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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长乐无极 这一生,长 ...

  •   一阵淡淡的、却极具穿透力的栀子花香涌入鼻腔。

      萧闻别动了动手指,指骨发出细微的酸涩声。他缓缓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打下斑驳的光影。

      他躺在熟悉的床上,柔软的云丝被上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意。这里是醉白池庄。

      他怔愣了很久,窗外偶尔飞过一只雀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屋檐。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修长,苍白,指缝干干净净,没有黏腻刺鼻的暗红色。

      脑海中骤然闪过血肉被生生撕裂的闷响,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龙椅旁如同蝼蚁般翻滚哀嚎的声音。萧闻别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攥紧被角。

      那是梦吗?

      那种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一朝劈开的战栗感,难道全是他在这场沉睡中臆想出来的幻觉?他没有杀掉皇帝?他还在做那个任人践踏的傻子世子?

      他掀开被子,几乎是跌撞着下了床。连鞋都未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推门而出。

      “影一!影二!”

      他出声唤道。可喉咙里却像吞了沙砾,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没有人回应,往日里总是隐匿在暗处、随时会像蝙蝠一样倒挂下来的暗卫,此刻连一丝气息都寻不到。

      萧闻别的脸色寸寸白了下去。

      他走过【丹青书院】,那面曾让他惊叹不已的巨大书墙依旧矗立,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冷香,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推开【冰雪大世界】厚重的隔温门,极寒的白气扑面而来,空旷潮湿的回音放大着他杂乱的脚步声。

      他又跌撞着走过【西域SPA馆】,黄铜香炉里还剩最后一点余烬,华丽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却只衬得周遭死一般寂静。

      所有他熟悉的人,所有他在这个世上贪恋的温度,都不见了。

      当他推开【可爱多猫咖】的门时,脚步已经有些踉跄。

      万幸,几只毛茸茸的团子正窝在猫爬架上打盹。一只熟悉的蓝白布偶猫轻盈地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萧闻别脚边,仰起甜美的小脸隔着裤腿“喵”了一声,随后用湿润微凉的粉色鼻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那一点活物特有的微小温度,顺着脚踝一路攀爬到心脏。萧闻别脱力般靠在门框上。

      他还活着,那场宫变不是梦。

      他像一个游魂般在偌大的山庄里游荡,走过飞檐翘角的流丹重楼,穿过沙沙作响的竹林小径……最终,停在了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舒缓安神池。

      水面上依然咕噜噜地冒着气泡,萧闻别缓缓蹲下身,将修长的手探入水中,水温恰到好处。可是,人都去哪了?

      特别是……她去哪了?

      他跌坐在池边的青石板上,任由池水洇湿了衣摆。

      是了。他确实复仇成功了,把那个将他踩在脚底的皇城搅成了修罗场。可他也彻底撕开了那层温良痴傻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头狰狞、嗜血的野兽。

      是她冲进血泊里,死死抱住杀红了眼的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才将他从无底的杀戮幻境中拽了回来。但他那么恐怖的样子,没有人会不怕吧?她那么干净,怎么会愿意留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子身边?

      水汽蒸腾中,男人一头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散落在素白的单衣上。他生得极好,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无辜的桃花眼,此刻眼尾泛着病态的殷红。水光潋滟间,褪去了杀戾,只剩下被全世界遗弃般的破碎与惶恐,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忽然,一阵极不合时宜的嘈杂声从前院隐隐传来。

      “喂!把这葫芦还我!我可是花了一两银子在山下淘来的!”

      “哎呀借我看看嘛!尹女侠你评评理!”

      “咳,看到此番春和景明之色,不禁让我想作诗一首——”

      “作诗归作诗,你能别挤我吗……”

      萧闻别猛地抬起头,沾着水珠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放大。

      紧接着,一个他在无数个噩梦中反复回味的清亮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破开了前院的吵闹:

      “哈哈哈哈,你们别闹了行不行?马上就到家啦!”

