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湖祭》小黑乖不乖

1、雪尽天 剑湖祭

　　剑湖祭
　　——娃子
　　谁，抚我之面，慰我半世哀伤；谁，可葬吾怆，仰笑天地虚妄。

　　雪尽天
　　“又是死尸么……”原末南单膝俯首跪在一具尸体旁。那是一个穿长袍的男子，身体被粉红的结晶体贯穿了胸膛，鲜红的血液顺着长袍浸透，滴落在白色的雪地上，印一朵艳红的花。
　　他仔细检查着尸体，发现尸体表面除了凝聚的粉红的结晶体之外，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当他深意识的用那双带有异色的眼睛查看男子的身体内部时，脸上不由浮现一丝惊骇之色。
　　那丫头果然不会手下留情啊！
　　他一路走向月华宫，伏尸遍地，到处都是粉红的结晶体，映照着初春薄薄的雪，显得格外诱人却充满肃杀之气。那丫头大都是一招毙命，丝毫不给对方任何还手的机会。那个长袍男子，更是被结晶体封闭了心脏血脉，让他无法运用真气抵御——他是月华宫的护法流兮。
　　想必流兮再怎么也不会想到，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后竟然会死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手中，真是悲哀至极！
　　原末南收了收心神，起身寻觅着。再怎么说月华宫的人都不是一般之辈，流兮更不在话下，那丫头肯定也受了重伤吧，不然又岂会只封闭心脏而不是全身血脉？
　　意料之中，在花园的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伏倒在地，她的身体与白雪连成一片，若不是身边有几许青草的嫩黄，恐怕原末南还不那么容易发现她。
　　原末南将她拥入怀中，见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肩膀伤口的血液已经凝结，双手被冻得发青，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恻隐之痛。
　　还记得当他弟一次遇上怀中的女子，也是在初春的季节，那时的她也是一身白衣，稚嫩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却很是好看。她总喜欢坐在树上看他练剑，要是练得不好她就会撅起嘴骂他是笨蛋。原末南虽然天资聪慧，机智敏捷，又有一双奇特的眼睛，可比上天生就有那种血统的天宁依然略输几筹。天宁小他四岁，却比他厉害得多，这不免在这个少年的心中埋下了不少阴影。奇怪的是，平常天宁总喜欢缠着他，彼此感情甚好。可是一到比剑，这个女孩子居然可以做到冷冽如冰，丝毫不给对手留机会。这样，原末南总会因为一时的不忍而输给她一招半式。
　　当年的那一场杀戮，恐怕就是让怀中沉睡的这个女子冒死也要报仇的原因吧。
　　阳光透过云层终于露出的光芒，照在女子长长的睫毛上融化了雪。原末南怀中的女子微微的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嘴唇翕动：“死笨蛋……你来干什么？”
　　他抚摸着她的额头，温柔的笑笑：“天宁，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天宁的眉间透着隐隐的忧郁，淡淡的伤感浮现在嘴角。
　　是啊，她还有家吗？五年前月华宫侵占祭剑山的时候，“家”这个字就从她的脑海中抹去，留下的只有仇恨，烙下深深的印记。如今眼前的这个男子居然说要带她回家，这倒让她觉得可笑。原末南是笨蛋么，尽管自己一直这么叫他。
　　原末南看着她，眼光那么柔和，他的心依然只会被这个女子牵动着。祭天宁，为什么偏偏姓祭呢，这个字的寓意那么直白，每一次呼唤她的名字自己的心都会像被刀尖刺入般的疼痛。
　　他淡淡一笑，“是啊，回家。天宁好久都没有回祭剑山了吧。又到初春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不！我没有家！”祭天宁一把推开他，双手紧抱着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身体不时的颤抖。
