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史》墨水丸子

22、二十二 龙域深

　　龙域深渊中的封印被破，上古恶鲛破笼而出，弑杀四方。廿二从彼方的龙泉山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尸横遍野，四处散落着或蓝或紫的龙鳞，声声夹杂着痛苦的龙吟在深渊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龙族世世代代镇守的龙域顷刻间成了一片修罗地域。
　　“廿二，走！快走！”年幼的廿二看着母亲银白色的龙鳞被深渊中那些挣脱封印的恶鲛一片一片撕扯开，黏腻腥臭的龙血被连根带起，温热的血液带着母亲的气味溅在立于几米开外的廿二脸上，他迈不动步子，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剥鳞抽筋，撕开血肉。
　　“走啊！逃出去……”一泪从母亲眼角滴落，廿二看着母亲被恶鲛蚕食，盯着她几近涣散的眼眸，她的语气近乎哀求。
　　走啊！逃出去！快走！
　　快走！
　　……
　　“娘亲！”廿二从床上爬起来，被方才的梦激出一身冷汗。那个深渊，他再也不想回去的深渊，母亲为了护着他永远留在了那个深渊。
　　“你做噩梦了？”不知何时，廿二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男子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嗯，梦到我娘了。”廿二耷拉着脑袋，眼中带着疲惫。
　　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结，至今他依然能隔着记忆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柒氿，你……你的伤如何了？”廿二抬头，看着陆柒氿的眼神有些迷茫。
　　三年前他从鬼域一般的深渊里逃出来的时，恶鲛穷追不舍，幸而有陆柒氿出现，否则他也成那些恶鲛口中的亡魂了。
　　他亲耳听见陆柒氿被面目狰狞的恶鲛撕裂血肉的声音，满身鲜血的人就那么将他死死护在怀里，以血肉之躯抗衡上古恶兽，他心中不禁一阵泛酸。怪他儿时不学无术，否则他一条五爪金龙何须凡人来救。
　　“我没事，不用担心。”陆柒氿看着廿二脸都皱成包子了，微叹了口气，轻声细语的哄他。
　　三年前的廿二除了脑子里除了娘亲的那一句逃，再也没别的了，陆柒氿从恶鲛口中救下他时，他浑身都在发抖，疯魔一般喃喃道，“血……好多血……逃……逃……”
　　陆柒氿想想那时廿二浑身是血的缩在他怀中心里就一阵抽疼，半大的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有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无法想象。
　　廿二神色略有些复杂的看着陆柒氿那张苍白的脸，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扯开他的衣襟，陆柒氿身上深深浅浅坑坑洼洼的伤口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廿二金红色的眼瞳中。
　　廿二手微颤着，覆上了他身上那些化脓溃烂的伤口。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廿二神色一凛，有些愠怒，“我廿二从不欠旁人的。”
　　“廿二，我没事，这伤虽不易好，也没什么大碍。”陆柒氿轻轻抱着他，低声安慰。
　　廿二没吭声。他虽不济，却也是跟着母亲加固过好些年的龙域封印，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恶鲛伤人有多严重。
　　廿二睫羽低垂，敛去眸中的复杂神色，低声道：“我困了。”
　　陆柒氿晓得他自那回被恶鲛伤到后一直体弱嗜睡，低笑着蹭了蹭那颗大脑袋，“我出去熬药。”
　　陆柒氿轻轻掩上门，廿二才抬头，掀开自己的衣服，细密的龙鳞上积满了鲜血，细看还有鳞片的断痕。
　　他依稀记得，儿时他母亲教导他们兄弟时便说过，活剥龙鳞入药可活死人，活取龙血熬汤可肉白骨，因此不少凡人精怪想要他们的命，他们必须强大，那样才能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并不整齐的伤口，手指轻轻捏住自己一片光华璀璨的金鳞，一点一点的从手臂上剥离，连根带起，他仿佛又看到了娘亲临死前哀求的眼神。
　　活下去……
　　“对不起，娘亲，他一介凡夫俗子，我不能让他承受这些，我，终究对不住咱们龙域。”两行清泪从他眼中落下，洇湿了衣襟。
　　拔下的龙鳞带着丝丝血迹，在廿二手中光华流转，手臂上的断痕中，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被单上，一片殷红。
