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衣落 “你不必再 ...
-
扶风边界处的一个小镇客栈里。
祁终轻轻关好房门,将手中清凉的伤药,仔细握好,一转身,见人还在桌边忙碌纸笔,他急忙道:“诶诶,别写了,先把这药擦了,脸上的红印消得快些……”
沐耘淡淡抬手,将他为自己擦药的举动制止在半空,眸光徐徐一凝:“好啦。今日这是你为我敷的第六道伤药了,冰的热的,我都依你了,就算有伤,也全都好了。”
“啊?”祁终略感吃惊,过于着急的关心,反倒让他迷糊了,“哦,我忘了……”
他只好搁下伤药,落座沐耘身畔,静静呆愣一会儿,心中犹豫一番,见沐耘仍专心致志埋首写字,祁终实在问心有愧,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肩,等待回应。
沐耘停下笔,偏了偏脸,余光轻瞄着他:“怎么了?”
那人支支吾吾道:“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因为我顶撞沐二小姐的,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当时那样的场景,你就该放我走,或许才不会让沐二小姐生气,更不会让你们生了闲隙……”
“……”沐耘默然垂眸,神色微沉。
祁终越说越难受,自责的语气更甚:“何况她说的那些事,也确实因我而起,尤其是堂兄那件事……对不起,沐耘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你……”沐耘听得心急,怜惜拍抚他低垂的头颅,皱眉宽慰,“不怪你。不许怪自己。”
“可是……可是现在怎么办?沐二小姐与你闹得这么僵……如果不及时解释清楚,那以后,你该怎么面对她啊?”
沐耘为难地停住了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放宽心就好。”
“不!”祁终从失落中突然激动起来,摇头反驳,“你不能用这种冷漠的方式处理此事,如此下去,误会将越来越深,纵然以后你们彼此宽恕了,这道心痕也弥平不了了……”
沐耘眨了眨眼,见他眼中一片凄伤眷怀之意,猜测他是感同身受联想到了什么,一时不忍,内心些许迟疑。
他决定缓一缓,为对方轻轻梳理额下的乱发,缚在耳后,一缕一缕被他轻柔的动作理得极为舒然。祁终伤怯的心神,忽而放松几分,收住喉间的哽咽之意。
“你是……想起妍绡姐姐了?”
温声的询问浅浅落在耳畔,祁终猛然一怔,迅疾转头,盯着沐耘担忧的双眸,一瞬间,失去至亲的伤心与委屈齐上心头,他不争气想哭,把头垂地更低,沙哑啜泣:“我想她,我好想她……”
如心中所料,沐耘微感涩然,明白他的苦楚,安慰的声音放地更轻:“对不起,是我让你伤心了……”
“不是的,是我愧对她,所以才忘不了。也正因这样的缺憾我已经尝过一遍了,才更不希望你们姐弟二人也重蹈覆辙……沐耘,你回去认错好不好?我可以不进你们家门,不出现在你姐姐眼中,只要你们能冰释前嫌……”
“够了。”沐耘眉皱更深,抬手捂住他的嘴,心疼摇头,“与其再度失去你,我宁可永远不回那个家……”
祁终瞪大双眸,不可置信:“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沐耘吗?”
“如何不是?”
“现在的你,好偏执,好不讲理……”他低头弱弱出声。
沐耘目光晃见屏风后那道偷听的人影消失后,才松懈心神,听闻祁终的评价,他气笑了:“哦?”
“虽然是为了我,但你也不能说得这么武断啊!要是你姐姐听见了,恐怕更不待见我了……”
听闻这话,沐耘抿了抿唇,点头道:“那要是妍绡姐姐听见了,或许会更放心把你交给我照顾了。”
“什么?你,你叫她姐姐?”
祁终听他咬字清晰地回复自己,才明白刚刚沐耘喊第一遍的时候,并不是自己听错了。
沉吟片刻,沐耘正视于他,凝重道:“当年身陷囹圄,她对我本就恩重如山,而今斯人已逝,她与你又血浓于水,我如何不该尊她敬她?”
“我还以为……你们都误解她,都不肯原谅她。可当初她也是万般苦衷啊。”
沐耘垂了垂眸,不愿他再苦忆下去,转了话题,温声问:“那你以后,可不可以也不要再叫沐二小姐了……”
祁终登时有些受宠若惊,结巴道:“我,我知道了。”
“呵……”沐耘原本期待他的反应,却未料到他会如此乖巧地答应,心一下化掉似的,他矜持稳了稳喜不自胜的神色,故作平淡地宽慰,“放心,总有一天,她会接纳我们的。”
“但愿……”不知真相的祁终,怅惘地将目光凝在角落,心不在焉地点头。
……
夜色深浓,窗外海棠香淡。
祁终在客栈楼下要取灯蜡后,折回屋内,见窗畔书桌空无一人,转而听闻旁边屏风后的哗哗水流声,猜想对方应是去沐浴了,并未出声打扰。
他掌灯将屋内角落里刚刚突然燃尽的灯芯重新换好点亮,将简朴的客房照得更加亮堂一些。夜风忽来,吹下书桌上几张薄纸。
祁终一顿,俯身去拾,心中略是好奇,沐耘这几日对着这些白纸斟酌字句许久,甚至时常卡顿落笔,不知在写什么,他还从未见过对方行文时有这般凝重的神情。
难道是家书?
