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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的意义就是只有一章 ...
一
有个人爬上了我的床。我不知道他/她/它是谁,但是我闻得到,他身上湿漉漉的,有淡淡的腥味。
我本来是侧躺的,他就缩在我的背后。我想回头去看,但我的头动不了。有种凉凉的气息喷在我的后脖颈上,一下一下的,跟缓慢的呼吸一个节奏。
不是人。
我能确定,这个凉气的温度,不是人的温度。
我觉得我的后脖颈都要结冰了,那东西缓慢的呼吸好像一下一下带走了我的热量。慢慢的,我的身体也开始发凉,僵硬。
冻得我想上厕所。
我小心地呼吸,尽量不要惊动背后的呼吸,我想悄悄地下床逃走。然而我刚挪动了一下左腿,身后便有一个像尾巴一样的东西缠了上来。
我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别动。”
身后传来一个干枯的声音,感觉疲惫至极,像是男声。
“我……我想上厕所……”我小声地用气音解释。
“背着我去……”那尾巴似的东西把我缠得更紧了点。
“嗯。”
我还顾不上腹诽我一个女孩子上厕所你个老色批难道还要看吗……我想至少我得先起来。
我稍微动了一下手脚,有一阵酥麻感像无数蚂蚁在咬我。我强撑着把自己沉重而冰冷的身体从床上拉起来,背后冰冷的呼吸从后脖颈转移到了脸颊边。
“噗……”
我放了一个屁。没忍住。臭鸡蛋的味道很快散开吗。我觉得我脸颊边的呼吸停了一秒。
“……”
“……”
“抱……抱歉……”
“……你还是自己去吧……”
我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回不过神。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是紫的。
“我去……我看起来真像个死人……”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手和脸都感受不到温度。
身上沾着淡淡的腥味。是那东西带给我的。
我厌恶地皱了皱眉,打开热水器,想冲个热水澡缓缓。
被那东西缠过的腿部泛着淡青色的印记,蜿蜒着从腿部网上延伸,看起来像粗粗的蟒蛇。热水打 在冰凉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刺痛。
“嘶……”
我忍不住吸气。
“怎么了!”
卫生间门口传开拿东西的声音,它音量变高了,好像有点紧张。
“啊……没……没事……”
我被它的声音吓了一跳,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所以当浴室门忽然打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冲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傻了。
“啊!”
我下意识地蹲下了,我还光着呢。然后我看到那男人的腿后,有一条黑色的尾巴搭在地上。
不是蛇的尾巴,倒像是龙的尾巴。别问我怎么知道龙尾什么样子,我就觉得它是。
“啊!”
我发出了第二声惨叫。
一条干燥的浴巾兜头把我盖住了,我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他把我放回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
“是不是很冷……”他问我。
“嗯……”
我从浴巾和头发的缝隙里偷看他。他头发也是湿的,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高鼻梁薄嘴唇,倒不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吓到你了吧……抱歉……”他伸手帮我擦着头发。
我身体还在发抖,但心里已经稍稍安定了些许。这个态度感觉不像是个坏人。我尽量不去看他的龙尾巴,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我作为一个颜控,看见帅哥时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在害怕的时候,帅哥也能像镇定剂一样具有安抚作用。看他的高鼻梁薄嘴唇,应当是个帅哥的坯子,可当我仔细看他的脸的时候,我发现他右颈侧到脸颊鬓角的地方,还带着灰黑色的鳞片,吓得我又移开了目光。
帅哥安慰剂失效。我抖得更厉害了。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尾巴……过几天就没了……”他没看我,却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看他。
“你……是谁啊?”
他擦头发的手一顿,呼吸乱了,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我是你先生。”
我去……
我彻底僵住了。连身体带大脑。
我啥时候嫁了个非人类?
“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我的身体好像有暖和一点,随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拨弄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头发。
“七天前。”他说。
“哦。”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忽然发现,何止七天前,我连我睡觉前的记忆都没有。我的记忆开始的地方,就是他爬上了我的床,惊醒了我。
“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
他抿了一下嘴唇,手忽然伸进被子里,握住了我的腿。我吓得一个激灵,我可是光着就裹上的被子。现在的状况简直就是任人宰割。他把我的腿从被子里拉出来,细细地查看那蟒蛇一样的印记,问:
“现在腿有感觉吗?”
“有……什么感觉……”我有点懵。
“有痛痒的感觉吗?”
“没有,就是觉得全身都凉,不过血。”
闻言,他摩挲着我的腿,像是摩擦生热那般。眼睛只是认真地看着我的腿。
“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什么记忆都没有啊?”我又问了他一遍。
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把我的腿重新放回被子里,小心地掖好被角,又隔着被子附身抱住了我。
我被他渗出的凉气淹没,连被子也扛不住了,忍不住又要发起抖来。
“没事。”他忽然开口,“你只是睡了得太深,糊涂了。等再睡醒,一切就都想起来了。”
“哦……这样吗?”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困倦难当。
“睡吧。”他微微翻过身,躺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的手从外面顺着被子缝伸进来,我心里一紧张,一下子用胳膊肘压住了他的手。
困是困,可我还光着呢。你说结婚了,我没想起来,就不能算数。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我仿佛听见了一声轻笑。然后那凉凉的气息又停在了我的肩膀处,再也不动了。
我终于放弃了对困意的最后压制,睡了过去。
梦里有个姑娘在河边哭。我走过去看,那个姑娘竟然没有脸。
二
我被吓醒了。
这一睁眼,太阳已经老大了,还是熟悉的那个房子,我的床边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睡衣也好好的在身上穿着。
“大概是像盗梦空间里一样多重梦境了。”我想。
我翻身下床,看见我的腿。我的血液又凝固了。
那蟒蛇一样的印记无比清晰地印在我的腿上。甚至比昨晚的更加清晰。
所以……昨晚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我现在到底是醒着还是做梦?谁给我穿的睡衣?
