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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牧远,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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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平山。
十恶牢。
作为修真界久负盛名最森严的囚牢,它位于沧平山首峰下,此处在地下百丈有余,灵气稀薄,气温极低,氛围压抑到让修士都难以呼吸。牢里关押的,皆为罪大恶极之徒。
饶是传闻最阴冷可怖的牢狱里,此刻倒也热闹。周遭寒气森森不见光亮,内里时而寂静,时而爆发一阵争吵或哄笑。远远矗立着,静阖双眸的中年看守感到不悦,但因为近日修真界发生的稀罕事太多,顶多严厉呵斥几声,破例不再追责。
满室妖修魔修在此关过多年禁闭,对彼此的七姑八婆都了如指掌,到了耳根起茧的地步,好不容易遇到些新鲜事可以说道,消停片刻,话题再次愈演愈烈。
隐约间,某个人的名字被频频提及,消失在震天响的吵闹声里。
由于阵法密布,噪音连大牢出口的石门都无法企及,当然也传不到牢笼尽头,这十恶牢,越往深处越寂静,戒备越是森严,最里头一间,连墙壁都是上古寒铁所铸,冷的要死。
偌大室内,被重重锁链捆着的年轻人,发冠歪斜,青丝垂地。
此人,正是外头那场骚乱的根源。
他是个剑修,脏污外表下隐约可见极好的五官,看骨相,应当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之间,在修士里,算得意气风发年纪,而今却成为需要严加看守的重犯。锁链拉扯,因而跪的笔直,想放松半点也不可行,只有头部微微垂着,露出一段伤痕累累的脖颈。
这种状态下,浑身细细密密的伤口,在聊胜于无的灵气温养之下,愈合又飞速撕裂,血丝顺着衣摆往下流淌,与地面融为一体。
被多日的刑罚逼到衣冠不整,一道道血痕衬得肤色极白,锁骨一颗玄铁魂钉深深凿入正中,本来总是神采奕奕的面孔,如今也因为忍痛,没了平日里的舒展。
这人是狼狈到极点,偏偏这种时候,嘴角还噙着惨淡的笑。
仿佛乐在其中。
沉默半晌,他面前立着的人皱了皱眉,打破长久的寂静:“燕远白,你笑什么。”
一句不着情感的呵责,敲击在空荡荡的囚牢里。
此人白衣佩剑,剑眉星目,修为深不可测,像一块千年的寒冰,向来不近人情,眉眼都是冷的。
看见阶下囚如此笑着,语气更寒几分。
阶下囚名为燕远白。
锁链被扯的哗哗作响,白衣男子指尖微动,不着声色摸上腰间佩剑。
只见阶下囚抬起半只眼皮,一双桃花眼因失血过多失去神采,目光时而涣散时而清明,他喘了口气,忍下痛楚,正对上那人写满严肃的下巴,薄唇微张,乐呵呵吐出几个字。
“……笑你孝顺。”
说罢,他不闪不躲,抬头看着白衣男子,等待片刻,没有等到回应。
无趣。
“……”
他言语冒犯,对方却没什么表情,看着他,宛若看鞋边不经意沾染的一块泥。
他们确实有云泥之别。
眼前这人,百岁化神,同辈之中无人能及,饶是整个九州大陆,能碾压他的也不过屈指可数,基本都隐居世外少有登台,不参与世间纷争了。
此人道心坚定,刚正不阿,拥护者甚多,是如今当之无愧的正道第一人,燕远白想了半天,想起几十年前,他好像也是。
没有理会燕远白的疯言疯语,那人微蹙着眉,不悦道:“你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
确实。
他恶行败露,被正邪两道讨伐围攻,沦落至此,何来活路呢。
闻言,眼神闪烁几次,燕远白迟钝地摇了摇头,颇有些吃力地叹了口气。
他长得好看,叹起气来,也别有一番洒脱。
只是吐出的字,实在不太美丽。
“清棠……好师侄,我被抽了仙骨,毁了灵台,可……既没有疯,也没有傻……在十恶牢住着单间,便宜师侄还特意跑来关心我的死活……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说到最后,他弯了弯眼,似乎真的在高兴。
