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陽逸書》万物生于此灵

29、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一

　　一九二一，庚申。桃月二十四。
　　镇子东头有一座牌坊，高约两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河岸上，旁边是那棵老檀树。牌坊上面有两幅字，正面是“行健势坤”，笔法大开大阖，汪洋恣肆，显得格外遒劲有力。背面则是曹芝长挂在嘴边的“养浩然气”，这四个字相比前面的字就要端正平和许多，甚至能看出一丝的娟秀之气。
　　徐江偃觉得自己愚笨极了，到现在他依旧不懂“养浩然气”的含义。当然，周南也不懂，但她至少能爬到牌坊上面，不过她现在很少这么做了，因为她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与其站在牌坊上面看风景，她宁愿去文茗馆抱着媚娘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西斜的落日映出少年脸上青涩的倔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会是新的开始。他爱的人原本也只是凡人，是他的眼神让她蒙上了温暖的光晖。
　　这是他盛开的青春，每个时代都会赋予其独特的含义，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熠熠发光。与其他人并无差别，徐江偃是幸运的，少年们也是幸运的，他们有幸见证一个旧时代的灭亡，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建立。
　　随着炊烟慢慢沉下去，夜幕下的璞阳很快就寂静了下来。沈君生喜欢在晚饭之后靠在阁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那一抹红逐渐消逝，黑色终于占领了天际。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楼下从熙熙攘攘到空无一人，她觉得这才是人间烟火，她不知道，她也是这人间烟火的一部分啊。入了心的人，见与不见都会想念。
　　傻傻的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她爱死了这些小家伙，因为只有它们才会在这时陪着她，也只有它们才会在这时静静的听她心里的倾诉。她能想象到的种种，都不过是在梦里。
　　“他是自由的，我的不自由，是我自寻的。”沈君生小手托着香腮，喃喃低语道。她所能想到的，与所能做到的，让人艳羡。
　　对于沈君初而言，窗外的景色总是一成不变的，不论春夏，还是秋冬。她从不曾觊觎过什么，那些让她平静的心生出过涟漪的往事，却仍不值得忘却。她只是轻轻瞥了一眼窗外，细狭的眸子流露出一丝不忍，起身开口道：“阿妹，心有不甘的是他，又不曾是你！依我看他这般心中无你，便是同他在一起也未必能开心。”
　　沈君生摇了摇头。心事付不了瑶琴，便只肯说与明月。彷徨着的人啊，也无一不是行走在四季里，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将山路踏开，将云雾吹散，所见一一入了眼，也一一入了心。
　　在雨天去见一个人，是在未历经沧桑之前，她以后会怀念这里的一切，走再远的路，也摆脱不了怀旧的重负。所以她迎着三月份洪流而上，她被别人改变了，同时也改变了别人，唯有生活，一成不变。
　　雨逐渐的大了，断断续续的雷也在此刻炸响，闪电在空中挥成了一道道光鞭，划开墨色晕染的天际。璞阳的雨总是随风潜入夜，春雷值万金的。但不免也会有熟睡中的婴孩被响雷惊吓到，哭嚷着醒来。这时睡在一旁的大人就忙了起来，抱着孩子又是哼曲又是拍抚，最后终于在呢喃声中一同沉沉睡去。
　　于凡撑着伞，雨滴落在地上氤氲开来，水汽笼着她，素白的长衫在风雨里凌乱着，下摆沾满了泥水，那朵梅却愈发清雅了。
　　关于春，于凡是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大抵是她后知后觉了些，但春风似乎并不介意分她一分慷慨，让她同温驯的春撞个满怀。春风一向是大度且公平的，对谁人都是如此，哪怕她是于凡，是岁月写不尽的一首歌，是子夜开不败的一朵荷。
　　周南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她知道这春雨来之不易，所以也愿意同它亲近。她如夜幕前的最后一缕晚霞，如朝晖下的最后一滴露珠，她如花丛中的最后一只飞萤，如这世间一切的生灵。
　　她有一颗滚烫的心，雨浇不灭，风吹不熄，因为她是周之洛，是那个烈日一般的少女。哪怕有一天她不再向往江湖，江湖也会在那里等她。
　　因为她是周之洛，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所以哪怕她只是从这个世界路过，也会带走一段段五光十色的岁月。
　　窗外春迟迟，燕子天涯。
　　庭中草萋萋，少年人老。
　　繁华浮生千山路，人间确是不堪行。
　　一九二一，一九二一，这场雨冲刷着这片天地一切的灰霾，却冲刷不掉中华民族近代以来所受的一切屈辱。
　　一九二一，一九二一，璞阳的人们也同其他地方的百姓一道，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