我真的糊涂了。我摸了摸那个印记,不疼不痒的,看上去像一个尽心设计的纹身。
我脑子一团乱,抓着头发从卧室走到了客厅,再从客厅走到了卧室。忽然,被门口钥匙盒旁边的一个符包吸引了目光。
前阵子我独自开车进秦岭,找了个没什么人的野山想走走散散心。在半山腰处,有个挺大的石头台子。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那石头台子光滑平整,像是被瀑布长期冲刷过的一般圆润。我走累了,便爬上那石台休息。爬上去坐下来,才发现那石台的位置极好,正好可以看见山下的整个城市。只可惜城市的污染太重,城市上空的云层是铅灰色的,在这铅灰色的云层之上和以外,便是天高云淡,草木丰茂,良田万亩。
这景象不得不让人赞叹,我心里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再环顾左右,发现继续沿着上山方向有一处峭壁,峭壁之下的高空,竟然悬着一座庙宇。也不知是如何建的。
古人能工巧匠之多,技艺之精湛,世人往往不能想像。我想这样精巧的庙宇,一定得去看看。
幸好,沿着山路没走多远,我便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小道。之所以隐秘,是这路如果在远处看或者不仔细看,会和峭壁的背景融为一体。我心想,这便是机缘了,非诚心求访者,不可得也。
庙宇里空无一人。这地方从外面看虽然寻常,里面也并无什么神佛造像,只是正殿里的墙壁上画满了云纹。层层叠叠,神秘莫测;地板上又雕满了水纹,一浪接一浪,波澜壮阔。我虽然不算内行,但单看这纹饰也感叹真是精致无比。
空荡荡的正殿只有云和海。既然没有神佛造像,那么原本应该的礼拜也显得有点尴尬。于是我对着空荡荡的鞠了个躬,心里默念:“有缘得见,打扰打扰。”然后就准备往回走。
哪知过门槛的时候我脚下忽然没了数,硬生生的把自己磕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吧唧”一声在整个正殿回响。我还把下巴磕破了,出了血。
“幸好没人。”我暗想,不然真是丢脸。
等我呲牙咧嘴地站起来,揉了揉手肘和膝盖,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发现正殿的门拴上,挂着一个符包。
而这个符包,是我来的时候没有见到的。
“给我的吗?”我心头一紧,忽然有点害怕。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过,那符包冲着我的方向摆了摆。
我一咬牙一闭眼,把那符包摘下来,回头冲着正殿说了一声:“谢啦!”,便离开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来着?哦,对了,上周,七天前。
七天……
我一瞬间血液倒流,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对话:
“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七天前。”
“完了。”我想。
我一天没出门,脑子里一直在捋到底发生了什么。入夜,我正坐在床上出神,我那新鲜的“先生”从窗户跃进来,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抱歉,我没想到你在屋里。”
“下次走门。”我真是比我自己想象的淡定。
他的龙尾和脸上的鳞片都已经消掉了。头发也打理得很清爽,穿着一身黑色,倒是个帅小伙。
“你,是在庙里的那个……”我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形容。
“龙,你解开了我的封印。”他坐在窗台上,腿挺长的。
“那你为什么说你是我先生?”其实白捡一帅哥老公,我还挺开心的。
“你拿了符包。那里面的符是用我的血画的。挂在那里很多年了,只有你拿走了。”
我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叫你多事!动人家东西!“
“那……我现在还给你……来得及吗?”
他冲着我的腿努努嘴:“连接已成,我们的命数现在是连着的了。“
我看看腿上的“纹身“,好像比早上看起来更精致了一些,在蟒蛇的基础上越来越向龙尾靠拢了。
“你……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不出现在你眼前。但是我们俩有连接,我不能离你太远。“龙先生忽然开口,脸上有点委屈的表情。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颜控真是见不得帅哥难受。我心里叹气,这大概就叫宿命。
龙先生的表情马上轻松了不少。他从窗边跳下来,坐在我身边仔细看我的腿,说道:“还要一些时候。”
“我到底怎么了?这纹身怎么来的?”
龙先生忽然伸手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说“这是命数连接之后有的,不用怕,别人看不见,只有我们俩能看见。”
“你昨天,怎么啦?为什么尾巴都显出来了?”
“没什么,就是流了点血,有点虚。”
“啊,你受伤了吗?要不要紧啊?需要看医生吗?……诶,你是不是要看兽医?”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现在不怕我了?昨天看见我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其实我不是不怕,只是我昨天见他,他的言行举止温和有礼,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而且不知为何,我对这样清清爽爽的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大概这就是颜控的滤镜吧。
“这世界上真的有龙吗?你为什么会流血啊,跟人打架了吗?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庙里啊?你说了封印,封印是什么啊?谁封印的你啊?你是妖怪还是神仙啊?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我觉得我认识你但是我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说到这我好像还是有很多东西没记起来啊……为什么是我打破了你的封印啊……“
他笑得更开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我的嘴唇上。“嘘……”他说,“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他拉过被子让我躺好,拍拍我的额头,说:“你好好睡,再睡一睡,就能想起来更多了……”
我闭上眼睛,像是被什么不可抗力控制住了。我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带了一点暖意,他说:
“别担心,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三
我又做梦了,还是那个在河边哭的,没有脸的姑娘。她的五官模模糊糊有点影子,不似原来没有脸那般吓人了。她在河边的树林里奔跑着,很着急的样子,好像跑了很久了。她的脚步追着湍急的河流,拼命向前跑,后面追她的人很多,不住地叫她停下。那些人如洪水猛兽,离她越来越近。姑娘渐渐体力不支,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河边。后面的人眼看着就要追上她了。我心里一急,醒了。
睁开眼,我先是闻到了一阵香气。我形容不出来,但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你醒了?”龙先生收拾地清清爽爽,大清早上睁眼看到帅哥,实在是赏心悦目。他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我并没有细想我的梦。
我坐起来,发现我腿上的纹身已经完整地长出了龙尾巴。
“怎么感觉好像变长了?”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腿,龙先生垂眸看了看,问我:“不喜欢?”
“没,挺酷的。”我笑笑,“其实我一直想纹身来着,但是我们当老师的不允许有纹身,我又怕疼,所以一直没有纹。现在这样很好啊,别人看不见,也不影响我上班。”
我一下子跳下床,灵活矫健。龙先生像是被我吓了一跳,虚扶了我一下,轻声道:“小心点。”
“我觉得我好像比前几天灵活了。”我又伸了伸腿。龙先生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既然觉得身体灵活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啊,有暑假真好啊。”
龙先生开车,我坐在副驾,看他真的跟普通人没有一点区别。
太阳很大。龙先生不知何时在我的车窗上全都贴上了一种黑色的防晒膜。即使如此,我依然感受到了可怕的温度。
我把胳膊往里面缩了缩,想离车窗远一点。龙先生瞥到了,顺手把冷气开得更大了。
这样体贴细心的老公,真的不错呀哈哈哈哈哈。
“你看着真的像个人。”说完了这话我也觉得自己傻乎乎的,这听起来感觉也并不像夸赞。
龙先生笑了笑,“我好歹也在人间呆了许多年。自然像人。“
“那你岂不是很大年纪了?敢问芳龄?”
“忘了。”他狡黠地眨眨眼。
“你在人间这么久,靠什么为生啊?”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你住哪里啊?你有其他的朋友吗?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你是龙的话是不是不能离开水啊,还是你会飞?你会法术吗?会变很多钱吗?你可以给我变很多钱吗……”
“停……”龙先生笑着摇头,“你一个一个问……”
那我当然先问最关心的:“你……能给我变出很多钱吗?能正常使用的那种?”
“不能。”他干脆利索。
我撇了撇嘴,心道“我果然是没有当富婆的命。”
“我本来租房子住,现在结婚了,以后就跟你住一起。”他接着道。
“没有当富婆,却还要养小白脸……”我心里更苦了。
“不过我赚挺多钱的。”他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瞥我。
“啊?你做什么工作啊?”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送快递。”
“……”我惊了。目瞪口呆的那种。
“这个工作,收入高吗?”我有点疑惑。
“本来是正常收入。但我天赋异禀,不用把时间都花在路上。所以我送件比别人多的多,自然就赚得多。”他挑着嘴角笑。
“看来非人类也有很多优势嘛!”我揶揄他起来。
不知不觉,车开到了山脚下。秦岭山脉延绵不绝,很多进山口都是很相似的。我一时分辨不出,只觉得熟悉。
“这是哪里?”