如果按他犯下的罪行来讲,此刻还能开口说话,确实应该高兴。
另外,到今天还能如此喜气洋洋的,世间仅此一人。
沉默片刻,大概是有些失语,避开先前话题不谈,被叫做清棠的青年喉咙里挤出一丝冷笑:“……你可知,他们在议论什么。”
外头确实嘈杂,只是声音传到这,已经细若蚊蝇,实在听不清楚,燕远白咳出一口血,侧耳倾听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修为远不如你啦……好师侄,说来听听。”
“……”
清棠面色微变,冷淡至极的表情下,自始至终名为憎恶的情绪,一直在他胸腔间翻涌。
燕远白此人,少年时便叛出宗门,成为一介散修,传言他早年作为沧平山首徒时,便风流倜傥,巧舌如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惹人欢喜。
欢喜,他是没有体会到。只不过燕远白比城墙还厚的脸皮由此可见一斑,饶是从来没和他见过几次面,张口闭口一个师侄,字里行间都是要与他扯近关系。
狡猾至此。
偏偏语调是那么亲昵,仿佛是看他长大,看他历经劫难,看他一路走来,成为沧平山最锋利的剑。
这人行刑之后难得清醒,目光灼灼,贪婪地在他眉眼上描摹,看他,就像在看有生以来最得意的后辈。
……温善至此。
若是初相逢,清棠也要被他炉火纯青的伪装所蒙骗。
若是燕远白没有离经叛道,从来都呆在沧平山,他或许会敬仰此人一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数十年前,亲手杀了他的祖父。
也是沧平山开山老祖,燕远白的传道恩师,牧无量。
燕远白眯着桃花眼,出神地看着他,似乎并不在意外面的人说了什么,他只是在意眼前这人会说什么。
牧清棠直视他的眼睛,面无表情给出答案:“他们说你少年天才,惊才绝艳,可惜心术不正,作恶多端,时至今日,是咎由自取。”
燕远白如今臭名远扬,他讲的简洁,那些妖魔嘴中说的话,实际上更难听。
燕远白这些年来四处树敌,当然也包括许多邪道。他离开沧平山后,时常会把这些人五花大绑扔进来,只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
外头的人还在污言秽语,牧清棠目光微寒,不屑于脏了自己的口。
不过,燕远白罪行败露以来,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类似的话听的只多不少,也犯不着他再做修饰。
垂下头去,燕远白扯出一丝微笑,倒也没有反驳。
他当年十二筑基十五结丹,十九岁元婴大成,放眼人间界,算得上稀世之才。
沧平乃九洲大陆修真第一仙门,千里迢迢求仙缘者如过江之卿,百年过去,当年一批弟子,唯独燕远白一骑绝尘,剩下的,大都天资平庸,百年过去垂垂老矣,下山安享晚年去了。
天道无情大浪淘沙,一代新人换旧人,在修真界实在太过平常,可如今,就算拥有再绝佳的资质,再坚定的道心,再顺畅的气运,就算修为一日万里平步青云,也再没有羽化登天的可能。
因为前不久,燕远白一人一剑,众目睽睽下,亲手毁了千年一开的临仙台。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若想得道成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九州大陆灵气耗竭,已经几千年没人能自发飞升。临仙台临仙台,是天道垂怜世人赐予的机缘,是凡间蝼蚁也可一步登天的唯一念想。多少人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临仙台大门朝自己打开,又有多少命数将尽的大能,苦苦等待此次机会,重新获得天道青睐。
千年一梦,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他毁了。
欺师灭祖,断人前程。
所以,牧清棠说的,真是半个字都没错。
他心术不正。
——
燕远白早年便叛出师门,销声匿迹了好一段日子。
再抛头露面,是十年后的事。
昆华封印开,一剑定乾坤。
