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但但偏偏》天才已爬墙

1、你我的情书。 是定情信物

　　大阪，夏末。
　　永野从午睡中醒来时，墙上挂钟的时针刚刚经过五点。
　　她是吃过中饭就睡下了的，睡前答应了爷爷下午会帮忙看会儿店，只是没想到，她这一睡便直接睡到了黄昏，实在是太久。定了时的空调早早休工，房间里热得出奇，闷了她一身臭涩的汗。
　　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出门下棋呢。她换了身衣服，走到窗户边朝远处望，看见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果然还是停在后院的墙角里。
　　不久，她便听见从楼下传来的年迈声音。
　　“小芽，有朋友来找你。”
　　“来了。”她大声答应，穿好拖鞋就往楼下跑去。

　　永野家落于靠近车站的一座小镇，属于人流量最大，最繁华的地带。
　　也因为如此，她每天深夜都能听到汽车路过的鸣笛，早上又会被赶市婆婆们吵醒，睡眠严重不足，只能通过午觉的方式弥补。
　　但也因为自家一楼经营着一家历史悠久的书店，平时来往的游客人声嘈杂，她也难得有机会才可以休息好。
　　就像今天，能睡四个小时简直是奇迹。

　　楼下的人很快就能听到天花板上的动响：女孩光起脚着急忙慌地找拖鞋，穿上拖鞋后鞋底与地板之间发出巨大的摩擦，她一格格小心翼翼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对于这个朋友到底是谁的问题，大概是没经过半分思考的。
　　“小芽她最近的状态就是这样。”永野信将视线从面前的少年身上收回来，他扶着拐杖站起身，朝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书架走去。经过忍足侑士的时候，他特意停下确认了一遍，“是要找《情书》吧，小伙子。”
　　忍足侑士点点头，道：“还有伊坂幸太郎的《一首小夜曲》，爷爷。”
　　永野信沉吟一声，“看的类型还挺单调。”说罢，便弯腰埋进了一堆书名里。年近七十的老人弓着身子专注地捣鼓了好一阵，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句执拗的困惑。
　　“怎么，我记得是在这。”
　　“待会儿我自己找，爷爷。”忍足侑士望着永野信缓慢的身影，脚步忍不住凑近去。
　　他刚走动没两下，就被对方厉声制止。
　　“你就待在那别动。”永野信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们书屋从来没有让客人亲自找书的道理。”
　　忍足侑士无奈，但总不能违背老人家的意愿，只得乖乖后退回去。
　　“爷爷——”永野桥芽着急的声音传下来。于是很快，少女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一脸的毫无防备。
　　她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一边的刘海翘起来，脚上的拖鞋掉了半只，褶皱的睡裙印着五彩斑斓的卡通图案，不合身地挂在她瘦窄的肩膀上。
　　认出忍足侑士的时候，永野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但又很快恢复了平常。
　　“我以为是谦也那家伙。”永野桥芽低头念道。
　　忍足侑士轻笑出声：“不是谦也，可真是不好意思。”

　　几个月不见，永野更瘦了些。忍足侑士从口袋里抽出手臂，示意让永野扶着他下来。永野看了看爷爷，又看看他，面色为难地提醒道：“我膝盖已经好了。”
　　“这样，我忘了。”他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想起那早就是去年春天时候的事了。

　　“你怎么突然回大阪了？”永野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只木头凳子，放在一排书架面前。她脱了鞋踩上去，回身问忍足侑士，“还是借《情书》吗？”
　　“还有《小夜曲》，”忍足从后面扶稳椅背，隔着衣服，他看见她凸起分明的肩骨，“只是顺便。”
　　永野奥了一声，细长的手指一节节从上往下划过一排排书背。她懒洋洋地追问：“有多顺便？”
　　忍足笑了笑，说，“是从我家直接过来的那种顺便。”
　　少女弯了弯嘴角，迅速准确地将忍足要的书都找了出来。《情书》因为年久失修，封面的底部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有些惨不忍睹；另外一本虽然没有被破坏的那么严重，但也因为使用多年失去了书本原有的光泽。
　　永野跳下椅子，把两本书稳稳当当地交到忍足手上。
　　“你看这么多遍不会腻吗？”她忍不住问。
　　“应该不会。”忍足侑士把书夹在臂弯里，双眼对上她，“每次看都觉得很有趣。”
　　永野桥芽警觉地转移视线，听见背后响起爷爷不合时宜的声响。
　　“小芽。”永野信简单快速地打断两人的互动。
　　“书已经找到了，爷爷。”永野桥芽落荒而逃似的跑到永野信的身边，想着去搀扶他的胳膊。
　　可老人固执要强，还没等桥芽碰到他，他就已经用拐杖拒其一米开外。
　　“那些都太旧了，我得找出新的来。”永野信缓缓朝屋子里面走，语气漫不经心地对桥芽说，“家里盐快没有了，你们去买点回来。”
　　震惊之余，永野桥芽满脸委屈，“我前几天明明刚去买过。”
　　“被隔壁卖水果的婆婆借走了。”永野信干咳几声，让人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
　　“什么嘛。”
　　永野桥芽不悦地将木头凳子搬回原位。出门之前，她特地回望书架后面那个佝偻的背影，认认真真地反复叮嘱道，“如果书放的太高，您就等我回来再说，明白了吗？”
　　“我们会尽快回来的，爷爷。”忍足侑士在一边补充。说完，他就伸手从里往外揽住永野的肩膀。永野局促地抬头看了眼忍足，于是只在对方瞳孔中寻到两点意味不明的狡黠。她迅速调整好姿势，步调一致地走在忍足的身侧。

