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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封信 薛旦蹲坐在 ...

  •   薛旦蹲坐在隧道底,凉到发疼的铁层贴着他的兽皮鞋套,钻入厚皮靴里、毛袜子里,给已经麻木的双脚继续做着麻醉。
      他的怀里抱着布鲁克琳,只覆盖了一层单衣的胸膛敞开在极寒的环境中,几乎要将心脏冻停。
      先遣队队员们迟钝地准备继续躺成一团睡觉,陈思倩先看到了异常的薛旦,她只瞄了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细小的悲痛从心脏而出,侵吞着她的身体。然而寒冷使得陈思倩的脑供血几近静止,她并不能完完全全反应过来这种哀伤。
      她看到薛旦敞开的单衣,吃力地走过去,拍拍薛旦:“外、外套。”
      薛旦一动不动地蹲了几秒,然后把布鲁克琳放到隧道底部,系好外套、披紧兽皮。
      他们的燃料很少,一直依靠之前在奇迹洞里抓捕的一种哺乳类生物提炼出的可燃油来取暖。李九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费劲地用胳膊肘操作,将这玩意放进托台里点着。
      薛旦凑过来,徒劳地把布鲁克琳放到托台旁边。
      李九转动被冻得僵硬的脖颈,看向薛旦。薛旦摇摇头。
      李九把手凑近布鲁克琳凝华出薄霜的脚腕,尽力地碰了碰她的身子,捋着僵硬的舌头,吃力控制着说道:“她——死了?”
      薛旦点点头。
      李九呆呆地蹲在原地,被冻到弯下就会剧痛的膝盖麻木地叫嚣,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悲伤。
      先遣队员们陆陆续续凑到火台跟前,他们都看到了布鲁克琳。
      可是过度的饥饿与冰冻,让他们已经失去了部分哀伤的能力,身体机能在濒临停转的悬崖边摇晃。
      薛旦拿铁刀凿身旁一块小奇迹洞中的冰,挥动了将近两分钟,才勉勉强强凿出一小撮碎冰。他给每人分了一点。
      先遣队队员们捧着碎冰靠近火台,艰难地将碎冰融化,再吞咽进肚子中。
      薛旦想,这样不行。他们都需要热量的补充。
      薛旦在火台边烤了一会儿,身体逐渐从麻木中重新苏醒过来。他道:“我们需要食物,尤其是高热量的食物。”
      李九一听,便明白薛旦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了:“可是布鲁克琳不是亚陵山区的人。”
      薛旦沉默了。
      陈思倩反应了两秒,想起薛旦和李九是亚陵山区的人。意识过来薛旦的意思,她睁大眼睛,看看薛旦缩在兽皮帽中的脸,心脏开始抽搐痉挛般疼痛:“我——我没意见。”
      薛旦抬眼去看她,却见她黑色的眼睛中,装了满满的恐惧和退缩。她不想同意薛旦的提议,薛旦很快判断出来。
      鲍雷顿问道:“你能弄来高热量的食物?”
      薛旦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们打算怎么埋葬或者放置布鲁克琳的尸|体?”
      奥利德低着头,轻声道:“我们不能再带着她,要不找个地方用兽皮先盖起来,以后再来找吧。”
      先遣队队员们没有异议。
      奥利德动动暖了些微的脚板,已经被冻掉的脚趾头在皮靴尖中堆积,被他的动作晃动,像是一盒小积木。
      他连鲍雷顿都不敢告诉。
      他想着,他本来就是个小人,就算是现在,让他回到卡莫帝国当初的环境中,他说不定也会选择背叛鲍雷顿,不择手段往上爬。
      但在先遣队队员们中间,他却可以拥有做一个品德还不错、发挥自己长处的人。真奇怪。
      奥利德的身体早已经吃不消了,他从前天开始,就在用冻掉了脚趾的脚板走路,那时他还很恐惧,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要残疾,但现在——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快结束了,残不残疾,不重要。
      他自觉地站起身,走到先遣队队员们给他留的人堆最中间的位置,躺进去。
      这里最靠近火台、最能够与同伴们互相取暖。
      奥利德没能睡着,他早已成为了队伍中仅次于布鲁克琳的拖累,每天先遣队队员们都跟着他蜗牛一般的速度往前蹭,没有必要地消耗着宝贵的热量与体能。
      如果他们肯抛下奥利德自己向前走,那么他们走出降温区的可能性会大大提升。可是奥利德没提过这个要求——他知道没有人会同意的。
      这降温区,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头。
      他悄悄地抽出腰间的小刀。
      .
      第二天,高望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困难地睁开眼皮。
      面前的火台中,火苗已经熄灭,冰冷包裹着他的全身,同伴的体温几乎无法感知。
      哪里好像有点怪异?
