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时我总看向你》姚台镜

23、第 23 章

　　时间被拉成了无限长，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消音键。、

　　唐绎呆愣地站在那里，手指不自查地触上了唇角。
　　姜万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在唐绎有限的感情认知里，亲吻这种事情，是只有极其、极其亲密的伴侣才能做的。
　　他不知道姜万言是什么意思，想起她平时的随心所欲，又担心她是不是只是被国外的文化浸染久了。

　　“想什么呢，唐老师？回神啦。”

　　姜万言挥挥手，唐绎才反应过来。

　　回民宿的路上，一路无言。
　　唐绎好多次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他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呼之欲出，可又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

　　姜万言倒是心情大好，甚至有闲心在他旁边哼着歌。

　　回到民宿，一楼有小朋友在弹钢琴，磕磕巴巴的音乐声在小院里响着。
　　姜万言又饶有兴致地过去，要跟小朋友来个四手联弹。

　　她问唐绎要不要一起来试一试。
　　唐绎摇头，“我不会弹钢琴，我先上楼了。”

　　他推开房门，匆匆洗漱，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自诩许多年都心如止水，却在今晚实实在在泛起了涟漪。

　　他有时觉得姜万言心思细腻，可现在，又觉得她没心没肺多一点。
　　怎么可以跟个没事人一样，在下面跟小朋友嘻嘻哈哈呢？

　　不知过去多久，躺在床上的唐绎，才听到了渐近的脚步声。
　　他屏住了呼吸，人也不再动弹，认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似乎停在了他的房门口，唐绎更加紧张了。

　　一秒，两秒……

　　“咚咚。”
　　外面传来了轻扣。

　　唐绎从床上坐起，他走过去拉开门，就见到姜万言笑眯眯地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两个大苹果。

　　“唐老师，吃苹果吗？刚才那个小朋友给我的。”

　　唐绎哪有什么心情吃苹果，他的心里跟长了草一样，只觉得烦闷焦躁。

　　但姜万言不由分说，把两个苹果都塞给了他。
　　“你先拿着，我去洗个澡，等会再来找你！”

　　说完扭头进了对面的房间。

　　唐绎呆愣地捧着两个苹果，许久后，听见了对面隐隐传来的水声，他才回到了床边坐着。

　　没多久，姜万言兴冲冲地推开了门。
　　“唐老师，我来啦！”

　　她带着一身水汽，往唐绎边上一坐。
　　唐绎的窗户在开着通风，小院里的音乐声正好飘到他耳边。

　　“You are my destiny……”

　　唐绎的心弦，跟着颤了一下。

　　姜万言自如地拿过他手里的苹果，“你怎么也不放下，一直这样拿着，我去卫生间洗一下，等我哦。”

　　没一会儿，抱着两个水漉漉的红苹果出来。
　　“唐老师，我来为你表演一个削苹果不断皮。”

　　她自顾自地表演起来，想要兴奋地展示时，却发现唐绎似乎在发呆。

　　“兴致不高啊，唐老师？”

　　唐绎淡淡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开心，可以跟我说说吗？”姜万言放下苹果。

　　唐绎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尽管很难开口，但他知道，不能这样不清不楚下去。
　　“姜万言，我有事要跟你说。”

　　这是唐绎第一次，注视着她的眼睛，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姜万言愣了一下，坐正道：“你说。”

　　“我……我跟你说过，我不想陷入任何亲密关系。”

　　“所以我没有逼迫你呀，”姜万言摊手道，“我从来没有急切地向你索取什么东西，感情也好，身份也好。”

　　“我知道。”唐绎垂着眸，挡去眼底浪潮翻覆的情绪。

　　“我只是不明白……”姜万言放轻语气。
　　她看出了唐绎的低落，轻轻拍拍乐他的手背，“你都没有尝试过，为什么这么抗拒呢？”

　　“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爱情，我说过……”

　　唐绎抬眼看她，那一瞬间，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连一向轻松自若的姜万言都有些诧异。

　　“我也不信任任何所谓的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我只相信一切到最后都会归于相看两生厌，与其这样，我宁愿从没开始过。”

　　姜万言默了默，许久后，她才重新开口，眼神温柔坚定地看着唐绎。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我觉得，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原因，也许我可以开导你。”

　　唐绎一直觉得，想法这种东西不需要开导。
　　反正是见仁见智的事情。

　　但这是姜万言……

　　又是长久的沉默，直到窗外流淌出的音乐，变成了姜万言曾在他的车载音响里放过的歌。

　　唐绎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

　　姜万言有种感觉，面前的人，好像终于在她面前褪去了那层虚假的外壳。
　　可是她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她害怕，撕开的真相太过鲜血淋漓。

　　但唐绎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他别开视线，自顾自讲了起来。

　　听到唐绎说自己是苍梧人时，姜万言还有些诧异，不过又瞬间联想起一些事情。

　　她在昆大官网搜唐绎的简历时，大多数老师都会写上籍贯，可唐绎的那一栏里空空如也。

　　她带唐绎去看自己的摄影展，可那次的作品与苍梧这个小城有关，唐绎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无情离开。