“我带你回我家。”他的脸上出现温柔的神色。
往山上走,车就进不去了。我下了车,跟着龙先生在山水间左拐右拐。他熟悉我的行为模式,知道我怕晒,一直走在我的左边替我挡着点太阳,遇到不好走的地方,还伸手拉我。那熟稔的感觉,真的像跟我过了很多年。
不记得我走了多久,反正我的腿已经感觉到了僵硬和酸胀。我刚要开口说走不动了,就听见他欣喜地开口:“到啦!”
我从他背后探出头,眼前是一条石子小路,铺路的石子一看就是认真挑过的。石子路旁有两个石头雕的人像,一米来高,一男一女,都是笑成眯眯眼的样子,憨态可掬。
我伸手摸了摸雕像的头,圆滑的手感,莫名的熟悉。再往前看去,石子路通向一个精致的仿古建筑,面积不算太大,但是一看也是花了心思设计营造的。这房子在一块平整的绝壁下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小瀑布,瀑布水落进墨绿色的深潭里,潭旁边有石桌石凳。
“这个地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心想。这样清雅的地方,没理由见过却没有印象。
“这里原本还有一片向日葵。好久没搭理,有点荒了。那边竹子也可以重新种起来。”龙先生并拉着我往前走,手上比比划划的。
开了门,龙先生领着我进去,这里面其实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一个小四合院似的。靠着绝壁的那一面有一个巨大的石台,光滑平整且湿润。我还没有推门进去细看,但我明确地知道,左右两侧的房子里,客厅卧室书房厨卫一应俱全。
“这个石台,我在你的那个庙旁边见过……我想起来了,这个石台,这个房子,我一个半月前梦到过……所以……”所以那天我才鬼使神差地爬上了那个石台,然后看见了龙先生的庙。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我们……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拉住龙先生问。
“你现在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你确定要我告诉你?还是你自己慢慢想起来?我觉得你没想起来的时候,我们的相处也挺有新鲜感的。”龙先生冲我眨眨眼。
我一阵无语。您这位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大爷了,当然是喜欢新鲜感,呵呵。
“你爱说不说吧,我要找个地方坐下,我腿疼。“我皱着眉。
龙先生一听果然紧张起来,拉着我冲进卧室,把我的裤子挽起来仔细查看。
“哪里疼?”他轻声问。
“说不清。反正不舒服。”我嘟囔着,忽然发现那个龙纹身,有了点变化。
“这个纹身,是不是……变长了?”我以为我眼花了。
“嗯……还会继续长的。“龙先生非常淡定。
“长到什么时候?”我惊了。
“长出一条完整的龙。”他抬头看我,又解释了一遍:“别人看不到的,只有我们能看到的。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就是觉得……说不清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怎么感觉我忘了很多东西……”
“是需要一些时间恢复的。你不要着急。”他把我的裤子放下来,忽然向前伏在我的膝盖上,抬头用上目线看我:“饿不饿,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
“好……好啊……”被帅哥用小奶狗的眼神看,我大脑瞬间关机了。我也不知道厨房多久没用了脏不脏,有没有食材和工具做饭。我觉得他用那个眼神看我就是给我端来一盘野草我估计也会吃掉。
然后他真的给我端来了一盘草。
“这……是什么东西?”我对着这盘草无语凝噎。
“沙棠。”
“嗯……是……人能吃的东西吗?”我是很认真的在问。因为这盘草让我意识到,我跟龙先生的饮食习惯应该会有很大差异。
“能吃。吃了就不怕水了,我带你去潭里玩呀!”龙先生眨眨眼睛。
有非人类的先生就是好啊!我有一种偷偷在人类世界开了挂的刺激感。
潭底是我没见过的世界。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平静,而是一个安静的水下世界。生物并不少,但我顾不上看,我满眼都是那条黑色的大龙。
龙先生在潭底现了原身,也可能是缩小版的原身,我总觉得这个水潭应该是装不下他的。
他看起来很高兴,在水里来回穿梭,绕成一个圈把我围在里面。他的鳞片手感很好,在水下也翻着柔和的光泽。我想去摸他的角,他很灵活地闪开了,然后尾巴一挑,我就坐在了他的头上,刚好能抓住他的角。
他停了一下,顶着我缓慢上升,然后忽然向着潭底俯冲。我吓得一直吐泡泡,他却开心地甩尾巴。
水下过山车。人类的新体验。
他又变换着各种姿势,螺旋式地上升或者俯冲,我觉得自己像海豚追的一个球,旋转,跳跃……
然后我不负众望地闭上眼,晕了过去。
那个姑娘又出现在我的梦里。这次她没有跑。她被一群人围住,哪些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有的人对她横眉冷目,有的人对她轻声细语,但是所有人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
“他在哪?”
我觉得我的身体很沉,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里。我一直在往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失重的感觉慢慢占领了我,我心跳也越来越快,快的呼吸都要追不上了。
忽然,我觉得有个人从下而上托住了我,带着我慢慢上浮。他拖着我的腰背,我四肢没有着力的地方,着急地在扑腾。他的声音有力地传达到我的耳边:“别怕,放松。”
于是我放弃抵抗,想象自己是一张纸,随着水沉浮,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我睁开眼。龙先生正趴在我床边。
我脑子还有点懵,第一反应是:这么偶像剧的情景,竟然会在我的生活里真实地发生。
我动了动身体,龙先生也抬起头来,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才发现他一直拉着我的手。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好。”我觉得龙先生的声音莫名熟悉。跟那个水里的声音很像。
“我是溺水了吗?”我坐起来,觉得头有点痛。
“你吃了沙棠,没有溺水,但是你昏过去了。”龙先生说着,伸手掀开了我身上的被子,接着就扒拉我的裤子。
我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干嘛!”
“那个纹身,”他把我的手拨开。我看着我的腿,那个纹身已经长到了大腿处。
“长这么多!”
