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叶晓至

6、原来是野王（３）

　　原来整天念叨“男人都是狗”、“爱情是最最不靠谱的东西”、“爱你妈卖麻花情”的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沉沦。
　　我开始不停试探，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弟弟你这么乖，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啊？”
　　我去偷偷看他的ＱＱ空间，看他发的每条说说。
　　我内心揣揣难安，怕他把我当兄弟，又怕他不把我当兄弟。

　　我向来坦诚，我丝毫不忌讳我的病。林奕含说过，这个世界对精神病普遍存在扁平想象。这是真的。
　　在去医院之前，我整整三天没合过眼。我一直在打王者荣耀。不断地死去又复活，屏幕变灰又变亮，我只需要考虑我操纵的英雄的血条和敌人的血条。我把语音关了，局内打字也关了，我拒绝跟任何人对话。世界灰蒙蒙的，快乐又是什么东西，只要我在游戏里，我什么都不考虑。
　　ｍ城的医院里，医生告诉我这是青少年期出现的正常现象。他甚至不愿意给我开药。母亲流着泪对我说：“晓至，你跟妈妈讲。有什么事跟妈妈讲，讲出来就好。”母亲，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能够，我做不到，我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去了省城的医院，医生笑眯眯地看着我，问道：“你觉得你怎么了？”
　　我很好，我觉得我很好。我又觉得不好。我的内心乱糟糟的，黑黝黝的，像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波澜。我从高中开始，脑子里就总是存在一个场景。风很大，天空灰蒙蒙，世界像是要即将刮起沙尘暴。塑料袋被大风刮走，街边灰扑扑的广告牌被吹得摇摇摆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冷峻的男人转头注视我。是余华！
　　每到这时，我就猛地从那个脑中的场景惊醒。我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男人是余华，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反反复复地重现这个场景。塑料袋、广告牌、黑色大衣、男人、即将来临的风暴。
　　我深感自己被困在那个场景里。我的心里正在起一场风暴。

　　姑妈听说我去医院，医生建议我入院治疗一事，她来开导我。
　　“只要你每天跟我一起运动就好了。”她笃定地讲。她强拉我起来随她一起做拉伸，做踢腿。我当时一直讨好地笑着，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只希望她能放过我，让我安安静静地独处。
　　我充分明白众人的好意，也深深感到无力。他们的好意对我来说是负担，他们的帮助反而是束缚。我既要面对自己荒芜的内心，又要脸上挂笑去面对他们。
　　“我觉得你蛮正常、蛮阳光的。”要是我不正常你会是我朋友吗？
　　“医生是不是弄错了。”没有弄错哦，宝贝。
　　“我懂你的感觉。”不，你不懂。
　　“有什么想不开的？看看我，我也经历很多挫折……”那祝你幸福。
　　如果这不是精神病，大家会不会能更好地安慰我？如果我是摔断了一只腿，大家应该不会说：“为什么别人的腿没有断，就你的断了。你的腿好弱。”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地流泪，为什么我会觉得浑身无力动也动不了。
　　去睡觉去睡觉，不去想不去想。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于是我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在与郑郑一起打游戏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又情绪崩溃了。因为父亲的一句话，我在饭桌上丢下碗筷，冲进房间反锁门躲了起来。父亲砸门，母亲哭喊，我躲在被子里抱着腿，不停发抖。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在心中默念。
　　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好了，把头埋在沙子里，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都看不见。世界黑洞洞，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对，我就是一只鸵鸟。既然是鸵鸟，就可以把头埋起来。掘个大坑，掘个大坑，把自己埋起来埋起来，躲进去躲进去。谁都找不到。我安安稳稳、安安稳稳地藏起来。我成了一颗永远不发芽的种子，躲在地底深处，快快乐乐地睡觉。谁也找不到，谁也找不到。

　　“打游戏吗？我把手机不小心重置了，我马上下王者荣耀”手机振动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犹豫不决。
　　“要不明天，或是改天”我慢慢打字，回复道。
　　“马上，很快的。”
　　“不急，话说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讲我的一些情况？比如吃药，这些。”
　　郑郑懵逼：“啥情况呀？没有，我姐姐没讲。”
　　“那我跟你讲。首先，我们是朋友对吧？”
　　郑郑持续懵逼：“就说了你问真心话很变态。对啊，我们是朋友。”
　　一看他提真心话，我又快活起来：“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
　　屏幕上出现三个小黄脸抠鼻孔。郑郑发的。
　　“就是，我每天要吃一些稳定情绪的药。为了强制睡眠还要吃安眠药。”
　　“为啥？”我在屏幕这边脑补郑郑抠头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写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因为我是精神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