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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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透露着死亡的气息。
我此前从未见过他，但与他碰面的第一眼，我就感到非常难过。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悲伤的男人？
在我看来，他的前方除了死亡之墙外，别无其他。
我对此无能为力，除了看着他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他让我觉得这个时代应该有更多更多这样的人，然而我居然找不到，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
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深刻地理解他的悲哀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男孩过分瘦小的身躯。
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其次是左眼、脖子、手臂都缠着雪白的绷带，吝啬于多露出哪怕一寸皮肤。身上是漆黑的西服，对于他来说算是有些偏大的尺码，却并不让人产生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威严而有气质。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他实在很像个天生的贵族。
“织田作。”
“……刚才就想说了，这个是在叫我吗？”
“嗯，当然了。这样很顺口吧？”
我闭上眼。
我有一个平凡的名字。
蕴含着父母的雄心壮志、被期待着成为杰出的大人物什么的，并没有那样的想法，只是个寻常人家会给男子起的名字……也有可能根本不是我父母起的。
在我的十七年人生中，我从未对我的名字感到亲切，对此也毫无感想。毕竟名字这种东西，终究是别人使用得多，如果高兴的话，随便取什么别的绰号来替代，那都是可以的。我知道人们会用具有特殊含义的叫法来称呼他人，以此拉近距离，那样的话，就能在彼此间会成为特殊的存在。
——我并不想要成为特殊的。
但是，若对只是因为觉得顺口而随意作出的称呼一本正经地拒绝的话，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了。我并不具备那种资格。
“啊。确实。”
“说起来，织田作擅长什么？”
“我没有什么擅长的事。”
“喔……那就是什么都能做的意思。”
太宰如是作出判断。
“这么说也可以。”我点点头。
“武装侦探社的工作并不复杂，和普通公司企业也没什么区别，你可以理解成情报屋，或者是律师事务所那样的存在。社长通常会在早上八点到办公室，然后去检查邮件，决定是否接受新的委托。委托是各式各样的，大到协助警方做刑事犯罪调查——多半是由乱步和社长二人去做，有必要的话与谢野小姐也会露面，毕竟她的异能力很方便——小到去找人、协助调解婚姻家庭关系、找回丢失的阿猫阿狗什么的。”太宰歪着头，掰着手指给我列举。我点头表示明白。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
最重要的……我不由得屏气凝神，会是什么呢？
“帮乱步先生跑腿！”
“……啊。”
我眨眨眼，不由自主地“啊”了出来。
虽说这一事项早已有预期，但是没想到会是最重要的事。我望向太宰的眼睛，后者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似的笑了。
“乱步先生，如你所见，完全是小孩子，总是吵着要吃甜食，自我又任性，不帮他跑腿他就会罢工不干。但是没有他的异能力的话，侦探社就无法维持。那样的话，社长就会大发雷霆，最后你我都会被炒鱿鱼，然后流浪街头啦！所以，你必须得熟悉周围的小吃街和点心铺才行。”
“太宰你不喜欢吃甜食吗？”
太宰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要说喜不喜欢的话，也谈不上是喜欢吧。只是思考的时候会消耗大量糖分，注意到的时候好像确实也吃了不少。”
习惯使然吗……这一点我倒是很理解。咖喱对我来说就是如此。并不是因为吃了会觉得幸福，比起享受更像是本能需求。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成为了某种让人上瘾的存在。
“那样的话，下次我出去的时候也给你带一份吧。”
“……织田作，你该不会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吧？”太宰的声音带了些埋怨的意味。
“不是的。”我否认。虽然我认为太宰本就是小孩子，但并不是因为他是小孩子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只是我能理解这种心情而已。如果这是必要的话，不充分摄取可能会发生麻烦也说不定。”
比如如果隔几天不吃咖喱，我就会饥渴难耐，注意力都很难集中。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奇妙。在接触之前，不曾知晓过味道便怎样也无所谓，但品尝过后就再也无法割舍。
“发生麻烦什么的……太夸张啦织田作。”太宰笑得喘不过气。
有那样好笑吗？
“不吃也不会死的啦……才不会因为吃不到甜食就去死。”
