奉承。 ­

　　笔会演化成一场舞会。这是惯例。音乐响起，她还是连身子都没有挪动一下。 ­

　　芦笙，是吧？ ­

　　仿佛天外传来的声音，她仰头看到他的脸，虽然灯光幽暗，但那分明是一张棱角嶙峋的脸，眼眸里闪着连黑暗都笼罩覆灭不了的光芒。 ­

　　半晌，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是啊，您是？ ­

　　您？呵呵，你太客套了。我是岳宸。男子突然笑开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介意一起跳一支舞吗？ ­

　　她跟着他入了舞池，亦步亦趋。全然听不见音乐，步伐凌乱地跟着。在她脑海里，只是不停地闪过这个叫岳宸的人写过的那些文字。那些耸入云端或潜入深渊的字眼，让她痴迷得那么久那么深的字眼。而现在，写这些字的人，正在邀她跳舞。居然。 ­

　　她埋下去的头，一直没有再抬起来过。 ­

　　末了，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

　　我喜欢你的文字。他说。 ­

　　你懂吗？她的声音很小。 ­

　　懂，我相信再也没有人能比我更懂了。这是那天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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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她嫁给了他。这是一桩不被她的家人认可的婚姻。因为他娶她的时候，除了在当地文坛小有名气，其它什么都没有；而她已经拿到了所在学校除了校长外的最高薪酬，连年的优秀。而她只为他，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

　　这个男人说懂她的文字，是真的懂。她明白。他剖析她的想法，洞察她的心理。丝丝入扣。为着这份被理解的深恩，她觉得赴汤蹈火也是应当应份的。 ­

　　那些日子不堪回首，然而对她来说，这“不堪回首”竟是用“幸福”来作为修饰的。 ­

　　她为他辞掉了蒸蒸日上的工作。一心来到城里扶助他的事业。 ­

　　她为他打掉了一个孩子，因为他不想要，他说一切还不稳定。她后来回忆说，在她打掉孩子后疼痛难忍的那几天，他跟她说，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堕过胎。表情冷漠。而她当时还责备自己因为身子弱而不能照顾他，并没有为他的话多难过。只是她也说道，自己血淋淋地戕害了一个孩子，因而落下了难以治愈的病根，这些都是她的罪责与报应。 ­

　　她不再发表任何一个字，她自认写得不如他好，其实她更怕别人对他说她比他写得好。 ­

　　从初初相遇，她便臣服在他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她说，宸，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是我的皇帝，我的天我的地。我那么爱你，我该怎么办？ ­

　　芦笙。他只以轻唤她的名字作为回应。然后抚了抚她的长发。 ­

　　最终，他在她的节节打通下，进了一所大学做教师，因为本身文笔好，他成了校报主编，后来又进了校办，一直做到了校办主任。总算是，文而优则仕。当然，这是后话。当时他们的日子是无法想象的艰难和困顿，但只要他们能相拥相望，她就觉得幸福和满足。 ­

　　她欣喜于他一点点的变化与成长，欣喜于她给他带来的勃勃生机。她浅浅地笑着说，他在那所大学里面倒真是如鱼得水。惟一的遗憾是，他不怎么写作了，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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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日子从那年开始改变。 ­

　　她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也是她惟一一次在他们对峙中的强硬，是她执意要的结果。她说她不能再扼杀一条生命，她不能剥夺一条生命睁眼看世界的权力，哪怕最开始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受精卵，她也不会再让它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掉。 ­

　　为了这个孩子，她的身体再次受到无以复加的摧残。剖腹的伤口加上之前流产的祸患，让她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弱不经风。 ­

　　她知道，他是这个时候开始彻底地变的。除了正常的上班，他成天的时间都溺在网上，对着电脑沉思，对着电脑笑，对着电脑叹气…… ­

　　冰雪聪明如她，又怎会不知其中的奥秘。 ­

　　可他不说，她也不提。她不是不介意不难过。她一直那么爱他，所以她忍耐，一而再再而三。 ­

　　她只是想，她此生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如此懂她的男人。 ­

　　她只是想，她此生再也不会这么崇拜与深爱一个男人。 ­

　　她只是想，她此生再也不会倾尽全力地为一个男人付出了。 ­

　　所以，她一忍再忍，困守在如此绝望而绮靡的爱当中。 ­

　　她会在变天的时候，忍着随之而来的腰痛，半夜转身，看看他的手臂是不是还伸在被窝外头，然后给他掖紧被角。她的例假期还保有着少女时那种巨大的疼痛和不适，可每每这些日子，她依旧一如平素那样早起晚睡，为他为孩子劳碌繁忙着。她掉进了深不见底的生活的漩涡里，没有出路。 ­