      家。

      萧闻别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迷雾,被这个字轻而易举地劈开。

      他的家在哪?

      竹林的叶子被拨开,阳光穿透薄雾,直直地打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身上。林栀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碧缎面窄袖裙,头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着,手里还提着两屉刚买来、冒着热气的蟹黄包。她眉眼弯弯,生机勃勃,像是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的太阳。

      众人拨开竹叶,看到跌坐在池边、头发散乱的萧闻别,全都愣在了原地。

      “啊……”秦山冷酷的脸上有些失态。

      “世、世子爷?”秋丹捂住了唇。

      众人七嘴八舌:“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啊!”

      但萧闻别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视线里只有那个提着包子、愣在原地的女人。他的呼吸都停滞了,生怕稍微用力,眼前的画面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林栀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快步走上前:“闻闻,你醒了?”

      周围的人极其有眼力见,眨眼功夫呼啦啦退了个干净,还体贴地带上了竹篱笆门。

      林栀刚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探他的额头,萧闻别突然一把将她拽入怀中。男人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着她的腰背,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深深埋进林栀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太……太用力了!”林栀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萧闻别不松手,反而收得更紧,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孩童般的执拗:“不放。”

      “我不走!不走不走!”林栀手掌一下下顺着他僵硬的脊背抚摸,“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看你睡着,就带大家出门放松一下……我能走去哪啊,我的财产可都在这山庄里呢!”

      听到了明确的保证,萧闻别那根绷断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他稍微松开了一点,但依然固执地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真的不走?”他语气卑微得哪里还有半点杀神的样子。

      “真不走。”林栀叹了口气,捧起他憔悴的脸捏了捏,“倒是你,把老皇帝宰了,皇宫搞得天翻地覆,然后自己往这一晕,还得要我来接你回家。”

      家?萧闻别怔愣在原地。

      原来……他已经有了家。

      但他垂下眼睫,声音暗哑得发颤:“……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我骗了你。”萧闻别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吐出这个事实,“我假装痴傻接近你,只为了缓解身上的蛊毒……我还把你卷进了朝堂的纷争。我杀了很多人,我……”

      他不忍再说下去,也觉得自己不配。

      林栀没有说话。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柜台里拿出几味草药,在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烹煮。片刻后,她端着一碗浓黑如墨的药汁递给他,眼神淡漠:“喝了吧。”

      萧闻别看着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液,苦涩地笑了。

      是毒药吧?为了报复他的欺骗与利用。

      但如果是她给的,他愿意。他接过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嘶——”极其霸道的苦涩瞬间席卷口腔,他不受控制地皱起了眉。

      下一秒,指尖温热,一颗圆滚滚、甜丝丝的松子糖被塞进了他的嘴里。甜味瞬间化开了那种极致的苦涩,就像最开始他被捡回山庄时那样。

      萧闻别呆呆地含着糖看向她。
      “好啦,以后每天都要喝哦,一天三包。”林栀拍了拍手。

      “……每天都要喝?”萧闻别脸色古怪。这慢性毒药还带长期服用的?

      这么狠?罢了、罢了……

      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林栀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想什么呢?陆神医说了,你身上的毒蛊刚解,这药是给你巩固身子的!”

      “毒蛊……解了?!”萧闻别瞳孔骤然收缩,一把反客为主抓住林栀的手腕。那可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对啊,”林栀笑意盈盈地弹了一下他的脑袋,“不然你以为我给你喂的什么,毒药啊?”

      “可……怎么做到的?是你?”

      林栀当然不会说是自己从《苗疆恐怖故事》这本现代小说里翻出来的偏方。她心虚地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秘密。”

      萧闻别的桃花眼忍不住溢出一些笑意,是了,她便是如此无所不能不是吗?

      不然自己也不会赖上了她、爱上了……等等,爱?