“快了,后爪已经开始显了。”龙先生帮我放下裤子,问我:“饿不饿,给你做饭吃。”
“我不吃草。”
他噗嗤一下笑了,“知道啦,给你烤鱼……”
龙先生在水潭旁边利索地收拾着鱼。我坐在谭边的石头凳上,望着那个水潭发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把我从水里托起来的人。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溺水前的那部分记忆,后来发现好像不是。因为那个场景我非常熟悉,那个人的声音我也很熟悉,一定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多久之前呢……”我努力回想。
“你要不要帮忙弄点柴火来?木炭烤的鱼更香。”龙先生在旁边忽然叫我。
“啊,行啊,去哪里找?”我站起身来。才发现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落下去了,整个水潭和屋子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暗橘色里。
“顺着咱们来的路往出走一点,路边多捡一点就行。”龙先生嘴上说着,手里的活也没停。我看他料理这些事特别熟练地样子,觉得时间真的神奇,什么物种,最后都得让时间打磨成生活的模样。
“别愣着了,快点行动。”龙先生又唠叨了一句。
我在路边捡树枝,越捡越觉得自己像有天赋一般,总能迅速地发现合适的树枝,于是越捡越多,不知不觉走了好远。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抱着柴火站在已经暗下来的树林里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已经偏离了我们走过的那条路,走到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龙先生?”我试着开口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这下惨了。”我想。
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慌张。我觉得龙先生肯定会来找我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说过我们有连接,他不能离我太远。
于是,我在目之所及的范围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坐下来。我觉得这样应该更容易被发现。
当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周围是那样的安静。天已经完全黑了,树木的颜色已经看不见了,全是黑影。
月亮也没有很亮,大抵因为今天并不是满月。星星倒是很多。秦岭山间里上空的星星,多的像烧饼上的芝麻。
我好饿……
我躺下来。草地上还有余温,看着星空和月亮。我想这时候要是一条大龙飞过,那真是绝美的画面。
然后那条大龙真的来了。在夜空里,在星光里,黑色的大龙遮挡住星光,留下蜿蜒的剪影。
我一下子坐起来,“哎!我在这里!”
我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我的话。那条大龙眨眼间从夜空消失了,好像流星一样。接着,那个帅气的男人就出现在我眼前,身上发着光地向我跑来。
“你是不是傻!”龙先生怒了。
这个呵斥,吓了我一跳。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好像不久之前也有一个人冲我这样喊过:“你是不是傻!”
那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
龙先生上下打量我一下,确认我没有受伤。他脸上怒气未消,皱着眉。
“你怎么走到这里了!这么黑有野兽你怎么办!”
我一拉住他,激动地嘴巴抖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我以前在梦里见过你!”
龙先生:“……”
“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冲着我喊的,直接把我喊醒了。”我激动地抖着手,特别笃定。“我在水里,你救了我,然后在岸上冲我喊……这个梦我做了很多次……”
龙先生:“……”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我想了想,好像发现了一个隐秘的线索:“第一次,我能回想起一周前的事儿,也就是七天,第二次,我可以想起大概七周前的事儿,这一次,我做梦梦见你的时候,大概是七个月前。你看,这是有规律的!”
龙先生依然沉着脸:“……”
“不过七个月前,我记得你好像是穿着古装的样子……跟现在差别还蛮大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后知后觉地从自己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因为我发现龙先生的头已经低下去了,他周身笼罩着一种可怕的怒气。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让龙先生如此暴怒,但我想我半夜没回去他找不到我肯定是原因之一。
“我错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迷路了,我也可害怕了!”认怂保平安。我努力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伸手拉他的衣角:“我错了,真的,对不起。你看那个柴火,我捡了好多呢……”
龙先生还是低着头,没有动。我尴尬地站着,觉得不如先把柴火收拾收拾。我刚准备弯腰,龙先生一把搂住了我的腰,我的额头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胳膊卡的我身上发疼。
“你是不是傻……”他还是这句话,语气却没有那么冲了,带着一种莫名的哀伤。我这下真的觉得抱歉了,不是求生欲的那种。
“对不起……”我拍拍他的肩膀,特别真诚地道歉。
“是我不好。我不该放你一个人来。我早知道你是个路痴……”龙先生像是缓过来了。他放开我,但是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指动了动,地上的那些柴火就老老实实变成了一捆。
“哇!”我第一次见使用非自然力量。
“走吧,你饿坏了吧。”龙先生一手提着那捆柴火,拉着我的手也再没放开。
烤鱼很好吃,我饿惨了,一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两条。龙先生默默地拿着一条鱼,时不时地咬两口,感觉吃的并不香。偶尔他会抬眸看我,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我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怎么啦?”我问他。
“没什么,只是希望我们这样的状态持能续久一点,你这样的状态能持续久一点。”龙先生笑了笑,抬手替我擦了擦蹭到脸上的碳灰。
“七个月前,我为什么会梦到你啊?”
“我那时力量太弱了,不能用人的形式见你,只能托梦给你。”
“因为封印吗?”
“嗯。”
“可是,为什么是我啊?”我又咬了一口烤鱼。
龙先生看了我好几秒,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缘分。”
好吧。缘分,这是一切不可说或不想说的代名词。
“那我为什么会反复做同一个梦?就是在水里沉下去的那个梦?这总不能也是缘分吧?”
龙先生沉默,他看看我身上的龙纹身,说:“也许你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这一夜的折腾,我累惨了,很快就困得头也抬不起来了。我窝在床上不想动,龙先生轻手轻脚地替我关上房门走了出去,不一会我听到了水潭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我想问他为什么去水里过夜,然后我又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问,他不去水里难道要睡我旁边吗?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也不是没睡过……我的脑子里糊里糊涂一通乱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四
可能是因为看到了龙先生真身的缘故,我又梦见了那个姑娘,她在深草滩的泥潭里,救了一条龙。
那条龙好像没有龙先生的真身那么大,不过也是黑色的。龙的身上沾了很多泥巴,它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在泥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气。
姑娘虽然没有见过龙,但是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是一种莫名地熟悉感。她本来在远处的荷塘里玩,划着船躲在田田的荷叶下面,从缝隙处看云朵。一个黑色的影子以极快地速度划过天空,落在远处的深草滩里。她听到一声“砰”,因为距离远声音并不太大。她有点不确定,好奇心驱使她划着船靠近了深草滩,船进不去的时候她手脚并用地在泥潭里艰难地前行,寻找,直到看到这个庞然大物。
这龙奄奄一息地样子,让姑娘着急起来。她掏出身上的水壶,小心地淋在龙头上。那龙的胡须晃了晃,睁开了眼睛。
姑娘吓得后退了一步。睁开了眼睛的龙,那个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你……没事吧?”
龙没有应声,粗长地喘了一口气,眼睛盯着姑娘手里的水壶。
姑娘心领神会,把水壶里的水全都倒在了龙身上。
不一会,那龙像是缓过来一点劲儿的样子。他稍微动了动龙头,朝着小船地方向望去。
姑娘心领神会:“要我把你送回水里吗?”
