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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里斯本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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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花圃的青草,伴着沙沙声响拂过她的红色长发。
垂在脸颊上的发丝挡在了她的面前,她顾不上将它撩开,而是对着面前一洼清澈的潭水抬起她紧握着的手。
松开,原本被她攥在手里的石头咚的一声掉进水里,溅起的不少水滴有半数皆滴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合上双手闭上眼睛对着潭水许愿。
有一双手挡在她的眼前,她慢慢松开自己合并的双手。
“安东尼?”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好吧,是凯瑟琳吗?不是的话我就要生气啦!”
她正准备扭身,挡在眼前的手却突然消失。她来不及睁开眼睛,一股力量把她往身后的潭水里推去,她在惊慌之中抓住了一只手。
少女突然的惊醒,剩余的恐惧让她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
她拂去额头上的汗水,下床打开禁闭着的窗户,背上已经湿了一片。
“伊莎贝尔公主。”有人在敲门。
“什么事?”
“国王陛下想见您。”
*
舒适的午睡让十八岁的伊莎贝尔充满精神,她以最快的速度打扮整齐,快步朝着国王所在的房间赶去。
身为葡萄牙国王的父亲召见她的次数并不少,除了闲聊以外就是和她一起商议政事。
直到她十五岁,父亲才放心让她参与到学习政事来。母亲逝世已经有四年,伊莎贝尔觉得父亲只不过是在借着自己回忆母亲罢了。
对了,她在父亲的房间门前顿步。她刚想起来还有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关乎她的未来,也关乎于葡萄牙的利益。
守卫为她打开进入房间的通道,进入的那一刻她便看见正在和她的家庭教师韦拉·德·门多萨商议事情。
她的出现暂时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父亲。”
韦拉向她偷来赞许的目光,伊莎贝尔含着微笑,缓步朝他们靠近。
“我刚才和门多萨在讨论你的婚事。”父亲说道。伊莎贝尔闻言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中却是带着光芒,看向一旁的韦拉。
韦拉抿抿嘴巴,说:“查理皇帝拒绝了我们联姻的想法,这次我作为葡萄牙的使者亲自去,他的皇室除了款待极佳,其余我得不到好处。”
“而且他还和英格兰的公主订了婚。”父亲补充道。
她蹙眉,“和哪位公主?”
“凯瑟琳王后的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妹,玛丽·都铎。”
在听清楚皇帝订婚的对象后,伊莎贝尔却不以为意地笑出声。年龄差距大的婚事,对于帝国的统治者来说并不稳定。
英格兰的亨利想要通过和帝国的联姻来获得属于英格兰的利益,这件事情在伊莎贝尔看来是件操之过急的事情。
“玛丽·都铎的年纪太小,皇帝已经是一名健壮的成年男子,”她笑道,“对于帝国和他自己来说,都是一件让人等不起的婚事。”
“他会选择和我联姻,而且必须和我联姻,不然我就选择进修道院。”
她的自信,她的压迫,还有她愿意赌上自己的一生归宿来验证查理皇帝的选择。韦拉也明白从利益出发的话,除了英格兰,葡萄牙就是最佳的选择。
伊莎贝尔继承自她的母亲,来自阿拉贡的玛丽亚。母女似乎一致的目光让他加深了笑容,也从心里赞同她的想法。
*
伊莎贝尔的母亲玛丽亚去世后的第二年,国王曼努埃尔迎娶了查理皇帝的姐姐埃莉诺。伊莎贝尔能够理解父亲迎娶埃莉诺的做法,她也试着称呼埃莉诺为母亲。
她和埃莉诺更像姐妹,而不是母女。这对于伊莎贝尔的哥哥若昂来说,也是一件需要时间适应的事情。
“她本来和我结婚,”若昂复杂表情,“虽然她和父亲结婚已经三年,但我还是改不了口。”
“她的婚姻任由她所臣服的君主支配,”伊莎贝尔淡淡道,“从这一点上我们应该理解她。”
“我知道。”
比特阿丽斯和埃莉诺比较亲近,埃莉诺把她带在身边,活泼灵动的比特阿丽斯常常能够逗得埃莉诺发笑。
埃莉诺现在怀着身孕,在伊莎贝尔的眼里,比特阿丽斯无疑是抚平她对母国的思念最好的人选。伊莎贝尔经常和比特阿丽斯陪着她聊天谈心,失去还在襁褓中的儿子的年轻母亲无疑会对还未出生的孩子尤为看重。
“我希望这是个男孩,”她的眼里充满希望,“这样他就不用远赴他乡,还能为他的母国尽一份力。”
“在你眼中的奥地利,是什么样子的?”
