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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在,我爱的人听不到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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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结了南临水患贪污一案,奉庆帝才算是真正坐稳了那御座。
此前,她羽翼未丰,不敢骄矜,世家一手遮天,她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手中握了实权,那刚刚伤了元气的门阀士族自然如同林中受了伤四处逃窜的鹿,格外的扎眼。
师长清便是受了她的命,埋在门阀世家中的一个暗桩。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岑溪谷话音刚落,便有好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急忙站出来抢道,“臣有本要奏!”
其中,抱着一摞卷宗直接从一众人里挤了出来的师长清最为瞩目,“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虽早知岑溪谷派了她暗查世家的底细,也对那卷宗里记载的东西再清楚不过,但瞅着她抱的那一摞卷宗,我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今早出门的时候,雨荷还笑着说今天做我最爱的太白鸭,如今看来是……吃不到了。
那些心怀鬼胎的见我看着那卷宗发愣,心中的怀疑立马变了味,纷纷加入了参奏的混战,堂上一时争得难看起来。
气氛一歪,那些羽翼不干净的官员便是人人自危起来,偏偏岑溪谷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没去搭理她们所奏何事,反倒没头没尾地关心起我来,“乐相可是身有不适?”她一发话,朝中一时便安静了下来。
“谢陛下关心,臣未有不适。”我被这句问候拽回了神,收了目光,顶着众人的注视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师长清便是抓紧了时机,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刚才同她争着有事启奏的那几位自也是不甘示弱,扑通几声,跪成一片,试图将师长清掩在人堆里。
“诸位爱卿如此积极,朕不忍偏爱了哪位,伤了其他爱卿们的心,既然乐相无碍,便交由乐相抉择吧。”岑溪谷没有立马抉择,一番话打了个圆场,冷不丁便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我,她自登基后一直如此,大事小事皆要先过问与我,外人看着都称一句陛下对丞相荣宠万分,却不知她是为了置我于众矢之的而故意为之,浊者妒我权倾天下,还深得陛下信任,清者恨我只手遮天,祸乱朝纲,皇无皇威,臣无臣逊。
我淡然地笑着撇了眼那群巴巴看着我的共事,将目光停在了师长清身上,“师大人一向指顾从容,今日如此急躁,自是有什么十万分紧急的事罢,臣觉得陛下应先听听师大人的。”话音落罢,岑溪谷同朝堂上一众人等一齐皆愣在原地,唯有师长清因早知我会选她已淡定地上前将其中一卷卷宗呈给了掌印女官。
“南临水患宿洺贪污一案后,陛下命臣暗查朝中贪腐,今日查清,请陛下明断!”此话一出,朝中人颜色皆变,人人自危,一时只觉得御座上那人容颜模糊,像是藏在深深的迷雾里一般,根本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而御座上那人却看不出半分高兴来,她眯了眼冷冷地盯着立在一众人前等待皇命的师长清,“师大人辛苦了。”在她眼里,我一向是只浸了油的老狐狸,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查到什么对我具有威胁性的东西,一时,对师长清的抚慰里尽是对其打草惊蛇的恼意,还携带了一丝冷冰冰的杀气。
师长清并未事先进行禀报,自是能大概猜到自个主上的心思,镇定自若地摊开一卷卷宗,念了起来——
“李思戚,宣仪四年任职吏部侍郎,截至今,以权谋私,卖官数十职位,受贿三百万两余……”
那李思戚立马出列,振振其词,“师长清,你莫要血口喷人!”突觉失言,又扑通一声急忙跪地请罪,“臣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但师大人所言实乃污蔑,还请陛下明查,还老臣一个清白!”