　　原末南轻轻地靠近她，看着这丫头痛苦的表情，他心里陡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怜惜，“天宁，我们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是该回去祭奠一下你的父母还有……”
　　“我说了，我没有家！”祭天宁脱口而出，眼中刹时溢满了愤恨的泪水。那种眼神，在这个圣洁如仙的女子脸上显露出来，原末南愕然一怔。五年前的那一夜自己为何不在？祭剑山的毁灭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伤痕，让他苦不堪言。
　　他苦笑一声，涩声道：“天宁，你听不见么，大家都在呼唤你，疼爱你的父母，宠你的师傅，还有一直喜欢你的月涧……他们都在等你回家，希望你回去看他们。”
　　祭天宁冷静片刻，激动的情绪终于平静了很多。她抬眼看着他，喃喃道：“真的么……”
　　“那当然！”一语道出，原末南只觉得胸口热血上涌，有说不尽的痛苦和怜爱。他伸手抚摸着天宁冻僵的脸颊，触碰着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欲言又止。
　　彼此凝视了一会，原末南开口道：“我背你……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等你的情况好转，我们再回客栈。”
　　祭天宁应了一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这个地方，是她五年来最温暖的地方，她眷恋的，贪婪的享受着这份只属于她的温暖。
　　他们回到龙岩客栈已是一天之后，月华宫十八高手死于非命的事情顿时在离安这个小镇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月华宫主戈啸回宫看到惨景，抱着流兮的尸首彻夜未眠，还立时下了“擒死令”！
　　祭天宁杀人的手段特殊，世间难得一见，恐怕不久就会被查出。原末南看着身边沉默的女子，一丝不安从眼底掠过。他们得快速离开离安镇，上祭剑山去，不然只怕凶多吉少。
　　“都收拾好了吗？”他问着祭天宁，等着她回答。
　　见祭天宁一言不发，原末南转头看去，祭天宁只是含笑不语，虽然笑得很苦涩。见到此景，原末南英俊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他摇摇头，转身下楼。
　　“小二，结账。”
　　“哟，这位客官就要走了，为何不多住几天？”
　　原末南回头看着心不在焉的祭天宁，陷入了沉默。再过几天就是花灯会了，本来只是想带她来看花灯的，却变成了这样。想到这里，不由得让他唏嘘一阵。
　　“客官？”店小二疑惑的注视着他们。
　　回过神，原末南淡淡一笑，“家里临时有事，捎信让我们速回。”
　　“是这样啊……”店小二眼中有一丝惋惜。他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性格木纳但很会关心人，一直以来对他们照顾不少。说好要一同游花灯会的，如今又成了泡影。“那没办法了，下次吧。客官，总共四两银子。”
　　他从怀中取出银子递给小二，越门而去，祭天宁只是静静的跟在后面。
　　暮色渐起，淡淡的光晕映照在薄薄的雪上，反射着金黄的光。离开龙岩客栈一直走到这片松林，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生起一堆篝火，火光映在两个沉默人的眼中，不断的跳动着。
　　一路上来，戈啸派人追查凶手的消息早已传遍方圆百里。人们不停地议论着，还唾骂凶手，这不免让原末南有些担忧有觉得奇怪。
　　流兮是戈啸最敬仰的人，又是他父亲最钟爱的部下。当初父亲不幸死于五年前的那场战斗，一直以来都是流兮在帮助他。教他习武练剑，辅佐他登上月华宫主之位，那个人人虎视眈眈的宝座。如今流兮就这么死了，这个男子绝对不会轻易放手，定会手刃元凶。
　　原末南仰头望天，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冷峻的脸庞上，透着难以言喻的气息。祭天宁在篝火旁熟睡，唯有这时，才看得到她安静的模样。
　　“这丫头也不会这么算了吧……”原末南轻轻叹息。月华宫那么多高手，这次去还好是碰上戈啸离宫，带走大批高手，不然就算自己赶到也救不了她。