埃莉诺闻言沉默片刻,她拉住伊莎贝尔的手,说道:“你期待和查理的联姻吗?”
伊莎贝尔颔首。
“那就没有什么好问的,只要你喜欢一个人,你也会连同他所在的国家一起喜欢。”
*
当她的手指拂过图书馆里一排藏书的书骨,就像是有一股又一股的暖流从她的指尖流入她的血液里。
伊莎贝尔明白埃莉诺的意思,就像她在书中看到的桥段,骑士为了心爱的公主奋不顾身。他是君主,她是公主,以后只会并肩站在一起。
伊莎贝尔在自己的藏书馆里一待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很多次都是被路过的韦拉看见,看见葡萄牙的长公主伏在书上睡着。
伊莎贝尔还会和哥哥若昂一起在王宫后花园射箭,虽然路易斯和费迪南德也吵吵闹闹着要和他们一起,但他们还是被若昂打发着去做别的事情。
她抽出木箭,靠在木弓上,一手将弓拉出弧度,对准不远处的靶子,咻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父亲和韦拉今天和我说了,”若昂说,“你和查理的婚事暂时没有着落,打算试着让我和他的妹妹联姻。”
“他们的目标是哪位公主,”伊莎贝尔漫不经心道,“玛丽还是凯瑟琳。”
“我不知道。”他拉弓射箭,“我们的婚姻也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
伊莎贝尔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若昂侧头看了她一眼,“和查理皇帝联姻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要是你真的喜欢他,我和父亲会尽力为你争取。玛丽·都铎对他来说并不是绝佳的联姻对象,所以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
“他们已经订婚了。”她淡淡道。
若昂发笑,“玛丽还太小了,他等不起,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她抬手拉弓,再出一箭,命中把心。
*
埃莉诺在夏天降临里斯本时生下了一个女儿,还在睡梦中的伊莎贝尔被侍女叫醒,被告知王后在凌晨时分平安产下公主。
伊莎贝尔穿着睡衣便往埃莉诺的房间赶去,父亲和比特阿丽斯早已经陪护在她的身旁。妹妹的出生对于伊莎贝尔来说是莫大的喜事,她顾不上去看婴儿一眼,只是凑到埃莉诺的床边。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埃莉诺。”她笑着安慰。
埃莉诺在房间里张望着孩子的身影,“我的女儿还好吗?”
“她很好,父亲很喜欢她。”
埃莉诺紧紧拉住伊莎贝尔的手,虔诚道:“我亲爱的伊莎贝尔,我无比相信上帝对你的偏爱,你能否为我的女儿取一个名字?”
“她在洗礼后父亲会为她取名的,”她回应道,“我没有这个权力。”
“你有,”埃莉诺目光坚定,“我不止要你给她取名,还要你和你的哥哥若昂担任她的教父母,拜托你了。”
伊莎贝尔深知自己身为新生儿的姐姐,并没有跨越父亲给她取名的权力。她和埃莉诺年纪相仿,而且埃莉诺还是查理的姐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好和查理有关系。
埃莉诺加大了握手的力度,她的眼中充满希冀,伊莎贝尔沉默片刻后点头,“让我想想。”
国王对于刚出生的公主十分疼爱,甚至决定为她举办庆生宴会。
若昂闻讯也只是匆匆见过新生儿几眼,他对于同父异母的妹妹并不是很上心,甚至在伊莎贝尔对他说出埃莉诺的想法时他皱紧了眉头。
“教父母?”若昂淡淡道,“我不要。”
“她指定要我们两个人,”伊莎贝尔说道,“我相信她是生产后的突然想法,我相信她会改变的。”
“父亲不会同意我当她的教父,埃莉诺还如此年轻,而我们的父亲也没有二十多年前那般健壮,万一——”
伊莎贝尔连忙捂住他的嘴,她紧张地望了望四周,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松开手。
“我们的父亲还很健康,”她蹙眉道,“以后你可不能再乱说了。”
若昂吐了吐舌头,闭上嘴巴。
*
国王如约举办了宴会,伊莎贝尔对于男人间举杯欢笑,酒肉糜烂的宴会并不感兴趣。她只是匆匆吃了盘子里的几块肉片,小酌几口葡萄酒后便往藏书馆赶去。
她端着灯盏前往,藏书馆的钥匙除了她之外,便只有若昂和她的家庭教师韦拉·德·门多萨拥有。
比特阿丽斯对于书籍并不感兴趣,路易斯以及费迪南德只对嬉戏玩闹上心。
若昂和韦拉是除了已故的母亲之外最信任的人。
她快步赶往藏书馆,藏书馆离她的房间只隔了两三个房间,所以她得连登三四层石阶才能到达。
当她加快速度后好不容易抵达藏书馆门前时,她发现馆内有灯火的光亮。
这个时间莫非是若昂在里面?她连忙取出钥匙将门打开。
“门多萨阁下?”她意外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韦拉闻声站起。今天的他身着深紫色丝绒外套,头上戴着的也是用深紫色丝绒制成的帽子。今天的他和他日伊莎贝尔所见到的朴素不同,他是精心打扮过的。
他向伊莎贝尔行了礼,说道:“刚才在席上找不到王储殿下,以为他会在这里。没想到我却被公主您的——藏书所吸引。”
“阁下难道放心您尚未出嫁的妹妹一个人待在宴席上?”