      萧闻别低低笑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有了这样的想法。

      只是总觉得,有了林栀在,一切就好。

      林栀收敛了笑意,轻声开口:“对了,梁王派人传了话,说如果你醒了就去找他。如今皇位空悬,他还等着和你商讨之后的事宜。”

      “谈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你们朝堂上的事,我不懂。我只想好好经营我的庄子。”林栀转过身去收拾药碗,试图掩饰语气里的一丝低落。

      虽然现在已经不欠债了,但系统刚刚发布了新的主线任务——要求她离开云连城,去天下各州推广温泉山庄。朝廷都乱成这样了,这事业型大系统居然还想着赚钱。

      不过这样也好。她准备把这里交给王二仁,自己带上几个得力员工去别的城池开荒。

      只是,心里终究隐隐有些发酸。

      这个曾与她交心换命的人,之后大概就要做皇帝了吧。从此以后,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她是走南闯北的商贾。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大概,就是渐行渐远吧。

      现在毒解了,也算两清。

      “我过几天准备离开云连城,去别的地方考察开分店。”林栀强撑着轻快的语气。

      “我也去。”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毫不犹豫的声音。

      “啊?”林栀猛地回头,神色震惊,“那你的皇位呢?!”

      “本来就说好给梁王的,我对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一点兴趣都没有。”萧闻别站起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我只想要那个老东西死,不想当皇帝。而且,梁王的政治才华远在我之上,天下交给他,会比在我手里好得多。”

      林栀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赖上你了。”萧闻别收紧了手臂,将她转过来,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林栀,我心悦你。”

      “你做我的长乐王妃,好不好?”他的语气郑重,一字一句。

      轰的一下,林栀的脸瞬间红透了。

      “长、长乐王?”

      “嗯,我和梁王要的封号,赐号【长乐】。”

      “长乐王……”林栀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笑着点了点头,“长久安乐,这个寓意好。那王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在京城建个富丽堂皇的王府?”

      “长乐王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闲。林老板,你看我给你当个跑腿的账房先生,如何?”

      林栀感觉自己心跳如鼓,还是定了定神推开面前的男子:“你不是痴傻小儿吗?我可不能趁人之危啊,我不。”

      “可是毒蛊解了。”

      “呃……可是你骗了我那么久。”林栀又想了个借口。

      萧闻别露出委屈的眼神,如同初见一般:“我错了,栀栀。”

      栀栀……栀栀……看着男人俊美的脸庞,林栀连忙捂住鼻子退后几步。

      可恶,还想和这古人拉扯几下的呢!不过嘛……算了。

      林栀的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账房先生不行,你长得太招蜂引蝶了,得收在后院当个压寨相公。”

      “乐意之至。”

      萧闻别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清风拂过竹林,安神池的水汽袅袅升起。

      那些关于血腥、权谋、黑暗和挣扎,终究会在人间烟气之中过去。

      ……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两片黑色的瓦片被悄悄揭开。

      影一蹲在横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然后转头看向旁边同样面无表情的影二。

      “世子……不对,长乐王看起来是不打算回连云城了。”影一压低声音说道。

      “嗯。”影二点头。

      “那谁给我们发月钱?”影一发出了灵魂拷问。

      两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半晌,影二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本《醉白池庄员工手册(试行版)》,翻到其中一页:“我昨天问过林老板了。她说如果我们愿意去前厅端盘子,或者去‘冰雪大世界’兼职造雪,底薪二两银子,包吃包住,绩效另算。”

      影一眼角抽搐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握剑磨出老茧的手,又看了看底下岁月静好的两位主子。

      “……冰雪大世界造雪,是用内力吗?”

      “大概是吧。”

      “行吧。”影一叹了口气,将长剑干脆利落地收回剑鞘,“好歹员工餐可以吃那个什么……免费自助餐,我还没吃过呢。”

      天空湛蓝,飞鸟掠过。

      这一生,长乐无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长乐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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