　　今夜颇不宁静，林间一直有杀手来回穿梭。但原末南除了基本的警觉，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这还得感谢祭天宁，沉思片刻他转过身蹲坐在她的身边。那种血统真是厉害得可怕，拥有者沉睡时所散发的能量，可以完全掩盖周围十尺之内的任何气息。所以那些高傲的杀手完全不会察觉，就算发现火光也只会当平常百姓上镇路过夜宿罢了。
　　这些杀手个个修为精深，白天询问探听，夜晚林间搜寻，要是一般人早就被逮住，甚至可能已命送剑下了。想到这里，原末南不觉暗自庆幸，他依靠在一棵松树下，缓缓睡去。夜，静静的沉寂下来，那般寂静安谧，只听得见地上最后那层薄雪融化的声音……
　　阳光射破林中氤氲的雾气照在原末南的脸上，很温暖。
　　“醒来啦，死笨蛋……”睁开朦胧的双眼，他就只看到祭天宁近在咫尺的脸庞，让他顿时大惊，连忙扭过头，沉默不语。
　　“干什么呀你这家伙……喂，原末南！”见他不搭理自己，祭天宁显得有些生气，却又不慌不忙的递给他一块东西，“诺，吃大饼，我回镇顺便买来的。”
　　回镇？原末南猛然一惊，连忙转过头来凌厉地注视这眼前的这个女子。
　　“你说你回镇了？！”
　　听到他这种责备的语气，祭天宁也只得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啊，我只是忘了东西……”
　　“无理取闹！”
　　见他依旧瞪眼看着自己，祭天宁缓缓低下头。她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也知道完全没有理由反驳他。她咬着嘴唇不敢抬眼看他。而原末南只得这样看着她，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担心。她回离安镇，什么时候？为何自己全然不知？她有没有遇上什么事？这些问题在原末南的脑海中反反复复，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清风拂过，带着初春青草的香味，原末南低下头咬了一口饼。这时祭天宁眼睛一亮，抬眼高兴地看着他。原末南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淡淡道：“没有下次。”
　　祭天宁慧黠一笑，冲上去就说起回镇听到的一切，声音清脆如同铃铛在风中划过，这让原末南哑然一惊。听了一半，原末南便回头看着她，缓缓道：“那么月华宫有什么情况？”他知道祭天宁应该最清楚，说了半天却只字未提，必有原因。“你不会只是回镇拿东西，顺便买饼那么简单吧？”
　　祭天宁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不久沉声道：“听说追得很紧……”只是一句便不再开口。原末南看到她沉郁的心绪，苦笑着拿起佩剑。纯钩，当年乃越王勾践所用，这把天下最犀利的剑反射着地上未融尽的雪，发出冷冷的光。
　　“不管怎样，我会保护你！”
　　“你？”祭天宁的手猛然一颤，眼光变得柔和，又在一瞬间变得凌厉，冷笑起来，“难道你要和我一起送死？”
　　“如果杀了戈啸，能够为祭剑山的所有人报仇，那么就必须下手！”原末南眼色是冷厉的，半分玩笑意味也无，“你恨的不就是姓戈的么，他是戈天龙的儿子不是吗？”
　　“可……可是他……”祭天宁的声音有些颤抖。原末南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每次谈起要杀戈啸祭天宁会感到这么不知所措。终于她无法忍受的叫了起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流兮活了，他活了……我要杀了他！”祭天宁说完，愤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开。
　　原末南陡然愣住，看着祭天宁远去的背影，那样俊秀而淡定的眼眸，此时只有无尽的杀气和悲痛。流兮活了，为什么？他当初检查尸体的时候确实是死了，他的眼睛是不会被骗的。这双可以透视人体经脉的眼睛从来不会出错，问题出在哪里，他不得而知。
　　他来到河边想汲一些水做储备，一群二三十岁的女人在河边洗衣。她们谈笑着，不时望望原末南，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看呐，真俊啊。”
　　“是啊，不过比起戈宫主还是输上几分。”
