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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杜松树 嘴巴这么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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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
岗亭中,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东倒西歪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瞌睡。
墙根响起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像是动物与灌木叶的摩擦。其中一人迷迷糊糊地眯开了眼,只见一道白影从窗外一晃而过。他顿时警醒过来。
窗外,月色黯淡,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深深浅浅的凝固的漆黑。
“幻觉吗?”他疑惑地放松下来。无论如何,经这一吓,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他不甘心地踢了踢熟睡中的同伴的腿:“喂,老刘,你怎么也睡过去了?”
老刘咂巴咂巴嘴,不情愿地睁开眼,含糊道:“我没睡,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骗鬼吧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老刘美滋滋地擦了擦嘴角:“这夜里还怪暖和的,怨不得我们犯困,要想不打瞌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聊天。”老刘谄媚地替对方点上一支烟,“对了,李哥,你上次说老板奖励你,让你拿一个女病人狠狠爽了一把,是真的吗?怎么才能获得那种奖励啊?在这孤岛上待久了,说实话,真是憋得慌……”
被称作“李哥”的男人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只好刹住话头。只见李的目光死死落在监控画面上,里面赫然冒出个墓碑般惨白的东西,是个人影。那人蹲在窗边,背对镜头,一动不动,诡异得很。
老刘立刻弹射而起,哗地一下打开窗户,探出头去,举枪厉声道:“什么人?”一道棍影贴着窗玻璃迎头击来,狠狠将他砸晕过去。
“不好,有人伏击我们!”李赶紧抄起对讲机。
不等他按下通话键,后脑就猛地吃了一痛。对讲机从手中飞脱出去。他栽倒在地,天旋地转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金发红瞳的男人,那人目光狠戾,手中木棍高举,棍端隐约泛着赪红。
温热的鲜血模糊了双眼,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
威廉看向窗外,伯恩斯坦提着木棍,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ok。
监控里的白色人影转过身来,是杜若颖。
四人悄无声息地汇聚到岗亭中,只留伯恩斯坦在外警戒。白琦润率先跑到监控器前,开始操作电脑:“这里的监控画面只局限在岗亭门口,不过网路和中控室相通,顺着线路黑进去就能看到更多资料。”
“怎么样,有没有哥哥的线索?”
“查到了,他住在1103号病房,在1107和1110也有过入住记录。”白琦润依次点开这三个房间的监控画面,却都空无一人。
杜若颖双腿一软:“怎么回事,难道他已经——”
威廉扶住她的肩:“先别急着下结论,再多看看。”
“岗亭权限不高,能获取的资料有限。”白琦润有些懊丧地锤了下控制台,“可恶!”
“建筑图纸可以调出来吗?”威廉问。
“可以。”
屏幕中弹出几张环形的建筑平面图,威廉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待会儿琦润同学和伯恩斯坦先行动,顺着这条风管线路进入中控室,获取更高的权限和更全面的资料,如果还是没有杜警官的线索,小颖同学和白医生就潜入病房区逐个进行排查,同时我去医技区的停尸房看看,怎么样?”
杜若颖警觉地拉住威廉:“不行,咱俩得一起行动!”
“去停尸房只是为了排除一个极小可能,我相信杜警官还活着,他肯定想第一时间见到你,你和我一起去停尸房那边没有意义。白医生去停尸房发挥不了救治的作用,也没什么用。所以还是我一个人去那边最好。”
“可我不放心你。”
“这个建筑不大,我们很快就会汇合。”威廉温柔地笑了笑,“我向你保证,不会再做傻事。相信我一次,好吗?”
白慧音拿起桌上的执勤记录本翻了翻:“抓紧时间,马上就要到他们换岗的时间了。”
“按他说的做吧,我会在中控室里帮你盯着他的。”白琦润也劝道。
“那好吧……”
“那么,在那之前,我们三人先收拾一下岗亭,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异常,之后再埋伏起来,阻击换岗的人。”威廉说。
……
再度回过神来时,杜若宪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昏暗而高耸的欧式古典餐厅里,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餐桌,两侧各配了一份金边白瓷盘和银刀叉。桌中央立着一瓶血红的鲜花,花两侧各摆有一套银烛台,烛台上竖着几支白如象牙的细烛,光焰晃荡,令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微微耸动。
餐桌对面坐着罗伯特,他正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那旋律杜若宪很熟悉,是一首英文童谣,但他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哪首歌。
“你醒啦?听说你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他叫侍应生将几盘菜端上桌来,示意杜若宪吃。
“要我吃你给的东西,除非我疯了。”杜若宪冷笑。
“是吗,你还没疯吗?真是顽强。”
杜若宪看着眼前这张金发蓝眼的笑嘻嘻的蠢脸,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零碎的字眼:
新闻……
假的……
他试图把它们拼回完整的句子,却只是徒劳。它们仿佛被刀刮过的鱼鳞,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带着令人厌恶的血腥味,无法再拼回完整的样子。
