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丕懿甄)》司馬俟桓

1、第 1 章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耸立在这座城镇中央的，是由花瓣与薰香所布置的典雅宫殿。

　　这座宫殿主要是提供给一些达官显要进行集会交流的场所，当然也时常有这些官员们的孩子在里头嘻笑打闹。

　　在这座宫殿里的最尽头处，有个隐密的小房间。里头坐著一个男孩。他留著一头乌黑长发，面貌白皙，若不看著他那张略有智略的脸，还看不出来是个男孩子。

　　『嘿，你在干什麽？』
　　他面向著房间内部，忽然听到门口处有人呼喊，他闻声，缓缓转过头。
　　而在他转过头来时，可以看到方才被他的身体挡住的地方，摆著一架雕有花鸟图案的木制古琴。

　　他的双眼看到来人，脸上露出浅笑。

　　『是曹丕啊。』
　　『你躲在这里做什麽？我找你找了好久。』

　　被称做曹丕的男孩也是留著一头乌黑长发，只不过相较於司马懿随性披在肩上，他是将发丝随意的扎在後方。

　　他摸摸头，走了进来。

　　『你看，这是张古琴喔！刚才侍女们还教了我一些基本的音律。』

　　曹丕边听司马懿说，视线边移向司马懿手指的方向。他忽然惊呼了一声，接著跪坐到司马懿身旁，睁个可爱的圆眼，目不转睛的看著古琴。

　　『好美……』
　　曹丕看著那张古琴，用著稚嫩的语气赞叹著。

　　『你也喜欢吗？』司马懿看著曹丕的反应，问道。
　　『嗯。』
　　曹丕相当肯定的点了点头，他将白皙的手指伸了出去，指稍轻轻拨弄著琴弦。

　　『我发现到，曹丕喜欢的东西，都跟我很像呢！』
　　看著曹丕欣喜的侧脸，男孩露出稚气的笑容。

　　『是吗？司马懿，我怎麽都没发现？』
　　曹丕侧过脸，看著司马懿微笑的脸庞，相当困惑。

　　『呵呵。不过，我想请问一下曹丕。』
　　司马懿靠上墙，薄而小的唇瓣微微勾起，那是这个年纪还不太可能有的笑容。
　　『嗯？』

　　『如果，哪天我们喜欢上同样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却是世界上仅有的一个，你觉得会怎麽样？』

　　『怎麽样？抢吗？』

　　司马懿抚著下巴，听到曹丕的回答後，竟然发出咯咯轻笑。这让曹丕有点不悦，他走向前，问，『有什麽好笑的？』

　　『嗯？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很有趣。』

　　司马懿仰起头，他用著那深邃到令人惧怕的瞳孔，凝视著曹丕。

　　『你可是将来要继承你父亲的人啊，而我，只是个陪著你的玩伴，怎麽有那个资格和你抢呢？』

　　司马懿的笑容，令曹丕打了个寒颤。对年幼的曹丕来说，这般笑容，给予自己的，无非莫大的恐惧。

　　『你喜欢的东西，一定会是你的。即便，我也相当珍爱那个东西。』

　　＊

　　「……司马懿？」

　　躺在床铺上的男人躁动的扭动出汗的躯体，他沾满汗水的大手拉扯著被褥，口中不断呓语著。
　　曹丕忽然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的人正好端端的躺在魏国宫中深处的某间房内。他抓紧胸口，大口喘著气息，双眼盯著上方，再缓缓侧头，往右方望去。

　　是自己相当熟悉的房内摆设，看样子，刚才大概是做了恶梦了罢……

　　曹丕用手抹开脸上大量盗出的冷汗，他撑著手坐起。此时的月光从窗棂透了进来，银白色的光芒，打上曹丕那张此刻相当苍白的俊俏脸庞。

　　他的手压著紧锁眉头的额间，想从脑内模糊的记忆里，搜寻那个令自己惊醒的梦中的碎片。
　　隐隐约约记著的，是当时年幼的自己和司马懿两人，在房里赏玩古琴的情景。

　　仅是这样罢了，为何自己会因此而从梦里惊醒，其实曹丕并不是很懂。

　　他的嘴角微扬，但却不像在笑。

　　想到刚才竟然会呓语著司马懿的名，曹丕就觉得自己相当可笑。况且他早也不叫他本名了，成年後有了字，所以他称司马懿仲达也称惯了。

　　而今晚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喊著「司马懿」这三个字。想到此，曹丕摇了摇头，感到有些挺反胃。