      哦对了,奥利德怎么不在他身前,难道奥利德今天难得醒得比他还早?
      高望驱动意识,活动自己僵硬的四肢,从人堆中坐起身。
      他这才在兽皮帽受限的视野中看清,奥利德应该躺着的位置,被一张兽皮斗篷、一顶兽皮帽、一副兽皮手套、一对兽皮鞋套、几大块被冻住的肉、一张倒扣着的兽皮纸、一柄小铁刀取代了。
      高望像是被一柄巨锤击,他不敢相信这些东西给他呈现出的现实。
      他身后的鲍雷顿也醒了,细细簌簌地坐起身,接着没了动静。
      鲍雷顿一定也看到了这些东西。
      高望不敢动,更不敢去拿起那封信。
      先遣队员们都按着长期形成的生物钟一个个醒过来,接着也都一个个瞪着奥利德留下的东西,一动不动。
      最后是薛旦走过去,抽出了被压在最下面的兽皮纸。
      他简单地浏览过,对着一地的物品,把紫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白色的横线。
      鲍雷顿伸出手,嗓音沙哑到几近失声:“我看一下。”
      薛旦把兽皮纸递过去。
      鲍雷顿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还有点茫然,接过薛旦手里的那张兽皮纸,像读御批的文件一样往下看。
      “同志们,我这两天给大家拖了不少后腿,就先离开了。估计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是走不出降温区了,反正早晚都会死在路上,就没必要再消耗大家的时间。
      我把兽皮留给你们。多披一层是一层,如果带着不方便,这玩意凑合凑合也能吃,家人们多挺几天。
      我出走也不是矫情,我的脚趾头前天就冻掉了,我估量着肯定没法活着离开这里,才会离开。
      以上是我的一些叮嘱,下面我会写一些自白,如果哪天你们找到了承接我们文明的地方,请替我保存下这些自白。
      首先,我不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我很受用于凌驾人上的感受,也喜欢身居高位折辱他人。
      我们家族曾经是玛丽莲二世指派的专妓,一直到玛丽莲六世被安娜一世取代之前,我们家族已经成为了男妓女妓的五大支之一。
      我的父亲曾经是玛丽莲六世末期的□□,安娜一世废除了妓院,但是我父亲仍旧做地下叔妓。小的时候,我的父亲教我的都是做男妓的知识,以至于我的性格基础就这么被奠定了……”
      奥利德写了很多,刻的字后来已经歪扭了。奥利德做鲍雷顿的陪监时,鲍雷顿已经熟悉了奥利德的字迹,所以看得很流畅。
      鲍雷顿很快就看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那句“我的脚趾头前天就冻掉了”让鲍雷顿情感振荡。
      他对着这句话发愣。
      如果他前天能发现这件事,多安慰他一句或者抱一抱他多好。
      奥利德现在在哪里?几个小时前,他割掉了自己身上的肉、脱掉了身上所有的保暖兽皮,带着自己冻掉了脚趾头的脚板半夜离开,向四周坚定地走去。
      那个时候,他怀抱着走向死亡的决心和平静——他会不会怀念自己呢?他走之前一定回头看了自己,甚至会亲吻自己的面颊吧?
      鲍雷顿不能接受奥利德的离开,和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亡的事实。
      为什么他不能蜷缩在自己的怀里?鲍雷顿五指抓皱了坚韧的兽皮,背脊由于超出身体承受范围的情绪波动而紧绷。奥利德自己一个人离开、自己一个人走向死亡,这比死在他眼前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他不能想象奥利德自己一个人吞下了多少苦痛,但更不能想象奥利德是经过了什么样的绝望和挣扎,才能够如此冷静地做出离开的决定、剖析自己的一生。
      鲍雷顿只记得这几天,奥利德一直很开朗,是先遣队中最好的情绪调节剂。
      他不愿意。
      一只手放到鲍雷顿肩头,薛旦的声音在鲍雷顿脑袋顶上响起:“不要浪费奥利德给我们争取的时间,快走吧。”
      鲍雷顿深吸一口气。
      他不敢哭,于是只是很绝望地想,奥利德,你看看我现在,我不能很好地调节自己的情绪再次上路,所以能不能请你回来,再安慰我一下——用你的笑和你柔软的双手。
      你怎么忍心啊、你怎么忍心啊!
      薛旦等了两秒钟,就见到鲍雷顿很是平稳地起身,脸上挂着很平静的笑容。
      鲍雷顿冲薛旦笑笑:“你说得对,我们要重整旗鼓,赶快上路。”
      薛旦恍惚觉得这笑容中似乎还带了点熟悉的俏皮,但是他没多想:“好,收起火台和奥利德留下的几样东西,我们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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