“我知道,你放不下戒心。”罗伯特将一块牛排拖到自己面前,用刀切成手指粗的细长条,然后叉起其中一块塞进嘴中,不紧不慢地咀嚼吞咽起来,“看,没有下毒。放心好了,我要是真想把你怎样,直接让人强行给你注射就行了,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将牛排推到杜若宪面前:“你来这里还没吃过肉吧,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要是不吃,你妹妹会伤心的。”
最后一句话像针扎一样刺痛了杜若宪,他有些气馁地攥紧了刀叉。应当承认,新烤出来的牛排确实香得勾人,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其实他是爱吃肉的,然而长期都只能吃些刚好让他饿不死的清汤寡水,身体完全无法摄入像样的养分。突然看到这油滋滋的玩意儿,他几乎要按耐不住血管里发出的叫嚣。
他叉起一块肉,吃了下去,半是屈服于逼迫,半是屈服于诱惑。嘴中顿时绽开一种奶酪混合了啤酒般的酸甜而浓郁的芳香。不等他的舌头从细腻的肉质中觉出快感,食道就先一步将肉掠进胃里了。
“嘴巴这么倔,身体倒是诚实。”罗伯特端起红酒,愉快地抿了一口,又哼起曲来。
快点变得更疯癫一点吧,我喜欢看你崩溃到发疯的样子。他兴奋地暗想着,示意仆人给杜若宪盛了碗汤,又亲自切了一块馅饼递去。
杜若宪感到自己胃口好得惊人,简直疯了般控制不住。一碗汤很快见底,馅饼也囫囵吞了下去,直到第四块牛排塞进嘴里,他的理智才稍稍回笼。他逐渐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直觉感到这肉的香气和口感都不像牛肉。
“这是……什么肉?”他的喉结动了动,四肢却是僵的,他被不详的预感攫住了。
“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好久了。”罗伯特十指交错,撑着下巴,颇为玩味地盯住杜若宪,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现在,让我隆重地为你介绍一下这道肉排的原材料——也就是你妹妹的肋骨肉。还有这个血豆腐汤,是用她的血凝固制成的。还有这个馅饼,是用她的骨头磨成粉调和的面糊,再把脑浆捣成肉泥裹在里面,送进烤箱烘烤而成的——啊,我现在有点理解莎士比亚的创意了,原来他也是个美食家——总之,这一桌子菜全都是用你亲爱的妹妹做的。怎么样,吃起来是不是很感动?”
妹妹……妹妹!
眼前仿佛有一道惊雷劈闪而过,将那混沌而阴暗的记忆之渊照亮。他豁然看见里面站着一个女性的身影,却辨不清她的面容,因为记忆中的她始终在捂脸痛哭。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他试图向她走近,心中却有个声音在不断警告:不能再回想了,再回想下去会没命的。可是,强烈的恐惧和好奇始终驱赶着他,一步,又一步,他逐渐向记忆深处走去。
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声音:“一定要把她救出去。”“你不是杜若宪,而是舒岚清,别再弄错了。”“他以为自己是个刑警。”“不愧是夜场工作的,真敢想,以为议员看得上他?”“哥哥,该吃饭了。”
他亦步亦趋地前进着,赤着脚,满地锋利而破碎的回忆扎得他痛彻骨髓,他不由得扶住了身旁的墙,那粗粝的质感,和囚室一模一样。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手指摸到的第一个字是“杜”,第二个是“若”,第三个很复杂,不知道是什么。
接着,画面急转直下,前方的女孩突然哭喊起来:“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拉我去做电击!”
“换我去,不要惩罚她!”他试图阻止。
“不行,因为惩罚你在乎的人比惩罚你更有效。”一名医生说。
“可她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着,这是规矩!”
……
越过无数支离破碎的回忆,终于,他来到了记忆中的妹妹面前。他轻轻拨开她的双手,露出的却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接着,她的脖颈开始流血。无数红蛇从豁了口的颈动脉涌出,缓缓向下滑去,向他袭染而来。他慌了,扶住她软倒的身子,用力按住她的伤口,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力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流逝殆尽。
他无措地摊开双手,看到指缝里还残留着少许深褐色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仍散发出淡淡的铁锈气味,那气味勾起的回忆如海啸般向他扑来,他没法再骗自己。
他终于想起那丁零一声脆响,一把带血的手术剪掉在地上,一名医生怒吼起来:“蠢货!怎么会让她抢到手术剪!”另一名医生摇摇头:“确认舒白苏死亡。”
“你的妹妹,她自杀了,因为你。”
“不……她是因为受不了电击……”
“想想吧,她为什么要受电击,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如果他今晚还出现自残倾向,明天上午就拉去做脑叶切除手术。”
铺天盖地的声音海啸般向他冲来,将耳蜗搅得剧痛无比,他感到自己几乎就要失聪了。
她真的死了……
并且被端上了餐桌,被他吃进了肚子里……
杜若宪惊恐地打翻椅子,扑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罗伯特又开始哼歌,那童谣的旋律无比愉快,无比耳熟。终于,杜若宪想起了它的歌词:
“我的妈妈把我杀了,
我的爸爸把我吃了,
我的妹妹呀小玛丽,
把我的骨头收进丝巾里,
埋在杜松树的土地下……”[1]
罗伯特走到杜若宪面前,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只见他的眼瞳中闪烁着惊恐和迷茫的水光,像两枚浸透了溪水的燧石,在水流中微微发颤。
“你这个疯子……”
“你说反了吧,”罗伯特狞笑起来,“小心哦,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脆弱,情绪波动越大,记忆退行的症状就会越严重。说不定下次见面时,你连我是谁都要想不起来了。不过正好,你们国家不是有句古话吗,叫做‘人生若只如初见’。
“好了别嘴硬了,让我再多听听你的惨叫吧。”罗伯特对他低语道,“毕竟,我可是请你吃了这么丰盛的大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