龙慢慢地眨了眨眼。
姑娘看看这个有她好几个长的龙,努力地在想办法。
“我……我拉着你的尾巴,把你拖过去行吗?”姑娘问。
龙又眨了眨眼。
姑娘从地上捡起了龙的尾巴,湿湿滑滑的,有点握不住。姑娘想了想,用泥巴把龙尾涂了一层,然后又给龙身上仔细抹上了一层湿乎乎的泥巴。
“给你涂上泥巴保存一点水分。”姑娘笑嘻嘻地,满脸的泥。
龙尾巴动了一下,姑娘托起龙尾巴,想了想又往前抬了一点。她怕只抓紧一点的话,那条龙会痛。
就这样,姑娘吭哧吭哧地把那条龙拖到了船边。龙见了水,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一般,缓缓滑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姑娘爬上船,拔着船舷往水下看。她不知道那条龙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缓过来。可水下黑漆漆的,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忽然,不远处有一个庞然大物从水底跃起,越过小船,在姑娘的头顶画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原来那龙那么大那么长,比它在泥潭的时候大了好几倍,黑色的鳞片闪耀着光泽,一并溅起的水汽在阳光下变成彩虹,那条黑色的大龙,就从彩虹中穿过,然后变成彩虹的一部分,再也看不见了。
姑娘看傻了。被溅起的水花泼了一身才缓过神来。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也是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风景。
五
我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的心里非常平静。
我对着镜子看身上的纹身,龙的后爪已经完全显现了,龙身也已经延伸到了腰部。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房门走出去,龙先生就坐在水潭旁边的石凳上,背对着我。他好像在发呆,或者是在看面前刚升起的太阳,总之,他沉浸其中,连我向他走去都没有发现。
这个男人。我心想。
我也没有说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跟他一起对着面前的水,山林,空气,太阳发呆。
“你看这世界,真安静。”龙先生开口。
“七年不见,第一句话你还是跟我说这个世界。”我答道。
我没有看他,但是我感受到龙先生僵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我。
“你想起来了。”他说。
“嗯。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你说,‘你看这世界,多热闹’。”
我还是没看他,对着山林水潭,我的脑子闪现着我们相遇时的样子。
那年也是一个假期,我心血来潮买了一张去云南的机票,只身一人带着几件行李,在束河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那时候束河的酒吧不多,酒吧里唱的歌也多是安静舒缓的,实在是个适合放空的地方。
有天晚上我散步的时候无意间爬上了一个小山坡,从小山坡上往下看刚好能看到整个束河小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好像在一片巨大的黑暗里缓慢流淌的河。
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响起来:“你看这世界,多热闹。”
我吓死了,尖叫着差点一头从坡上栽下去。
他一把把我拽回来:“小心!你没事吧?”
是个帅哥。帅哥是最好的镇定剂。七年前的我还是这样没出息。
我瞅着身后的悬崖长舒一口气,有种帅哥也挡不住的怒气从心底烧起熊熊大火:“你吓死我了!干嘛站在人背后不出声啊!”
“对不住对不住!”帅哥后退一步松开我,然后欠身道歉,脸上的笑有点囧,“我刚才也救了你,就当扯平了好不好?我请你喝咖啡呀!”帅哥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柔软的请求。
我心里的熊熊大火“唰啦”就被浇灭了。
帅哥,唉,人类的冷静剂,人类的灭火器。
我们喝着咖啡,聊了很多很多。我们俩每天在一起。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理解我的人,我说前半句他就懂我的后半句。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有脑子的帅哥,真让人开心啊。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然后是一个月,两个月。我要开学了,我得走了。虽然我知道旅行中的感情很多事一期一会,但是人总是不知足的,总觉的可能会有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
于是离开的前一天,我把自己收拾地漂漂亮亮的。我想可能不是个漂亮的姑娘,但至少应该体体面面。我想如果这是一个开始,那么我们就要美丽的开始,如果是结束,那也是体面的结束。
我约他去我们见面的那个小山坡散步。他说好。
我真的是怂人一个。我见了他,侃大山倒可以,但重要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夸我今天好看,我就脸红,连手都哆嗦。
怂,太怂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唾弃自己。
“据说这个小山坡的上有个月老庙,但是地方不好找。要不然咱们去碰碰运气?”他提议。
“嗯。”我脑子完全掉线,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告白,还要不要告白。
我也没看路,一直跟在他后面,他像往常一样说着各种有意思的话,我心里有事,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竟然还能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他真是太有魅力了。我第一千次感叹。
他忽然停下了。我没注意,一下子撞在他的后背上。鼻子磕上了他的脊梁骨,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
“唔……”我蹲下来,捂住鼻子,又酸又痒。
“你没事吧?”他俯下身看我。
“你疼不疼啊?”我想我那么大力磕到他,还在骨头上,我这么疼,他应该也不轻。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我……“他戏谑,“我好好的。”
“干嘛停下啊……“我稍微缓过来一点,伸手把留下的眼泪擦了。
“没路了。”他指了指身后,又扭头仔细打量我的脸。
在他的注视下,我脸上的温度正在慢慢上升。我正打算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忽然伸手替我擦了一下眼泪。
我的脸瞬间到了40度。
“咳……看来,是我们没有缘分……”我眼神躲闪了一下,随便打了个茬儿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要下雨了。”他答非所问。
“?”
“要下雨了,得赶紧找地方躲躲,一会要变成落汤鸡喽!”他笑起来,边笑边说,沿着原路往回跑。
我有点懵,下意识地追着他跑。果然没过几分钟,大雨倾盆而下,我俩被浇得透透的。
山坡的路都是泥,很滑。他拉住我:“别走了,这路况下山太危险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嘴里念念叨叨:“雷雨天不能站在树下面避雨,我们找找有没有其他的遮挡的地方……”我一个近视眼,本来就看不清。现在这雨下都成了雨幕,可见度更低了。我模模糊糊看到一片绿色中间远远的有个土黄色的东西,我碰了碰他的胳膊,朝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问:“你看那个土黄色的,是不是一个棚子之类的……”
“是!你这半瞎还挺管用!哈哈哈……”他反手过来牵住我就往那个棚子跑。
破败的棚子,像是废弃了挺久的了,好在勉强能用。
我满身满脸都是水,妆也花了,头发也湿哒哒地滴着水,毫无生气地随便黏在身上,衣服也被印湿了。
如此狼狈的我,太丧气了。什么体面的开始,美丽的结束,都是狗屁。
我欲哭无泪。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扭头看我,噗嗤一下笑出来。
我已经心如死灰了,只是觉得委屈。
“你这么狼狈,还是好可爱呀。”他开口。
我只想给他一个白眼。
“干嘛不讲话!”他用肩膀怼我。
“我明天要走了。”我说,“我要回去上课了。要开学了。”
“哦,好啊。”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好啊,就两个字。我心里发酸,这不是美丽的结束,是落汤鸡的结束。
“明天几点走啊?坐飞机还是坐火车啊?”