“是我的疏忽。”
伊莎贝尔快步走过去拿起他放置于桌面上的书籍看了一眼,“若是阁下您喜欢我不介意将它送给你。”
“多谢公主割爱。”韦拉欣然收下她的赠予,随后稍作礼仪,后退几步走出藏书馆的大门。伊莎贝尔重新关上大门,她将灯盏放置于桌面上,却看见桌面上的白纸留有字迹。
她落座,墨水还没干,应该是韦拉刚才所写。
‘我以我对上帝的忠诚起誓,她的存在无疑是对恩赐最好的证明。
就像书中的卡恩斯兄妹一样,我愿意竭尽我的生命为她效忠,哪怕她未来不再属于葡萄牙,我也愿意用我的生命保佑她仍被上帝所疼爱。
她是里斯本的黎明,她足够与玛丽亚媲美……’
韦拉并没有将他的所思所想写完整,然而这段话对于伊莎贝尔来说也不难理解。
她微笑着将纸折好,放在自己的身上。
这样的话在里斯本的宫廷里并不是可以随意流传,伊莎贝尔也只是把它当做一段来自于家庭教师的赞美罢了。
而她对于查理的想法才是值得被她铭记于心的。她对着灯盏上跳动的火苗深思,心绪仿佛被抽离了一般随着灯盏燃烧冒出的一缕缕烟而飘远。
“伊莎贝尔!伊莎贝尔!”
被金色阳光笼罩的麦田里,十岁的伊莎贝尔和妹妹比特阿丽斯奔跑嬉戏。阿丽斯的家庭教师埃尔薇拉气喘吁吁地前来麦田寻找。
伊莎贝尔闻声停下,“怎么了,门多萨小姐?”
“王后陛下让我带你回去,”她勉强让自己保持平静,“奥地利那边派使者过来,和陛下商量关于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王国之间的互相往来无非是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埃尔薇拉带着伊莎贝尔匆忙赶来,国王和王后正在王宫会客厅会见奥地利派来的使者,伊莎贝尔穿过包围成一片的贵族人群来到若昂的身旁。
两位使者一高一矮,伊莎贝尔的眼里只有较矮的那位使者清秀的容貌,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少年彬彬有礼,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光芒。
他将手置于胸前,屈膝道:“我们谨遵陛下的旨意前来会见葡萄牙的国王与王后陛下。”
少年的不卑不亢让他在人群中极为耀眼,他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痕迹,他的气宇不凡让伊莎贝尔开始猜测起他的身份。
“你在想什么?”若昂侧头看了她一眼。
伊莎贝尔顿了顿,说道:“他的真实身份。”
“谁?”
“就是他。”她往少年的方向使了使眼神,若昂了然。
“你对他感兴趣?”他笑,“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使者。”
她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我,都要称呼他为表哥。”
时年十三岁的查理不经意间与她的对视,成为伊莎贝尔一生难忘的回忆。
*
伊莎贝尔提议为埃莉诺的女儿取名为玛丽亚,国王也随即答应了埃莉诺让若昂和伊莎贝尔成为玛丽亚教父母的想法。
他们很快就为玛丽亚举行了洗礼仪式。
伊莎贝尔和家人们一起生活在宫廷里,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伊莎贝尔被告知旅居的国王染上了时疫,病情迅速恶化,在归来的路上病逝。
她收到了来自哥哥若昂的信,他现在要前去处理父亲留下来的事情,让她帮他管理好宫廷里的事务。
若昂是葡萄牙未来的君主,他的信任无疑让伊莎贝尔在悲伤之余多了几分担忧。
他还留下了韦拉来辅佐她处理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