他的声音很是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太宰。”
“话题扯远了。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不对，也不算。如果社长真的要炒织田作鱿鱼的话，我会帮你威胁、不，给社长说一下情通融通融的哦？”
刚才一瞬间好像说出了很危险的词……
“其他的话，普通的材料整理，情报分析，电话联络，还有外勤之类的都会涉及一些。等接到了再说吧，我想再过不久就有事做了。”
“这样啊。太宰，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吗？一周左右吧。即使如此我也是你的前辈哦？”
“真厉害啊，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完全熟悉业务了，太宰……先生。”
太宰一脸吃惊地看着我，然后以极其严肃的表情说：“织田作，叫我前辈。”
看来是我太不敬了。人是应当时刻保持谦虚和谨慎的心态的。我闭上眼，狠下心来。
“是，太宰前辈。”
然后听见对面的人像是打心底里发出来的清爽直率笑声。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些欣慰。
并没有感觉自己被嘲笑了，应该说即使被嘲笑了也没什么关系。比起平时的太宰，现在的太宰更有存在的实感。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样，就算被嘲笑一辈子，恐怕这种事连代价也谈不上。
“织田作，你真的是很有意思，有机会的话真想和你多聊聊。当然，刚才是开玩笑的，叫我太宰就可以了。”
我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如太宰所言，很快乱步先生就把处理好的委托拿过来了。
“由我名侦探乱步出手，这种小委托轻轻松松搞定啦！”
乱步先生晃晃悠悠地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几张纸。我把它接过来。
“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根本不是什么委托，不过是炸‖弹恐吓而已，说要把附近一带全部炸飞哦，真可怕。”
我吃了一惊。
“炸‖弹恐吓？在哪里？”
“啊，很近哦。
——就在我们楼下的二楼律师事务所。”
我沉默了。
太宰接过那份委托书，随意地扫了几眼就递给我。
乱步先生盯着太宰，半晌后开口：“好好干啊，太宰。”
武装侦探社，简称“侦探社”，即专门从事不能交给军‖队和警‖察这类危险工作而成立的侦探集团。事务所位于一栋老旧办公楼的四层，同建筑中一层为咖啡厅，二层为律师事务所，三层为空层。
有人在律师事务所埋下炸‖弹，存在两种可能。第一，有人与律师事务所结仇，这通常发生在刑事辩护律师身上。当有人为被认为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辩护时，难免会有难以容忍的“正义之士”，采取一些极端手段来进行泄愤。轻则通过网络方式进行人肉和恶意辱骂，攻击对方的系统致使瘫痪，重则往律师事务所或是刑事辩护律师住处的窗户上投掷石头、在墙壁上进行恐吓涂鸦或是在门口倾倒垃圾。像是埋置炸‖弹这种事，虽然不常见，却并非没有可能性。除此之外，也有因为没有达成无罪辩护而被走投无路的犯罪者家属展开报复的。总之，能做出这种事的，要么是精神不正常的普通人，要么就是仗着有异能力而肆意妄为的异能力者。第二，有人与武装侦探社结仇。近两年是武装侦探社建立名气的时候，由于事件多半解决得堪称完美，接受一部分人委托的同时难免会得罪另一部分人，这也是不难料想的。武装侦探社和律师事务所存在业务往来，不敢直接惹上拥有异能力者的武装侦探社，转而去以律师事务所来试探武装侦探社的底线，这样的人很是可耻。
无论如何，既然接下了委托，那便无法坐视不理。
“太宰。”
“嗯。”
事不宜迟。我从自己携带的手提箱中挑选了几样工具，备好子‖弹，而太宰则是两手空空，揣着口袋就出门了。下楼的过程中，太宰不发一言，却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到达目的地时，律所的人们仍然神色如常，看上去并不知道里面即将发生什么。
“请问你们是？”一个梳着三七分发型，西装笔挺，声音低沉的成年男子为我们打开了门。
“我们是武装侦探社的。”太宰从西装中掏出证件，“不好意思，我们有要事，能让我们进去谈谈吗？”
“侦探社么，可以的。”男子让开了道。
太宰踱步到办公室中央，工位上的人们只是扫了他一眼又匆匆忙着手上的工作。他环视周围，露出一个笑容，接着清了清嗓子。
“……虽然很遗憾，但是在这里的大家，马上就会死哦。”
众人纷纷侧目。刚才为我们开门的男子表情严肃起来，伸手就要抓住太宰，我拦住了他并及时解释道：“抱歉，事发突然。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委托，说在你们的办公室埋了一枚炸‖弹。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男子看了眼太宰，转头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包里拿出委托书，递给了男子。男子眉头紧皱，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我们并不认识会作出这种恐吓的人。恐怕只是谁的恶作剧吧。很抱歉，即使你们是武装侦探社，我也不能让你们直接搜查我们的办公室，因为当事人的信息资料都是保密的，其他人不可以随意接触。这份委托书我就收下了，我会去联系警方的。”