“下午两点。火车。”
“好。”
好什么好。我眼眶已经热了。
“一起走啊。”他说。
“?”我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一起走啊!”他笑着微微低头看我,还伸手给我擦眼泪,“男朋友当然要和女朋友在一起啊。”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眼泪哗哗地流了一脸。
我们两个湿漉漉的人在这个破棚子里拥抱在一起。
“你看!”他忽然拍着我的肩膀大叫,吓了我一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破棚子的角落里,荒草灰尘覆盖的地方,有个半人高的月老石像,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我人生第一次有了被命运击中的感觉。
“可是后来,你没有来。”我转过身来,直视着龙先生的脸。这七年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我猜我本来是想说:“后来,你为什么没有来?”但是不知道为何,我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变成了一个陈述句。
“对不起。”龙先生说。
“当时因为雨季,从云南回来的一个路段有滑坡,车走不了。我在火车上呆了四十多个小时,我用这四十多个小时试图去理解你为什么没有来。”我继续说着,龙先生低着头,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当时我没想明白,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是我不够好看,是我不够有趣,是你有什么事耽误了……不过我想我现在是明白了。你本来就不是人类,自然不能用人类的标准要求你。”我笑了一下。
“不是的。”龙先生摇了摇头,“你很好,你就是好看又有趣的女孩子,你还可爱善良,博学多才,温柔贤惠,独立自主……”
龙先生咕噜咕噜地说了好多好词,我好像这辈子没有被从头到脚夸得这么彻底过。
我一下子笑了,他却委屈了起来:“我本来真的想跟你一起走。都怪那个月老。那天咱们离开以后,那个月老现身来找我,说他要找一个什么破石头我也忘了,为帝君练什么镜找原材料。结果那个材料找到了取不下来,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损了很多修为。然后,我……”
龙先生说不下去,我却懂了。他本来被封印,用修为维持人的样子已经不容易了,这下损了修为,他便再不能以人的样子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所以前几天你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怕我怪你吗?”
龙先生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叹了一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自那以后,我不能再维持人形了,我只能去你的梦里,直到你解开了我的封印……”
“那为什么我做梦的剧情都是你把我从水里救出来,还问我是不是傻……”
“我怎么知道!我每次去你梦里,你都跳河……”龙先生又委屈起来,“我每次只能见你那么点时间,次次你都跳河……气死我了……”
这时的龙先生嘟着嘴,像个小孩子。我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
他把我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亲了一口,说:“老婆……”
我哆嗦了一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快闭嘴吧……”我连忙制止他。
这天晚上,我俩终于理所当然地睡到了一张床上。
我们像小朋友一样手拉手盖着被子聊天。我问他:“第一天晚上你睡哪里了?我的睡衣是你给我穿的吗?”
“我找了一个附近有深水的地方呆了一夜。睡衣是我给你换的。”
“我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你……”
“我当时都虚成那样了……你可放心吧……”
“对了,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可是龙诶……”
“哎呀就七七八八的一些事儿呗……反正都好了,无所谓了……”
我俩就这样说了好久好久,好像回到了七年前。之后我们还聊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只觉得我在睡着前,嘴角一定是上扬着的,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于是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还是那个姑娘,这次我总算能看清她的脸了,对,是俗套的桥段,这姑娘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就是穿了古装的我。在梦里的我忽然有了一个机会从第三视角看自己。脸上肉肉的,五官没有特别出彩之处,组合起来倒是一张温柔的面庞,笑起来眼睛里充满光彩,确实是个可爱的姑娘。龙先生眼光还是不错的。
古装版的我跟着爹娘住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是踏实的小康之家。这姑娘在院子里摆弄着葡萄架,母亲在做饭,父亲扛着一个大树根正准备进门。
她看到了,蹦跳着跑去给父亲开门。父亲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下,用草纸把树根上的土擦干净。她捧着茶端给父亲,然后蹲下来帮忙一起擦树根。
“爹爹,这个树根准备雕什么?”
“爹爹给你雕一个龙好不好?”
“是娘亲讲的故事里的那种龙吗?“
“对啊!”
“好啊好啊,太好啦!”
后来……后来……
六
人的一生,好像就是在无数次闭眼睁眼中,倏忽而逝了。
我睁开眼,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掉在了枕头上。
侧过头,龙先生就躺在我身边,睡得沉沉的。我想昨天他一定也很开心,因为他的眉宇很舒缓,嘴角还带着笑意。
看到这样的他,我心里的酸楚更加泛滥。我忍着泪意,轻轻的亲了他的额头。
龙先生的笑意更大了。他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开口:“醒的这么早……”
我没说话,我的喉咙堵住了,不小心漏出的抽噎的声音吓了龙先生一跳。
“怎么了?大清早的?哪里不舒服吗?”他睁开眼撑起身体,关切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把他按回床上躺好,然后躲进了他的怀里。眼泪在他的胸口流淌。
龙先生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抱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
我缓了好久,才说出一句:“你辛苦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我在他胸口蹭干净眼泪鼻涕,又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说:“你辛苦了。你找了我七世,每一世你都来找我了。”
龙先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都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眼泪掉在他的脸上。他抱紧我,我们两个人哭成一团。
我不断地说“你辛苦了”,他也一直道歉,说他来迟了。
“不迟,一点都不迟……每一世你都找到我了……是你一直没放弃,一次一次地重新认识我,等我认识你,爱上你……”我哭得说不下去。我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绝望的坚守,我甚至都不敢仔细想。
“你每一世也都爱上我了啊,除了我你也没有爱上任何人……”龙先生拍拍我的头,给我擦眼泪。
“你怎么找到我的啊,那时候你还被封印,找我不太容易吧……”
“刚开始还好,修为高的时候还可以用一些法术。后来就越来越困难,所以找你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龙先生帮我拢了拢头发,“幸好,我的生命够久,总会找到你的。”
“是啊,开始我们还能一起长大,后来只能是二十多岁才相遇了,这次遇见你,我都23岁了……”我看着他眼泪汪汪的,“不过只要能相遇,多久我都等你的。”
“你以前说过想有个在山里的房子,有水,有向日葵,我建好了,一直等着你,每一世都带你回来住。”他给我擦眼泪,“别哭了,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你自己也是这样你还说我……”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怼他。