　　「不过说也奇怪……」曹丕放下手，手心满是汗水，「怎麽会在这时候梦到小时後的事情……」

　　曹丕抬起头，深邃的瞳眸望向窗外的黑色月夜。

　　俄顷间，那银白圆盘上头多了几片墨色云朵给遮掩，紧接著，大雨骤下。

　　曹丕的心顿时跳了一拍，顿时的不安感窜满全身。感觉好像，会有什麽事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

　　正值隆冬之际，许都城不分城内外，皆被雪仙子披上了层厚厚的雪白棉纱。而这些棉纱在今晚的朦胧月色笼罩之下，显得寂静且神秘。

　　司马懿拉紧御寒用的衣衫，口里吐出的热气与外界的空气冻结成团雾。在他身後的雪地上，自己刚踏过的足迹绵延到了视线尽头。他脚步有些颠簸的踏进许都城的宫殿，才刚走到殿内的庭院时，他注意到了什麽，而顿时停下脚步。

　　他听到有女人的哭声，那声音很小、很细，说真的，若不仔细去注意，还真得很难发现。

　　司马懿四处张望著，伶俐的目光扫遍整个庭院，但就是没有那个声音的踪影。

　　他提起脚步，开始移动。他也不清楚为什麽急著去寻找发出那嗓音的主人，只是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想要寻，他便去执行。

　　其实他边走著，也挺讶异自己此时的行动。毕竟他是个相当深思熟虑的人，他自己也清楚，是绝对不会在尚未思考情形下莽撞行事的。

　　但这次，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的脚步急促的直走到前，接著倚著前殿绕过转角，那个嗓音乎地大了许多。

　　司马懿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直视著正前方。那个声音的主人的影像，此刻正映照自己的瞳孔当中。

　　那女子有著白晰透红的脸蛋，姣好的五官，及优美的身段。女人此刻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相当的哀伤，但是只要想到就连蹙额的模样都能美成这样，那麽笑起来肯定更惊为天人。

　　女子只身坐在木制的廊上，手里握著一把银色的铁笛，仰著头望著黑夜中高挂的银月。侧身的弧线与她身後的背景交合，仿似一幅令人惊叹的人物画。

　　似乎是触景伤情，女子缓缓拿起手中的那把铁笛，覆上少了血色的唇瓣，开始奏起。那笛音，一开始相当低沉，到了中间处瞬间拉窜至高，像是划破布帛般，听了会使人心头揪紧，接著音调又缓缓的转回平稳的阴郁音调。

　　司马懿注视著她，那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被那笛音所深深吸引。

　　吹笛的女子吹奏完毕，她放下铁笛，压在自己的大腿上。眼框中尽是泪光，其实说方才那司马懿听到的是啜泣声，倒也不是。女人似乎相当压抑著自己，不让自己的哭声被此刻寒冷的空气给盗去。

　　身在暗处的司马懿思忖著，这个女人的面貌他不曾见过，该不会是最近新来的仕女之类的？还是曹操那个色鬼又去哪抓来的三妻四妾？

　　不过司马懿的千头万绪，却在女人打了一个寒颤後全部一扫而空。

　　他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到女子身边。女子一看到他，遍下意识的想要逃开，却被一个上前的司马懿给伸手拦了下来。

　　「敢问小姐是什麽人？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
　　司马懿微微欠身，露出微笑。

　　「……」
　　女人看著司马懿，这样的一个眼神让司马懿有些吃惊。
　　那是一个，充满知性与感性，且相当伶俐的眼光，他无法想像，刚才还在仰望著夜空流泪的女人，此刻竟然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狂气。

　　「你若不回答我，我是会向上面禀告的。」
　　「你又是谁？我怎能确定你是这里的官员？搞不好，是刺客也说不定。」

　　女人瞪著美豔的双眼，她的嗓音甜美却又相当成熟，而说话的口吻，则是毫不留情面。

　　司马懿露出苦笑，「我是司马懿，这个嘛……是负责魏国策略谋划的军师。这样总能证明我不是刺客了吧？相信你随便问个来者，都会知道我的。」

　　女人睨了司马懿一眼，低声道，「甄宓。」

　　待续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