猜测可能是自己的劝言说动了沐耘,误以为他是写了一封道歉的信给沐茵,祁终欣慰一笑,准备将纸折好,放回书桌上,可视线低垂,无意间,他骤然望见信上出现的名字,为此一惊,脸色都略显苍白。
“你在看什么?”
还未细读信上内容,身后忽来沐耘的问话。
祁终不甘心皱了皱眉,捏紧信纸,转身质问:“这是什么?”
“你……”沐耘眉目一凝,口吻颇是严肃,“先把信放好。”
祁终莫名气恼:“这么看重?难怪这几晚你深夜不眠,点笔弄墨,原来是……”
“你瞒着我,到底在心里惦念谁?”
“不是!”
沐耘未料信上的名字会刺激他如此大反应,迅速上前,夺回信纸,随手丢在一边桌上,目光一一落在四面的门窗上,但闻几声关门闭窗的动静后,屋内便封闭起来,只剩二人。
祁终眨了下眼,感到奇怪:“你,你把门窗关那么死干什么?”
沐耘轻轻挨近他,说了句悄悄话:“嘘。隔墙有耳……”
祁终尚未从扑面而来的清香中醒神,又闻如此温柔的嗓音降临耳畔,顿时反应不及,连刚刚的恼意也烟消云散,僵着身形,被沐耘揽肩移到榻前落座。
接着,床帐被徐徐放下,祁终惊讶失色,张大双眸:“你唔……”
“我心里惦念的只有你,没有别人。别生气了,良宵苦短,何必挂念那些不相干的人……”
话音刚落,沐耘眼尾余光扫过近处的几盏灯火,登时全被熄灭。祁终被他用衣袖捂着嘴,无法发声,听着这些意乱情迷的话语,他信以为真,却在灯熄的那一刻,望见窗外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仓皇逃窜的样子,顿时明白了一切。
等暗处的窥视消失完毕,沐耘松开对祁终的束缚,用灵力重新亮起屋内烛火,正欲起身,却被祁终拉住宽松长袖,依依问道:“你去哪里?”
沐耘理了理袖底的纯白飘带,有些不自然道:“我……不去哪里,只是衣衫乱了……”
“呃……”祁终无措松了手,刚刚一番暧昧举措,确实让两人在纠缠间,仪容不雅。
“刚刚怎么回事?窗外的人影是……”
浅浅坐在矮桌旁,沐耘一边理着杂乱的纸张,一边口吻淡淡:“如你所见,我们一言一行都在有心之人的窥探之下。”
祁终恍然大悟,陪同坐在他身侧,羞愧耷拉着脑袋:“所以刚刚你是故意逢场作戏,混淆他们的视听。”
“嗯……”
祁终还是不解心中疑惑,不甘心问道:“就算如此,那你为何要给陆之遥写信?是因为当年那场无缘的姻亲吗?”
“不是的!我没有!”沐耘慌张回眸,焦急否认。
“那是……为了什么啊?你又瞒我了……”不敢再过多询问,祁终闷闷不乐别开脸,自怜一般的口吻。
沐耘沉吟片刻,轻叹道:“是为了结盟。”
“什,什么?”祁终回过身形,迷茫更甚,“纵然现在陆之遥已掌权多年,但关键是你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他凭什么会和你结盟?”
沐耘目光一沉:“这不是我辩驳开脱的借口,你误会了。”
“啊?我没有质疑你的话,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我们如今的状况,可谓如履薄冰……”
闻言,沐耘知他没有再误会,心中释然,松缓了神色:“我们虽已身无长物,但沐家多年根基,足以成为我与陆公子协谈的底气。”
“昂?你气傻了?你姐姐不是撂下狠话了吗?沐家怎么还会支持你……难道你们……”
自语一番,祁终隐隐感到真相在自己喉咙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沐耘补充道:“你猜的没错。那日的恩断义绝就是做戏。”
联想到兰山的暗杀以及这些天的窥探,祁终神色一哀,苦涩道:“……又是我为你们带来了麻烦,”
沐耘不忍他如此菲薄自己,宽慰道:“别胡说。做戏是我和二姐很久之前就开始酝酿的事,但一直没有合适的矛盾冲突来把戏做真,那天的你只是恰好成了一个契机……他们早就想将扶风一族斩草除根,这些恩怨并非是因你而起。”
“其实,我该先对你说声谢谢,二姐那日的言辞确实超脱我的预料,难免伤了你的心……多谢你当时的宽容,让我能及时周全此事,否则,沐家永远都会在九垓山的监视之中,稍有动作都会被察觉,与其让扶风所有人都不自在,不如以我们现在的举步维艰来换他们暂时的安稳,至此,我还要谢你的陪伴与不弃之恩……”
字字句句温润心田,祁终听得动容,轻轻摇头,颤声道:“别说了,别说了……沐耘。”
“是我愚昧少智,不能第一时间解读你的心声。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你分明如此庇护我,我却还因一封没看完的信,误会你的苦心……对不起。”
沐耘轻皱眉心,一时没察觉彼此剖心太深,氛围过于压抑了,他原本只是想告知真相,让对方宽心的。沉了沉眸,他将人的双肩重重掰正,凝视祁终略是红艳的双眼,极为真诚:“答应我,从此以后,我们都不再对对方说歉与谢。你之于我,早不必如此!”
“……”已经顾不得回应,祁终喜极而泣,猛然扑入对方的怀中,贪婪嗅着衣袍间的缕缕清香,闷声而答,“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瞒我一句话,任何事!听见了吗?”
沐耘抿唇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