其实我还想起来了一件事,但我没有告诉龙先生。我觉得这件事他知道了会难过。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做那个落水的梦了。
第一世的我,就是那个姑娘。那天,我救了一条龙。后来不知道哪里来了很多奇怪的人。他们有的说自己是仙门,有的说自己是魔教,总之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说出那条龙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找那条龙干什么,但我知道如果那条龙被他们找到,一定会死的。
他们说他们算到那条龙是落在了这篇荷塘和深草滩附近,而这附近只有我们一户人家。
爹娘让我快跑,躲进深草滩藏起来。我趁着夜色躲进了深草滩,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深草滩里点了一把火。逼我现身。我只能跑,跑出了深草滩,沿着河一直跑。那些人就跟在后面追我,他们的身上有血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爹娘的,也可能很快会有我的。
我很害怕,我只能奋力地跑,跑到筋疲力尽,最后在河边跌倒了。
如果他们被他们追上,不知道有怎样的折磨等着我,总之不会是一死这么简单。
我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咬着牙,往河里纵身一跃。
河水比我想象的更冷,更湍急。逃跑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我太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第一世的我,没有等到龙先生来救我,溺水而亡。
所以后来我常常做这个溺水的梦,在梦里,我等到了来救我的龙先生。
这是我过的最好的一天。最初的第一世和轮回后七世回忆充满了我的脑海。我从来没有这样充盈过。可以跟龙先生算无数的旧账,聊无数的过往,吃过的美食,看过的风景。
我们早就成亲了,他还逗我说什么七天前。我在心里笑,觉得龙先生有种可可爱爱的坏。
终于在这天,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般过了一天。算上这一世,我们一共做了七世的夫妻。
只是我们每一世都很坎坷,各种电视剧的俗套剧情演了个遍,不过结局还是好的,如果最终相守的最长时间是一年也算好结局的话。上一世我们最后只在一起了十二天,我就重病撒手人寰了,又剩他一个人又开始等待,然后寻找。青梅竹马的那一世,是我的第二世,那一世我们相守的时间最长,后来便越来越短,越来越短。也不知道是古人寿命短还是我真的自带衰运,我最长也只在青梅竹马的第二世活了四十岁,然后是三十八岁,三十六岁,三十五岁,三十四岁,三十三岁,三十二岁,每一世都是英年早逝。
算上今年,我三十岁了,这一共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多年,但龙先生的修为消耗地快的可怕。我记得《述异记》里说过,“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而为角龙,又千年为应龙。”虽然我不知道他是龙,角龙还是应龙,可无论是哪一种,千年的修为支撑不了两百多年,还是让人诧异。只是我也不是神魔仙者,并不懂这里面的转化规则,只是有一种直觉,那就是他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耗他的修为。
傍晚,我想起了那个烤鱼:“夫君,那天吃的鱼哪儿来的?我还想吃……”龙先生正在向日葵地里忙活,听我叫他便站起身来:“好啊,等我把这点草收拾完就去抓鱼。”
他笑嘻嘻的,满脸的汗水。
我点点头,打算进屋换一身衣服,帮他一起除草。两个人会快一点,我有点饿了。
身上的龙纹身已经基本上长全了。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身上的纹身,黑色的大龙跟龙先生的真身一模一样。龙头刚好卡在我的胸口。只是两只龙眼睛还是空白的。
嗯?怎么回事?难道这事儿还没完?还有什么是我没想起来的吗?我正困惑,龙先生从外面打开了窗户冲我喊:“你在干什么呀?怎么没……声了……”他估计也没想到正好撞见我在换衣服,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然后自动消音了。
我吓了一跳,随手把脱下来的衣服向他砸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套上了新衣服。龙先生在外面笑得很大声。
烤鱼很好吃,水潭边,森林里,月色很美,我们的家也很好。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我靠着龙先生的肩膀,他体温比较低,丝毫没有夏日的燥热,只让人觉得清爽而舒适。
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那双没有出现的龙眼睛纹身。
七
我记得我是在龙先生的怀抱里睡去的。龙先生不暖,可是被窝很暖。
可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的手脚是冰凉的。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渐渐下降。
也是,一个死人,身体怎么会暖呢?
我对着镜子看身上的龙纹身,龙眼睛已经长出来了。我的记忆也完完整整的,全部都拼上了。
我死了。在下山的路上,我翻车了。就在解了龙先生封印的那一天。那个符包当时还挂在我的车上。
我从镜子里看见龙先生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的我,表情却是肃穆的。
“我该走了。”我回头冲他笑笑。
龙先生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抱住了我。
“你强留了我七日,我已经知足了。”我回抱住他,“别再消耗你的精元了,元神散了,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让它散!”龙先生带着哭腔,抱着我的胳膊都在发抖。
我控制不住,也落下泪来。如今我连眼泪也不是滚烫的温度了。我知道,我在人世的时间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为了给我续命,你把自己伤成那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虚弱地躺在我旁边,当时我觉得他湿漉漉的,还有腥味,我现在明白了,那是血腥气。
“下一世,别找我了。”这样的守候,太难过了。
“每一世你都这样说……”龙先生的声音苦涩,“可每一世我见到你的时候,我都觉得值得……你因为我那样开心,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我觉得什么都值得……”
“那你更要留着你的元神,下一世,你还要来找我呢……”我只能顺着他的想法安抚他,我不想让他跟我一起消失。他修行不易,不应该因为我前功尽弃。
龙先生听了我的话,不做声,只是将我抱紧。
“别难过了,我还想好好跟你说说话。”我松开他,我俩像以前一样,坐在那个水潭边,对着沉默的山林,对着寂静的时间。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我把鞋子脱掉,赤脚在水潭里踢着小水花。不知道是因为我现在体温低还是因为夏日潭水的温度高,那水温温柔柔地把我从脚到小腿严密地包裹起来,暖暖的,很舒服。
龙先生也把脚放进了水里,然后恢复了他的龙尾巴。
我看着他的尾巴笑起来。我们之前总是这样玩,我叫他美人龙,他纠正我说应该帅哥龙才对。
“其实我每一世都会许愿,各路神佛都拜,就希望能有人一直陪伴我,我好像总是很容易觉得孤独。”我轻轻地踩了一下龙尾巴,“青梅竹马的那一世,我真没想过能一直陪我的人会是你。你小时候真是烦死人了,我觉得我们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在打架。”
“傻,那叫相爱相杀……”龙先生轻拍我的脑门,看着我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会找你这么久。”他摸摸我的脸,继续道:“一开始,我只是想报恩。你救了我,我知道你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快就死了。我觉得我还欠你一个恩情。所以想还给你。我听到你说想要一个人陪你,我就去了。”龙先生笑了笑,“本来只想跟你做一辈子朋友的,等你嫁人我就走了。没想到……”
“没想到你掀了相国府的轿子,光天化日的,在大街上抢了亲……”我也笑着。
“对……那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世界除了我,谁都不配娶你……”龙先生低下头亲我,他的嘴唇一如既往地柔软,只是这个吻有眼泪的味道。
“别哭了……我不想最后你哭着送我……以前不是说好的嘛,要笑着分别笑着再见……”我摸摸龙先生的头。
“我不想跟你分开。这一世,我们连一天的夫妻都没有……我不甘心……”