“污蔑?”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闹剧的大理寺卿奕辰突然出列,向候在殿外的女官递了个信号,笑着嘲弄李思戚那老狐狸,“李大人到底清白不清白,陛下看了以后自会定夺。”
随后呈上来的东西自是李思戚的罪证,铁证如山,她再无狡辩的底气,像是一匹破布一般,被岑溪谷的御林卫拖下大殿去。
人们带着侥幸心以为御座上那人只是杀鸡儆猴,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爆出来然后被拖下去,人们才幡然醒悟,那个一直以来表现得唯唯诺诺的陛下原是要血洗朝堂,有人慌了神,开始忏悔,开始自爆罪行以求得家族安稳。
看着乱作一团的朝堂,岑溪谷打量着师长清的眼神开始变味,她的皇位护得小心翼翼,哪怕是再微小的变故也不容她小觑,她需要优秀的左膀右臂,可太过优秀的人放在身边又偏偏最是危险。
“……乐清唐——”师长清念到最后一人时,还是下意识地顿了顿,方才继续念出了我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荒唐事。
“……乐相,这些都是真的?”御座上的人有片刻的愣怔,她终于察觉到了是哪不对劲,可还是一如惯例一般犹豫着向我问话确定,只是少了往常那点算计的心思后,那样子有点傻,一点都不适合她。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跪倒在地上开始请罪,额头一下下结实地撞击着地面,耳边嗡嗡作响,血的腥味也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臣自知罪孽深重,这么多年负了先皇的信任,也负了陛下的信任,如今幡然悔悟,便尽了自己力所能及帮助师大人收集证据,还陛下一个干净的朝堂,还望陛下将罪人皆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奕辰!乐相此举可算……戴罪立功?”岑溪谷慌了,突然护起我来,我猜她大抵是一时脑抽,竟忘了我的存在是对她最大的威胁,而她本来也一直打算置我于死地来的。
“陛下!臣罪无可恕,当斩!”我又重重地磕了两个头,抢在奕辰前出声,“还望陛下明断秋毫!”
“……”岑溪谷锁紧了眉头,像是从不认识我一般死死盯着我,“乐相枉顾国律,当革职收押,其余再议。”
“陛下——”我话音未落,便被岑溪谷恶狠狠地打断——
“退朝!朕累了!”
“陛下——”我还欲作最后的挣扎,却被岑溪谷招了御林卫拖了下去。
收监当夜,岑溪谷便一脸怒容地站在收押我的牢房前,像看红杏出墙的妻子一样死死盯着我,“乐清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吃我的牢饭,“臣在作死。”
“你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是真的被气得不轻吧,她让人开了牢房后,一脚踢掉了我手里的碗,抓了我衣领将我半提起来。
“陛下你啊,一点防备都没有,这不好。”我本想拉拉她乱了的衣裳,告诫她要更警惕一点,可是我动不了,也说不出来。
“……”有的,只是沉默。
我看着她,眼里只余死灰。
“好,好一个乐清唐,翻然悔悟,为求忠义,一心求死!”她突然松了手,看着我跌坐在地上,嘲弄着笑我,“你想死,朕偏不如你愿!”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如绞痛。
“岑溪谷,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又这么在意我啊?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啊?”我想这么问她,可是我说不了。
收监第五日,师长清看着在监牢好吃好喝的我叹了口气,“乐大人,陛下现在……很不好过。”
“嗯,”牢里有乐家养的死士探子,朝堂上的事,我多少还是知道的,比如岑溪谷为了我的事已经罢朝了两日,再比如师长清替我乐家求情遭到了弹劾,“我知道怎么做。”
“对不起……”师长清看着我的笑像是被太阳刺了眼一般连忙别开,我看得出来她内心的挣扎。
“师大人无需自责,乐某本就是罪责深重之人,死不足惜。”我朝着她跪了下去,磕了个头,“乐某在此谢过师大人为乐家求情之恩,能当面谢过师大人,乐某也算心愿已了,能走得安心些。”
“你早料到我会来?”她突然诧异地将视线又落到我身上,我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师长清忧国忧民,忠君忠国,见岑溪谷不为所动,自是只能从我这废相下手。
“那乐相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她知道从我这得不到答案,便是出于共事之情又开始问起旁的。
“师大人笑话了,乐某已经不是丞相了,”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想作一番挣扎,“帮我捎一句话给陛下吧。”
“你说,师某一定带到。”我突然觉得,师长清这人,是真的对人对事都太认真了,尤其她那如小鹿一般的眼盯着人时,容易让人对自己要做的事要说的话感到愧疚。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我终是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可听到的却是,“君,当以国事为重。”
是夜,我躺在血泊里,听着守卫惊慌的禀报,愣愣地看着那小窗外面的月喃喃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声音沙哑低沉,如乌鸦一般,好在,我爱的人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