　　听到女子的谈论，原末南不以为意。他走近寻问一个较年轻的女子，“姑娘，你说可是离安镇外月华宫主戈啸？”
　　女子淡然一笑，“是的，不知公子有何疑问？”见原末南靠近自己，几尺之外的这个男子比在远处时更为英俊，这不由得让她的两颊泛起微微红晕。
　　原末南怔了怔，停了片刻又问；“姑娘能否告知在下关于他的一些事呢？”
　　女子停了片刻，又笑道：“那自然可以。戈宫主是一个好人，自他当上宫主以来，在月华宫附近的离安镇安定兴隆，百姓们生活充裕，连我们这些住在几十里外的人也受到照顾。他为人和善，和五年前的月华宫主相比，乃是天壤之别……”
　　“这么说他确实是个好人了？”原末南终于明白为何一路以来看到人们会为月华宫愤愤不平了，可是这不足以解释祭天宁不肯杀他的原因。杀了戈啸人们虽然失去了一个体恤他们的人，但月华宫必定章法大乱，对一心想要报仇的她不是更有利么？
　　“公子听说前几天月华宫的事了吧。”见原末南不说话，女子轻声道。“听说戈宫主取了珍世之宝救活了流兮护法，护法醒来便道出一切……”
　　“是啊，听说是五年前的仇家干的。”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插上一句。
　　原末南不出声地吸了口气，笑了笑，“谢谢各位了。”
　　那些女子一听，个个掩口笑了起来。
　　回到松林，祭天宁已经坐在那里，头发上凝结的水气已经干去，看样子等了很久。原末南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拍拍身上的露水，调侃一笑，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去找流兮了……”
　　“我们快点回祭剑山吧。”祭天宁的话一入耳，便让他愕然一怔。想理之中，她应该坚持要留下杀了流兮才对，如今却急于回祭剑山，让原末南有些摸不着边。
　　原末南一路上偷偷的注视着她，她的表情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带着一种肃杀之气，让他很是担忧。为了缓解气氛，原末南打破了沉寂，“你知道么，我很好奇戈啸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祭天宁沉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淡然反问：“为何？“
　　他见祭天宁有了反应，担忧的眼神有了稍稍的变化，“刚刚问过一些路人，他们说戈啸是个不错的人，人长得俊心地又善良……”
　　祭天宁微微点点头，默不作声。见状原末南接着说道：“他很关心镇上的百姓，每年冬季都会发一些补粮给穷困的农民，人们都很感激他。”
　　“那是自然……”祭天宁轻声回答。
　　原末南颔首道：“你似乎很了解他，对不？”
　　祭天宁没有回答，脸上渐有一层淡淡的红晕。过了很久，蓦然抬头眼神凌厉的看着他，“你在套我的话？”停住脚步，她盯着原末南，显然已经生气。
　　原末南低头不语，眼睛透出异色的光，宛如幽潭，深不见底。他眉头一蹙，“你有事瞒着我，对么？还要多久？还要多久你才肯对我说……”他的声音居然带了微微的颤动。
　　祭天宁心里一揪，眼光柔和了下去，她知道他，她知道他害怕自己受到伤害。祭天宁转过身，伸手抚摸他俊秀的脸颊，用一种最轻的声音，涩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原末哥哥……”她的声音伴着两眼清泪的溢出，有些哽咽。“现在还不可以……我答应你，到了祭剑山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么……”
　　看见祭天宁的泪水，他全身一震，忽然间，仿佛有利剑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感觉有很多话堵塞在喉咙想说出口，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令他痛苦难耐，只能呆呆的注视着她。最后终于吐出两个字：“当然。”
　　祭天宁的嘴角浮现几许笑容，清水一般灵活透明的眼波，让原末南心中的那一阵疼痛渐渐消散，缓缓消去。
　　风拂过发梢，几片叶子飘向了远处落入河中，荡开那沉睡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