　　她不是不明白，于他，她早就变成了一种习惯，可有可无的习惯。她只是不愿去想，或者，不敢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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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孩子大了些，生活也宽裕了些。她又重新找了份中学教师的工作。 ­

　　一如既往的优秀。学生们喜欢而敬重她，她从那些笑脸里又找到了些许温暖。 ­

　　她又重新开始写作。 ­

　　他们陷入了那样的生活，除了偶尔讨论孩子的问题，从不多言。 ­

　　他在他的电脑前谈情说爱，她在她的书桌前天南海北。他在现实里出轨，她在文字里出轨——她这样想象着，并把这当成没有区别，以此作为给自己的心安。她中他的流毒，已经那么深。对着一张千篇一律的脸，她却仍然爱得水深火热。她多想给他看看她的写作，说是“出轨”，其实其中又有哪一个字哪一个词哪一个句子不是在写他？字字珠玑都只为他而存在、绽放，而他甚至不曾翻开过那些书籍杂志了。或者，那个“他”只是从前的他，她记忆里的他，而不是现在的他吧。他是从来不会让她失望的，她依然坚信。 ­

　　他们提过一次离婚，她也应允。他说的话，她奉若圣旨，别说是离婚，就是去死也可以。结果却跟闹剧似的，她带齐了所有的材料，而他居然在进去盖章之前走掉了，不明就里地走掉了，连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没有。 ­

　　她竟然也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后来想想，人生真是荒谬而无常。 ­

　　她轻描淡写地说，她也曾经为他沉沦，绝食，甚至自杀，一次、两次、三次……而这一切好像都只是她的独角戏，从来不与他相关。曾经所有的浪漫，霎时间都成为了欺世盗名的骗局，那么清晰，那么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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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他们终于离婚。 ­

　　起因是他看到她手机里一个男笔友的短信，然后捕风捉影地说要离婚。一定要。 ­

　　她同意了。其实年前的时候她去寺庙前算命，那人说她有一劫到来；然后她曾回老家在他的妈妈她的婆婆那里哭诉六年来她的委屈她的隐忍她的伤痛，也许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支撑坚持下去的理由，可是同为女人的婆婆只是幽幽地对她说，芦笙，这是你的命，这就是女人的命。 ­

　　凭什么，凭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命？她第一次愤怒了。所以当他又一次提离婚的时候，她马上答应了。 ­

　　可笑的是，那男人以短信为凭，说是她的错。于是拿走了共同买的房子，车子，还有大部分积蓄。只是把孩子留给了她，或者说，丢给了她。 ­

　　她想，她本来也只要这孩子，所以也没跟他计较什么。 ­

　　然而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她始料不及的事。她去家里拿回她的一些东西，在她上厕所的一个空档，他拿走了她包里放着的全部存折和大面值钞票。那是她最后的家当。 ­

　　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才发现，那时，她连追究和质问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奈地笑了。她孑然一身地与他相爱，又孑然一身地离开。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她的世界一样。 ­

　　自私，虚伪，嗜钱如命。这就是她惟一爱的人最后留给她的全部。 ­

　　但，她还是爱他，哪怕离开的时候，还是爱。她对他的爱从未因他的改变而有过任何动摇。她只是不能够跟他相爱了而已，早已不能够。不能相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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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前。她试着跟给她发过无数短信而她一直没怎么回过的那个男笔友交往了一阵子。 ­

　　这个男人，她说，虽然离过婚又比她年长六七岁，但人踏实能干，工作稳定，知道疼人，对她的孩子很好，他自己的孩子也快大学毕业了该独立了。 ­

　　她知道她该找个这样的归宿，但她到底还是放弃了。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她这一生注定只属于那一个人了。即使她选择了决绝地离开，她也决定要坚守这份寂寞的爱。 ­

　　她一直是如此心境澄明而又死心塌地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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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她和她最钟爱的两个学生偶遇。突来的兴致，让她们持续了几个小时的长谈。她讲述，她俩倾听。 ­

　　她告诫她们，要找爱自己的，不要找自己爱的；要找崇拜自己的，不要找自己崇拜的。其实她也明白，这样的告诫没有任何意义。 ­

　　她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听她说话的两个学生，又如何不能从她黯淡凄楚的眼神里揣摩出她的潜台词呢？她一直知道，她的这两个学生有着太过于同她一样的品质，或者说大多数女子都有着这种品质。如果她们爱的人，不能与她们相爱，她们又怎会好好的呢？ ­

　　那是一场没有泪水的倾诉与聆听。一场穷尽全力的爱和到头来满目疮痍的遍体鳞伤，早已与眼泪无关。 ­

　　只是寂静的黑夜里，三个人分明都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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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真实到太过于寻常和惨淡的故事，该有一个结局。这结局是： ­