　　傍晚的街上静悄悄的。
　　微微拂动的气流涌上来，吹动永野颈间的发梢，痒痒的。她的肩膀与忍足时不时碰撞，在昏黄的世界里被赋予树叶凋零的节奏感。永野暗自用余光打量这个许久不见的少年，心想他又长高不少，面相成熟不少。
　　她任由忍足侑士拉着走，走到集市的边缘，走在河边，来到落日时分的公园。
　　他们来到一处花坛边，这里有两三个幼稚园大小的孩子在荡秋千，嬉笑声响亮不绝。忍足侑士忽然触景生情，指了指其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生，似笑非笑地对永野说：“她像你小时候。”
　　永野忽略他的话，来到附近一块空旷的草坪坐下，干巴巴的泥土粘在她的裙子和小腿上，她拍拍衣服，又拍拍腿，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你想找我聊什么。”
　　“你还是这么耐不住性子，桥芽。”忍足侑士轻轻地叹息，蹲下身坐到永野旁边，接而用一种很沉敛的语气询问道：“钢琴，还有在练吗？”
　　永野向后撑着肩膀，姿态随意，“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得陪着爷爷。”
　　“如果你想的话，”忍足顿了顿，“可以随时来东京。”
　　永野神色疲倦地拒绝道：“我不想去。”
　　这个月里她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同样的话，想必忍足也是知道的。
　　她不想去东京。
　　但无论她怎样尖叫怒吼，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总是不容拒绝地强调着：她即将要去东京生活，去东京上学，未来会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
　　忍足侑士目光深远，他了解永野的父母为了给桥芽转学和在东京买房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也知道她的性格封闭极度不愿接纳新环境。上一次他们争吵时，忍足恰巧在旁边，他听到桥芽几近疯狂的声音和极端的语句。
　　“听谦也说你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
　　“假的。”
　　忍足侑士摘下眼镜，无奈地揉了揉眉头，“他父亲是你的主治医生。”
　　永野趁机将他的眼镜戴在自己脸上，“食欲不振而已，你怎么说的像绝症一样。”
　　她一边扶着镜腿，鼻桥一边从鼻梁上滑下来。把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把它放回忍足手上。
　　忍足侑士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笑着看她，“是你太瘦了。”
　　永野得意地摇了摇食指，胸有成竹的，“最近在和家里作抗争，不把自己搞的惨一点怎么拿到同情分。”
　　“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到了九月，我们就是校友了。”
　　忍足平静地阐述着，这是早已在上个月就确定的事实。于是下一秒，他就看见永野一脸气鼓鼓地对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可别太得意了。”
　　“我得意什么呢，傻姑娘。”忍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找新的伴奏呢。”
　　永野听了扑哧一声，夸张地笑出声来：“那不知道又有多少女孩子会伤心了。”
　　忍足沉默下去，他目睹永野的笑容逐渐收敛，泛光的瞳孔一点一点被失望淹没。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永野有无数个想要弹琴的瞬间，同时又有无数个不能弹琴的理由。
　　“所以，”忍足侑士伸出手，问她，“要一起来东京吗？”
　　夜意渐近，衣着单薄令永野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抬头望向少年深沉的眼睛，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簇黑色的火苗在肆意张扬，如夏天的暴雨，如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也是第一次，她没有着急着拒绝这样的邀请，而是在心里试图接受东京或许会是重新开始的契机的想象。
　　她站起来，拍了拍掉身上的尘土。她向来不是一个坦诚的人，因为说实话会让她起鸡皮疙瘩。
　　“你的头发也太长了吧，侑士。”永野说着用手背撩了一把少年蓝色的长发。
　　忍足笑了笑，跟上她，问：“那桥芽觉得要剪短一些吗？”
　　“和我一样短？”永野往自己脖子那儿比了一刀。
　　“如果你想看的话。”忍足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永野抖了抖肩膀，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她没有说，她不想看，也没有说，她希望他可以永远保持这样。

　　东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