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盲殇

6、第 6 章

　　十月份，寒流从西北方向的西伯利亚吹来，白林她妈挺着个肚子自己跑医院生孩子去了。
　　然后白林就这么从她妈肚子里出来了。
　　白举一开始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荣玖身子不好，落得有病根，怀孩子的期间得停止服药，后果不可预料。但抵不过荣玖一心想要个孩子。
　　这天荣玖给白举打电话，白举在工地上打工和工友喝酒没有听到电话铃声，荣玖妈又在山上一时半会儿赶不下来。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打出租车，先不说车钱的事，单是腹部传来的剧痛就让她想撞死在街上。
　　人民医院费用要高些，但离家近，咬咬牙也就进了人民医院大门。

　　白林生下来比其他小孩轻一些， 。荣玖一直担心这孩子长来跟他堂哥一样，隔着衣服连肋骨都数得清。等牙长齐了，白林一片一片往嘴里塞肥肉的时候，她又开始担心这孩子长得跟他堂姐一样胖，不过好歹白林再长大些就不喜欢吃肥肉了。
　　一如往常。那段记忆在白林脑子里已经找不见踪迹了，毕竟就三岁多一点——爷爷去世了。
　　亲人的离世白林倒是没有从中砸吧出什么味道来，只是再去屋后竹林上坟的时候，心觉阴冷得瘆人。
　　奶奶还是会偷偷掰廉价的薄荷糖块儿给她吃，爸爸妈妈依旧早出晚归，院外的歪脖子桂花树还是很高，坝子里的三棵花椒树依旧丑得吓人。对边儿的人家隔了长长一条田埂，那家的女娃儿哭着喊着要她刚离了婚不回头的娘。白林跑过去拍拍她说不哭了，那小孩儿傻里傻气地把冰糕递给了白林吃，当然，这时候白林也是一个小屁孩。
　　因为她是个小屁孩儿，所以拆迁什么的她都不懂，妈妈拉着她走的时候她就抱着那歪脖子桂花树不松手。
　　“奶奶去哪儿？”
　　“你奶奶那间屋子先不拆，她还住在这儿。”
　　白林回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大花狗和屋里的奶奶，怏怏地离开了。

　　荣玖告诉她不用读学前班了。于是白林在幼儿园里每天都在说，我不读学前班了，我要去小学读一年级了。具体原因白林不知道也没起过问问的念头。
　　同桌每天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没去一年级？白林也每天托着下巴想，自己怎么还没被送去小学。
　　白林还是会去奶奶那里玩。奶奶做饭，她把青菜剁得跟碎猪草一样，奶奶不得不把稀碎的青菜重新切一次；没闲嘴的时候，她就抱着纸箱啃，结果就是奶奶捏着她的嘴让她吐出来。
　　田埂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奶奶就和那条大花狗守着拆了一半的房子安安静静地住着，日暮时分白举又来把白林接回那窄小的廉租房。
　　廉租房很小，妈妈把占位置的玩具都丢了，只留了个芭比娃娃。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她面前，叉腰笑着说，年龄约莫也没比白林大多少。
　　“我叫白林。白色的白，树林的林。”白桦林的白林。
　　“白木木，你来和我们玩吧。”
　　“白林。我叫白林，不是白木木。”

　　廉租房是一片蓝色的小平房，这里有许多小孩子，都是陌生的小孩，他们经常拉着白林一起玩，马尾辫的姐姐叫小燕。
　　小平房外有两家小卖铺。一家老板是一个长着圆圆的脸的叔叔，另一家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奶奶。
　　这天白林拿着五毛钱去老奶奶那儿买泡泡糖——当然白举和荣玖都不知道。
　　“谢谢奶奶！”
　　老奶奶笑得挤出了很多道皱纹，捏了捏小白林的脸，把罐子里剩下的泡泡糖一起塞进了小白林兜里。
　　“谢谢奶奶！！”小白林脸红扑扑的，深深地向老奶奶鞠了躬。
　　白林哼着幼儿园里刚学的歌，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去。
　　离家门还有几步的地方，屋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妈妈！爸爸！”小白林用力地敲着门。
　　她叫得好大声，白林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从中间裂开了。
　　荣玖打开了门。妈妈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红的，肩膀是塌的，手是抖的，身后的镜子是碎的，白林最喜欢的小竹椅是断了的。
　　爸爸站在镜子前，一只椅子腿儿还在他手里。
　　“幺儿，你先出去玩，今天可以多玩一会。”荣玖蹲下来看着她。
　　“我不。”
　　白林知道，爸爸妈妈吵架了。
　　“我不走。”白林揣在兜里的手死死地攥着泡泡糖。
　　荣玖把她抱起来放在了门外。
　　白林看着对她关上的门，鼻子酸得发痛，“哇”一声哭着往外面跑。
　　跑到走廊的尽头，蹲在墙角抽泣。
　　走廊的这头堆满了杂物，铁做的桌子摸上去冷冰冰的，白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你叫白木木是吧。”
　　白林猛的把头转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杂物被搭出了一个不算大的空间，也就一个成年男性蹲着那么大。
　　一个黑发在眼前半遮不遮的小孩就蹲在那里啃着一个苹果。苹果不红，但衬得皮肤透出一种近似病态的苍白，看上去约莫比白林大一两岁。
　　“我叫白林，不叫白木木！”白林非常不愉快地喊道。
　　“那么白林，你为什么在哭？”他从杂物堆里钻了出来。
　　他大概比白林高了半个头，走过来蹲在她身侧，微微埋头看着白林。
　　那双眼睛是极好看的，他的眉毛也好看。尽管白林不知道哪里好看，总之一时间忘了哭的事情。
　　“不说也没事，我带你去玩吧。”他站起来拍拍手和裤子，没拿苹果的那只手伸向了白林。
　　“去哪儿……”白林刚伸出手，就被拽起身跑了起来。
　　风把白林的碎发吹来糊在额前。这个人不会要拐卖我吧！白林当时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