那些年大乘期修者接连陨落,魔界趁机大举入侵,众仙门青黄不接疲于应对,燕远白横空出世,三入魔窟,带着老魔君的头颅和满身血迹回到人间战场,摧枯拉朽之势扭转战局。
魔族群龙无首,溃败奔逃缩回魔界,后来再立新君,也没能掀起风浪。
正邪两道,百年之内再无纷争,本是极好的事。
燕远白从此成为正道第一人,少年英姿,举世无双,一时间风头无两,可他并没有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准确来说屁股还没坐热就溜之大吉,后来干的事,则一件比一件让人大跌眼镜。
短短数十年,从万人敬仰,到人人避之不及,再到人人喊打,他燕远白言笑晏晏地做到了。
修真界是实力说话的地方,杀人夺宝又如何?燕远白不屑于做魁首,反而乐于当恶人,他实力强横,又是孤身一人,来无影去无踪,做起恶来无人能挡。
燕远白兴风作浪惯了,多年来,敢怒不敢言者有,心怀鬼胎巴结拉拢者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者更甚,可他依旧独自风里来雨里去。正道表面念及他曾经壮举,实际上早就对他颇有微词,然,祸不及家门,便顶多停留在冷眼旁观的地步,直到前不久,临仙台千年一开的大门即将现身,燕远白拿着抢来的机缘,卜算方位,彻夜奔袭,赶在所有人之前,提神聚气一剑劈下,强风烈烈天光大盛,当真是力拔山河气盖世。
一瞬间,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果他劈的不是临仙台该多好。
众人赶来,面面相觑之间,只见大道崩塌,寸寸龟裂,再无复还可能。
一剑,劈没了所有人念想。
反应过来之后,燕远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他遭到反噬元气大伤,血染满襟,刀光剑影间连斩十余人,层层夹击,才被金罡禅院的佛修拿下。
世人捉住他,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接着,燕远白弑师罪行败露,辗转押回沧平山,连审带罚也要给世人一个交代,到如今,只剩一口气在。
吊着这一口气,燕远白也要慢悠悠地骂:“想杀我,你还差点火候。”
他骂的是牧清棠。
“你!”
牧清棠提着剑,架在他脖间,面色冷的像昆仑山上的雪,紧皱剑眉,呼吸难得有些紊乱,面前是罪无可恕之人,是杀他祖父的罪魁祸首,是年长他十三岁的师叔。
修真不问岁月,三百次的春秋交迭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十三年,就是一眨眼。
他们本是同辈人。
天才一贯寂寞,或许因为同辈人大都老了死了,又或者被他远远甩在后面,能与争锋者只剩下燕远白一个,年少时节惊鸿一瞥,牧清棠总在追逐对方脚步,他曾经看着燕远白的背影,想问他为什么要离开沧平山。
现在看着燕远白引颈受戮的模样,想问他为什么要杀牧无量。
无论在暗无天日地牢里,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刑场上,燕远白从来没有给出过答案。
牧清棠吐出口气,下一秒,又恢复淡然。
他又化作不可高攀的正道第一剑,面上再无情绪可言,垂眸:“沧平山大仇已报,你当由世人处置。”
牧清棠离开。
背后,燕远白眉宇间挑衅之意淡去,勉强扯起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
牧清棠不杀他,有的是人想杀他。
可是,杀掉他,又有什么用呢。临仙台再也回不来。
世间再也没有人能飞升啦,强者弱者,正道邪道,大家全都困在一方小世界里,恩怨纠缠,至死方休。
所以,人们只能让他生不如死。
燕远白离开沧平山,浑浑噩噩被丢在人间。
人间在下雨。
燕远白手脚筋俱断,不断咳出血来,伏在一滩积水里,染红了身下青砖。
方圆十丈无人敢靠近。
凡人们大约还是忌惮他曾经威名,只敢遥遥望着,扔几颗烂白菜。
燕远白想起,十二岁那年,他也是藏在这样一条巷子的角落,人生中头等大事,是和乞丐们争抢寻常人不要的烂白菜。
从凡尘生,归于凡尘,这样挺好,他想。