“那样好吗？”太宰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时间不多了呢。还剩十分钟左右，你们赶得上吗？”
“什——？”
“我倒是无所谓哦。对我来说，就算现在立刻爆炸也没关系。”
“你这个混蛋——”男子揪起太宰的衣领，正要发作。
我立刻掏出手‖枪对准男子的肩膀。
“还请冷静。”我望向太宰，“太宰，怎么说？”
太宰朝我看过来，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堪称是温和，用着宛如讲述睡前故事般的嗓音缓缓地说：“前两天，你们接手的案子里，有一个被判终审无期了吧。”
男子松开了太宰。“……你怎么知道？”
“毕竟是有关异能力者的嘛，这种程度的情报网自然是不在话下。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因为无法控制异能力，结果杀了人而已。若是进行精神鉴定的话，说不定可以争取无罪呢。但是本人却因为当时保留着意识，认为自己就是凶手，当庭认罪了。”
“……没错。本人是个善良开朗又老实的孩子，但是那种异能力实在太过险恶。见过那些被害者惨状的公检人员，没有不惊骇失色的。若不是因为发生在偏僻的小巷里，恐怕就要造成社会恐慌了。”
“那个少年父母双亡，养育他的祖母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念念叨叨，说着‘我的孙子是无辜的’这样的话。少年本人也觉得对不起祖母，但又自觉一定要负起责任才好。”
“虽然遗憾，但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强调了多次，那个孩子当时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但是日本并没有可以应对他的异能力的医疗机构和少管所，最终考虑到社会影响力和他本人的强烈要求，判处了无期徒刑。尽管如此，我们也并没有放弃今后争取减刑的机会。然而，这和你们所说的有什么关联呢？那个孩子已经在看守所了，而且他的性格，我想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是那个老人，他的祖母。”我说道。
太宰投来赞许的眼神。“不愧是织田作，理解得很快。”
“怎么会……他的祖母不是普通人吗？怎么可能……不对——”男子震惊地握紧双拳，青筋暴起，片刻后突然态度转变，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刚才是我们失礼了。请帮助我们。”
男子转身朝着其他人大吼一声：“全员！现在立刻出去！快点！”
不明真相的职工们显然对男子有着足够的信任，立即疏散了。
“没什么。去看看你们那位辩护人的电脑机箱后面吧。”
我和那名男子立刻赶过去，太宰则留在原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晦朔不明，让我有些担心。
果不其然，是一个形状怪异的定时炸弹。
我真心实意地对太宰的能力感到赞叹。要知道，乱步给我们的文件中，仅仅是一份手写的，表达混乱的，宣称要炸飞一切却根本没有提及任何地点的委托书，和一张显然是乱步自己画的图。那张图也非常简单，不过是一个划了几行线的长方形，然后在倒数第二行空白处划了一个×，用红笔写了“紧急！”而已。太宰能一瞬间解读前因后果，我大概一辈子也做不到吧。
从机箱里把炸‖弹拆下来后，眼看着倒计时只有一分余了，要使炸弹失效的话，怎样都需要三分钟以上。于是我放弃拆弹的想法，立刻朝着窗户开了一枪，抱着炸‖弹从碎玻璃处用身体砸开跳了下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在这里起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人工河，现在冲刺过去的话勉强赶得上。
还剩大概十秒的时候，突然被人拍了后背，我吓了一跳。
“太宰，你别过来，我立刻把它扔掉。”
太宰从我手中抢走炸‖弹。
“喂！太宰，你不要开玩笑！”
太宰抬头看着我，安静地笑了。
“太宰，别——”我立刻从太宰手中抢回来。
我知道太宰想要什么，但我不能让它发生。
倒计时只剩下五六秒了。
——奇怪的是，我的天衣无缝没有发动。
尽管如此，我还是立刻把它丢进了水里。
炸‖弹没有爆炸。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这点运动量对我来说就像散步一般，但我从未感到像今天这样疲惫。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太宰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太宰同样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就这样，我们回到了武装侦探社。
我们并肩而行，我却觉得我和太宰之间像隔了银河那样遥远。
很久以后，久到我彻底想明白了一切，我就更加觉得冰冷。
比如太宰能赶上我是因为随身携带了上吊用的绳索，并且因为喜欢投河所以知道有一条捷径；
比如那个炸‖弹其实是那个少年的祖母用异能力制作的，在接触到太宰的一瞬间便失效了；
比如太宰认真地期待过那个炸‖弹没有失效；
比如少年的祖母最终用自制的炸‖弹自杀了；
比如那个少年如果来到侦探社，社长的异能力可以救助他这件事；
比如我们经历的这一切，成了我们通过了入社测试，成为武装侦探社一员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