　　她知道他电脑里活着的那女子，是总来她家，甜甜地叫她师母的阮小南。说实话，她喜欢那孩子。阮小南，用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六七年，来取代了她的位置，同时也如愿以偿地留在了那所大学做了教师。 ­

　　她只愿，那孩子不会成为下一个她。毕竟她从未恨过她。她对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怀抱着深深的同情与怜恤。

　　番外·阮小南之 花开花落自有时

　　“师母好！”我顺着他的话，用自己甜美的声音叫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看来不过三十岁，长着娃娃般的脸，卷卷的头发，有着慈爱的眼神。与他平时形容的“枯槁没有生气”不太一样。
　　“哎，你就是小南吧！长得好水灵啊，快进来坐吧。”师母很热情，看得出那不是客套地招呼，她的眼神真让我内疚。她还不知道吧，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听他说，他的妻子在市里一间中学教书，是骨干教师。我看得出，这个女人虽然身着家居服，但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的的确确让我自惭形秽。我唯一能跟她抗衡的，只有年轻吧。
　　“岳宸，你过来一下。”她招呼着她的丈夫进厨房。奇怪，她平时就是这么叫他名字的呀。我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家的一切。家里布置很简单，到处都能看到书和报刊的影子。我随意翻着。“芦笙，芦笙……”我看着一篇篇的美文，原来她也喜欢这个作者！芦笙，这是我学生时代最崇拜的作家，虽不是很有名，但是她的文章每一次都感动着我！
　　“在看书呀，呵呵。”她端来了茶，很香的玫瑰花茶。
　　“嗯，我很喜欢这个作者，师母，您这好多她的书啊。”我发现我开始喜欢她了。原来我爱的这个男人，有一个如此贤宁如此雅气的妻子！
　　她淡淡地笑了，这时，他从厨房走出来，“芦笙啊，你签个名送本书给她吧，这丫头崇拜你呢！”他的声音有点冷淡，但是一字一句都敲击着我的心。什么？！她，她就是芦笙！我愕然地看着宸，他把眼光移开……

　　我是阮小南，刚满二十一岁，还在读书，过着与一般大学生无异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其他女生在与男朋友吵闹、嬉戏的时候，我在宸的办公室为他清理着书籍和办公用品。他是我的老师，是我们法学系公认的才子，虽然现在已经到人事处当主任了，但是我们依然期盼能再次听他讲课。三十多岁的年纪，有着男人最成熟的魅力，加上他还是本市小有名气的作家，这些，都让我怦然心动。我们在网上认识，我们相知相爱，却一直不知道原来我们一直相识。他也没有猜到，原来我就是那个班里最文静，考试经常徘徊在及格边缘的零余人。我知道他结婚了，但爱情就是义无反顾的！我知道，他不爱他的妻子，甚至不爱他的儿子。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小南，我要带着你离开。我相信他！因为他跟我说过，他已经向妻子提出离婚。于是，今天，我听从他的意见，来到他家，用一种类似示威的态度面对他的妻子。

　　这个叫芦笙的女人，笑着送了我一套书，还送了我一包玫瑰花茶。我内疚，甚至开始后悔。但是看到宸坚定的眼神，和对她妻子冷漠的态度，我明白，今天，我是优胜者。我很明白，除了年轻，我没有丝毫的优势，而芦笙是那样知性有味道的女人。但我有足够的筹码，那就是岳宸的爱。

　　“吱—”门开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进来了，他的眼神跟宸一样的睿智。他敏感地，很有警觉地盯着我，从头到脚打量着我，然后没打招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我看到芦笙唤着他的名字，而他没有出来。芦笙无奈地跟我说抱歉。而宸，从他儿子进门的那一刻，竟然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睛都没有落到儿子的身上！看来，宸是真的不要这个家了。这是我希望的，我要宸抛妻弃子和我在一起。我痛恨自己有这个想法，特别是，当我看到芦笙的眼神。

　　忘了是怎么走出宸的家，只记得芦笙在宸去阳台接电话时走近我，摸着我的手，说：
　　“你在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里取代我的位置。我不恨你，只愿你不会成为下一个我。”
　　这句话，我在上个月的一本杂志里看到过，作者就是芦笙。她早知道，知道我就是破坏她家庭的第三者。她了解宸，同时也了解我的想法，她在告诫我。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是在关心我。
　　不久，宸和芦笙真的离婚了。宸拿走了房子，却把七岁的儿子扔给了芦笙抚养。他丰富的法学知识此刻让他成了受益者。而我，毕业了，由于宸的安排，我留在大学工作。宸说是那天我的出现让芦笙松了口，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才有了我和他现在的幸福。而我和芦笙都明白，不是的，不是。
　　之后，在学校工作时碰到宸，他的表情里有无限的满足。我恍然明白，他安排了我的人生！我想到芦笙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开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