只不过,就这种程度的伤,他还死不了。不光死不了,就这样放任他自生自灭,多少要过上几百年。
因此,身死道消之前,无论如何还得再遭一场劫难。
这样想着,燕远白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靴子。
嗯,劫难到了。
还挺准时。
他眯着眼瞧了瞧。
白底黑面,上好绢丝绣着云纹,不沾寸灰,再往上,修长笔直的腿,再往上,劲瘦的腰,笔直的脊背,锋利的肩,掩藏在金线滚边的墨色劲装里。
毫无疑问,是个身份尊贵的青年。
准确来说,是如今的魔君,戚爻。
魔君没有掩饰身份,带着翻腾的魔气,因而燕远白能认出这位活在传说中的暴君。
老魔王死后,戚爻继位,率领魔族返回魔界韬光养晦,几十年来治理有方,却以冷面无情、雷霆手段著称。前魔王残部为之血洗,魔族内外大气都不敢喘。
视线到此停住,因为燕远白看见他的脸之前,首先察觉到雨停了。
他往上一看,发觉并不是雨停了,而是头顶多了一把伞。
燕远白微怔。
暗红的伞,配上阴郁的天,有一丝邪门。
邪门,但是有用,那人举着伞纹丝不动,像一棵悬崖边的松,严丝合缝挡住风雨,也不顾自己肩膀被打湿。二人谁也没说话,燕远白晾着他,顺其自然享受起片刻安宁,待恢复些许气力,燕远白哆哆嗦嗦坐起来,没注意肩膀上滑下一片烂菜叶,他面色苍白,顺着翻滚的衣摆云纹一路向上,缓缓对上来人视线。
本是及其自然的动作,忽然间,他却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知道这个人要来杀他,只是看见那张陌生但又熟悉的,棱角分明雕塑般的年轻面孔,精致肃穆的眉眼,尤其是那双写满漠然的漆黑瞳孔,燕远白目光微颤,数以千计的痛苦记忆居然在一瞬间席卷而至,他一时间神情恍惚,仿佛真的有一只手贯穿他的胸膛,掏出那颗滚烫还在跳动的……下一秒,燕远白心脏紧紧收缩,仿佛榨干了全身上下最后的血,他战栗一下,呼吸急促起来,喘出几口血沫子。
燕远白并不畏惧,哪怕众目睽睽下被抽去先天剑骨都没有让他感到畏惧,只是那段记忆实在可怖,早就深深烙印在他灵魂上,成为一生的噩梦。对视那人冷淡的,倒映着他狼狈模样的眸子,燕远白无法移开视线,眼前一身黑一阵白,数不清的血腥片段错乱交迭,无数次被活剜心脏的画面让他本能地浑身发抖,就连被打碎多日的骨骼仿佛也重新拼接起来,嘎吱作响,用尽全力抗拒对方靠近,只是退无可退,只得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
那人的手还是靠近了,居高临下,掐起他的下巴,触感冰凉,燕远白被迫与他直视,他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从杂乱的死亡画面里走出来,可他强弩之末,浑身上下都在哀鸣,疼痛根本就不奏效,燕远白止不住地发抖,全然没了先前在沧平山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镇定。
有那么一瞬间,燕远白居然想的是自己脸还算干净,也没有那么不堪。
他呼吸错乱,过了好一会,或者只有几息,燕远白缓过劲来,慢慢恢复镇定,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后知后觉一滴清泪从眼角挤出,顺着面颊消失在那人冰冷指尖。
他暂时还活着,没有血淋淋的手,也没有洞开的胸腔。
这种反应,落在对方眼里,自然只有两个字:惊恐。
那人墨发高束,指腹摩挲着方才一滴泪,露出一副似怒非怒的表情,最终还是挑起嘴角,讥讽地笑了,这一笑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冷血无情的暴君,只是眉眼一片阴郁,没有露出半点笑意。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牧远,你也有今天。”
燕远白没有作答,他看见好整以暇的戚爻,才恍然想起,自己真是落魄到了极致。
“……我不是牧远。”半晌,燕远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