　　或许对别人来说，苍梧是个风景如画、宜居宜游的小城。
　　但对唐绎来说，那里只有无休止的噩梦。

　　从唐绎的口中，姜万言慢慢拼凑起，一个极其可怜又悲惨的故事。

　　唐绎的妈妈和爸爸是自由恋爱，这在那个时代还非常少见。
　　而且，两人的情况还比较特殊。

　　唐绎妈妈那时已经跟别人定亲了，就等着找个好日子嫁人了。
　　可是她去歌舞厅玩的时候，和在那里做服务生的唐绎爸爸一见钟情，回家就要退亲。

　　但是退亲这种事，在当时关系到两家人的脸面，哪能由着她的性子。唐绎妈妈差点被打个半死。

　　他爸爸找人去说媒，也被当成挑衅，连着媒人一起被扫地出门，一度成为当时的笑柄。

　　无奈之下，两人决定私奔，一起北上打工。
　　后来不出意外被抓了回去，又要被暴打一顿时，唐绎妈妈梗着脖子大喊：“有本事你们就打死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嫁给他！”

　　为了如愿，她还骗所有人，自己已经怀了孩子。
　　“我看谁当这个接盘侠！”

　　之前来说媒的那家人连骂“晦气”，大晚上的在唐绎妈妈家闹了一通，把之前下聘的东西全抬了回去。

　　这通婚事是吹了。

　　被唐绎妈妈这么一喊，也没人愿意娶她了。
　　最后，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心上人。

　　可婚姻就像爱情的坟墓。

　　唐绎妈妈那时情急之下撒了谎，说自己已经有身孕，直接把老父亲气成了中风。
　　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婚后好几年，她的肚子都没有动静。

　　后来，他们从孤儿院抱了一个小孩。
　　也就是唐绎的哥哥。

　　有了孩子，这个家好像才真正圆满。
　　但没有血缘关系做纽带，唐绎妈妈并不是很疼爱这个男孩。
　　可是由于生不出孩子，她也没有过分苛刻。

　　直到后来，她意外怀上了唐绎。

　　怀孕后的女人看着镜子里日渐臃肿丑陋的自己，越来越烦躁。
　　她一直自恃美貌过人，她厌恶孕期多出的斑点和皱纹，厌恶走样的身材。

　　生下孩子后，她急于回到从前的身材和美貌，吵着让唐绎爸爸给她买各种美容产品。

　　然而，唐绎爸爸只是个穷小子。
　　他安慰老婆，“时间久了，你就能慢慢恢复了。”

　　可这似乎成了点燃爆竹的捻子。
　　唐绎妈妈开始意识到，这个男人根本不能给她好的物质生活。

　　跟他在一起，自己只会碌碌无为。
　　身材越来越走样，脸上的皱纹和斑点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就再也不会有人对她露出惊艳和感叹的神色了。
　　也再也不会有人为她神魂颠倒了。

　　她烦躁，她愤怒，她后悔。
　　于是唐绎成了她发泄的源头。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从来没感受到来自妈妈片刻的温情。
　　只有同样不受妈妈待见的哥哥，才能在他每一次委屈哭泣的时候，给予他片刻的温暖。

　　后来，一切变得更加脱轨。

　　苍梧的旅游业得到开发，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小城。
　　无数外地的游客慕名前来，陶醉于金色的沙滩和碧蓝的海水。

　　就在这样的契机里，唐绎妈妈遇到了一个富二代画家。
　　她决定离婚，追求新的、富足的生活。

　　但唐绎爸爸打死都不同意，甚至把她锁进房间里。

　　可是，一如当年义无反顾地跟唐绎爸爸私奔一样 ，她想尽了各种办法逃出去。

　　最后，在一个深夜，窗外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唐绎揉着惺忪的睡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见，楼下，站着紧紧拥抱的妈妈和画家。

　　那时的唐绎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在第二天，爸爸发现妈妈不见后，愤怒地摔砸东西，才害怕地说出了那一幕。

　　但爸爸直接把他扇到了地上，“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

　　小小的孩子被扇倒在地，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捂着火辣辣疼的脸，小声啜泣，却被发了疯的爸爸冲上来，死死扼住咽喉。

　　唐绎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刻。
　　但哥哥冲了上来，他拼命推到爸爸，颤抖着挡在唐绎面前。

　　但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哪里比得过大人的力气。
　　他被打得更惨。

　　晚上，兄弟两人抱在一起痛哭。
　　哥哥安慰唐绎：“妈妈会回来的，那时候爸爸就不会打我们了。”

　　可是，妈妈再也没回来过。

　　爸爸的精神也变得不太正常。
　　他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两个孩子身上。

　　随意的打骂和忍饥受冻、冷嘲热讽一起，成了唐绎和哥哥生活里的主旋律。

　　爸爸甚至会因为自己不顺心，喝酒喝到一半，把洗脚水浇在早已睡着的他们脸上。
　　浇醒了，就拖下床狠狠地打。

　　但唐绎觉得，生活还是有一丝希望的，因为他还有哥哥。
　　哥哥说了，只要他再长大几岁，就带他离开。

　　那时候，他就可以一边打工，一边把唐绎带在身边，供他读书了。
　　唐绎向往读书，也向往着哥哥所说的“离、开”。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这么好的哥哥，这样保护着他的哥哥。在他鸡飞狗跳的童年里，给过他为数不多亲情的哥哥。

　　——死在了那年的深秋。
　　死在了，父亲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