“你把我们的命数连起来,会拖死你的。”
“我愿意跟你一起死!没有你,时间只是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的,夫君。”我像以前一样叫他。“死才是没有意义的。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我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你活着,好好地修炼,找到我,告诉我在我去轮回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世界在如何改变,有什么新的好吃的,好玩的,你都替我去尝尝,去看看。这样,借着你漫长的生命,我短暂的一生才能像我现在感受到的一样充盈。”
龙先生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泣不成声。我抱着他,也在流泪。
“解开我们的连接吧,夫君,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你好残忍,你要我替你活着……”龙先生哽咽着。
“那下一世,你也要来找我报仇啊!”我笑笑。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龙先生做了什么我看不清,但我看到我身上的纹身慢慢变淡了,我的腿也开始僵硬,而且这种僵硬感正在往上身蔓延。
“夫君,我想去水里,你抱着我好不好……”我靠着龙先生的肩膀,感觉眼前越来越暗。
“好。”我听到龙先生跳进了水潭里,接着把我抱下水,用龙尾巴卷住我,然后,有一双大眼睛贴着我的额头。龙先生化了原身,把我圈在中心。
我如同第一世一般,将自己的生命终结在水里,但这一次,有龙先生陪着我,如同前六世里所有的梦里一样。
八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位孤独的龙神。
当龙神还是一条虺的时候,被一个猎户救过。
那时候他刚修出一点灵性,就遇到了天灾。那时山里的大雨连着下了好多天,洪水暴发,许多地方都坍塌了。他被石头泥土和树枝裹挟着,被洪水冲到了一个泥潭里。没想到,连日暴雨之后又是大旱,没多久,泥潭的水分就被蒸得差不多了,他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这时路过一个猎户,以为他是一条普通的水蛇,将他捉起来。他见猎户从腰间拿出小刀,觉得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未曾想那猎户犹豫了一下,把他放到了不远处的河里。他听到那猎户说:“今天我媳妇给我添了个女娃娃,长的乖的很。今天不杀生了,就当是给我家女娃娃积福了。”
后来,虺化成角龙,在一次历练过程中,偶然救了一位落水的书生。这位书生把遇龙的事记了下来,并且在自己家族里敬奉龙,将龙的故事一代代传下来。
再后来,龙化为应龙,要承受三道天雷劫方能成神。他历完劫后精疲力竭,却被一群贪婪的人类围攻。他们想要他的龙鳞,他的龙血,龙筋……他身上的一切对这些人来说,都是延年益寿甚至实现永生的宝物。
他当时无力抵抗,只能仓皇逃走,最后落在一片深草滩中。
然后,就遇到了那个姑娘。
姑娘救了他,等他伤好之后,曾回去找过她。可是他没有找到,只看到了那群曾经围攻他的贪婪的人类。他本来想避开他们,没想到等他们走近,却看见那些人满身血迹,口中还念念有词,说那个女娃子死定了,这下找不到龙的踪迹了,真可惜之类的。
他一瞬间心绪难平。他知道这些人口里的女娃子,就是那个姑娘。
于是,龙神暴怒,伏尸无数。
龙神去了天庭,想找一个起死回生的术法。他欠那个姑娘一条命。
可惜即使是神,也有无法做到的事。于是龙神求助于邪术,用自己的神格换了姑娘的魂魄,让她再入轮回。
天庭震怒,杀生再加上邪术,龙神被罚了天谴。他被封印在一座山上,苦修万年,只有那个女孩的血才能破除封印,还龙神自由。
天帝说,是缘是劫,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龙神放不下那个姑娘,他消耗着自己的修为,去陪伴那个姑娘,开始他还能用投射人形出现在姑娘的生活里,后来只能靠影子去托梦。
他知道姑娘的愿望就是有人能一直陪着她。因为报恩,龙神便陪了那个姑娘一世,后来,一世变成了七世。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每一世都是孤独终老的命数,全靠着龙神的成倍地消耗修为,方能逆天改命,让他们有些许互相陪伴的时光。龙神以为自己的结局会是修为散尽,然后就在那个深山老庙里化为风雨。岂料某一天,那个姑娘竟然真的跌跌撞撞地解开了他的封印。
如今,应龙重新修回神格位列仙班,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他陪了七世的姑娘。
“龙神大人!”月老在远远地叫他。曾经那个小破棚子里的月老,如今也完成了天帝的任务,回到了天庭。龙神扫了他一眼。曾经的怨念,在龙神这里并没有随着时间化解,龙神微微皱眉,转身便走。
“龙神大人且慢。”月老在后面叫他,“我有关于那个姑娘的消息!”
龙神的脚步停住了,转回身问月老:“她在哪儿?”
月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刚才龙神坐过的石凳上,说:“你听我慢慢跟你讲……”
“当年,你救了一个书生,你记得吧?那个书生,就是这个姑娘的先祖。后来她又救了你,也算是报了你曾经对她祖上的恩情。这恩报了,她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即便死了,也该灰飞烟灭,再无轮回一说……”月老不知道从哪里给自己找了一碗茶,咕咚喝了一口,接着说:“可那个姑娘死了之后,大人你却用神格换了那个姑娘的魂魄,还送她入轮回。她这种逆天改命之人,注定世世孤苦,难享天年。你靠着修为换你们每世的相守,这也罢了。她解开了你的封印,所以她就必须要死,她要是活着,你就要死。总之,你们俩只能活一个……”月老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们俩只能活一个?”
“她本来就不该再活了。她的使命结束了。而且她本来该被那些人杀死,但她却自溺而亡,这又犯了大忌,即使轮回,也不该再为人的,需从草木鱼虫开始重新修行,方可入人道……”
“她……是自溺而亡?”龙神有点懵。
“这个事儿,确实很难界定。她不想被那些人抓到,所以自己跳了河,但是她最后气力耗尽,死在了河里。”月老叹了口气。
所以,她总是做那个梦。他每次在梦里见她,她都在跳河。那时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她死的时候一定害怕,很孤单,所以她每一世许愿,都要人陪她。
“龙神大人,她自有她要去的地方。”月老起身,拍了拍龙神的肩膀。
“告诉我她在哪里。”龙神面色凛然,眼神里有一种坚毅的决绝。
“说来真是天数。”月老又开口,“当年你帮我找女娲石,耽误了你们最后一世的缘分,如今,也正是这女娲石,给了你一个再见她的机会。”
“你说什么?”龙神看向月老。
“帝君的轮回镜炼好了,就在转生台旁边放着。帝君说这轮回镜与你有缘,许你去看一次。”
月老领着龙神站在转生台上,说:“龙神大人改了这姑娘的命数,可是这姑娘最后让你解开了你们俩的连接,也算是维护了天数秩序。帝君觉得这姑娘虽历尽坎坷,却从未怨天尤人,也算是有点慧根。你们俩的纠葛已经影响了天数。帝君便将这姑娘原本应该消散的魂魄抽出,没有走地府那边的轮回,而是从转生台送她投胎。龙神大人你知道的,从转生台投胎的生灵魂魄是最自由的,可为花鸟鱼虫,可为六畜,可为仙为人为阿修罗,可投身过去亦可投身未来,所以现在她的命运又归于未知了。”
“我知道。”龙神有点紧张。他的心跳的很快很快,是很久都没有过的速度。
月老打开了轮回镜,里面出现了一片山脉,茂密的山林里,有一户人家,男主人是个猎户。他站在门外一脸焦急,屋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声,那是正在生孩子的女主人的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女主人的惨叫声也停止了。猎户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不一会,屋里的稳婆抱着包裹好的婴儿走到了猎户面前,笑着说:“恭喜啦!是个女娃娃,长得可乖咧!”
猎户高兴地围着那个小布包使劲儿瞧,然后对稳婆说:“你先好好照顾我媳妇,我去打点野味回来给她补补!”
龙神从看到那片山脉开始就傻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小到一草一木,大到山脉走势,他都无比熟悉。他曾在这片山脉里修行百年,一点点地挣脱兽性,再一点点地修习灵性。
而等他看清那个猎户的面容,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龙神知道,猎户出门后将会发生什么。
这个猎户,在打猎的路上路过了一个泥潭。
然后,他救了一条虺。
全文完。
这是源自一个知乎问题,而我冲动之下,一气呵成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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