　　廿二确是嗜睡，只不过不是被恶鲛所伤，而是活剥金鳞日渐虚弱。
　　上古卷轴有记，天生天养的龙，剥鳞一片如常人剜心。
　　如此活剥龙鳞，就如凡人的凌迟之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廿二唇色苍白，龙鳞在他手中被捏成了细腻的粉末，他将粉末放入小瓷瓶中，淡淡一笑。
　　若有一日，他没了龙鳞，浑身溃烂而死，他会记得他吗？
　　他的手轻轻搭在了心脏处，隔着衣物轻轻抚了一下那处薄薄的皮肤。
　　护心龙鳞早已经被他拔了。
　　“柒氿，我命都交给你了，你可千万千万别负我啊。”廿二笑得凄楚，透过竹窗看着外头正在生火，时不时压低声音咳两下的人，摇了摇头。
　　他和衣躺下，不知睡了多久，夜色笼罩了整个竹林，陆柒氿将他摇醒，他睁眼，茫然的看了看陆柒氿，愣了好一会才听清陆柒氿喊他吃饭，顺手捞起置于床头的瓷瓶，掩去眸中神色，“我的药呢？”
　　“吃完饭再喝药，药劲太强，不吃饭垫着伤身子。”陆柒氿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一贯温柔的说道。
　　“不，你现在去端，否则我不吃饭。”廿二一向倔犟，陆柒氿看他抿唇就要往床上躺，没法子只能出门端药。
　　廿二看他走远，才走到桌旁，揭开衣袖，手上凝了一把匕首对着撕开龙鳞的地方就滑下去，血聚成一股涓涓细流淌入汤中，散着一股腥气。
　　滴完最后一滴，他收回手，将瓷瓶中的粉末倒进了汤中。
　　门“吱呀”一声开了，廿二将手中的瓷瓶隐了过去，看着他陆柒氿走进来，淡淡一笑，“端回来了？”
　　“小祖宗，谁敢不听你的啊？”陆柒氿佯装愠怒。
　　“吃饭吧。”廿二笑了笑不答话，抬手为他盛了碗汤，“来，喝汤。”
　　陆柒氿愣了愣，看着端在自己唇边的汤，笑得眉眼弯弯。
　　廿二原就不多话，陆柒氿也本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宗旨吃完了这顿素菜居多的晚餐。
　　他没发现的是，廿二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那锅汤。
　　“柒氿，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如何？”廿二眼里蒙了一层水雾，他第一次看陆柒氿感觉如此遥远，曾经许诺过要护他一辈子的人在他眼底渐离渐远，他拼了命的想要追上去却连那片衣角也碰不到，他第一次有了生离死别的概念。
　　“怎么可能，你是我救回来的，英雄救美怎么不得以身相许一下？”陆柒氿抬头看他，笑得明媚。
　　“我……”廿二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不真切，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他听到耳旁渐渐飘渺的声音略显急躁的唤着他的名字。
　　他才缓缓睁眼，眸中洇着水汽，躺在那人的怀里显得特别娇小，瘦骨嶙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剥鳞放血的！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柒氿看着他满手伤痕，心里一阵钝痛。
　　“没事儿，我不疼。”廿二抬手轻轻拂开陆柒氿紧皱的眉头，低声笑了，“说了让你别皱眉，老了好些年纪呢。”
　　廿二咽了口血沫，将喉咙中翻涌的鲜血压进腹中。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无力回天，只想在他身上多赖一会儿，以后，这怀抱就不知是谁的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陆柒氿看着廿二拽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衣袖上渐渐洇出血色，他再也没法控制住自己。
　　怎么能不疼，活剥龙鳞等于寻常人受凌迟之刑，如何能不疼。
　　他看着怀里的人脸上还挂着淡然的微笑就想将人活活咬死，也好过受这份苦楚。
　　“我……心悦你。”廿二看着他，虽痛入骨髓，眸光依旧清明。
　　“你是我捡回来的，这辈子你都要是我的，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走！”陆柒氿咬牙切齿，将人抱得越发紧。
　　廿二身上的血好似结了冰，冻的陆柒氿心颤得慌。
　　“别走，别离开我……廿二，别离开我好不好……”陆柒氿声音都变了调，不停的替廿二揉搓着手臂，以此缓解廿二体温的迅速流失。
　　廿二看着他，忽然撑起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这辈子怕是不行了，下辈子……我一定……一定来找你。”
　　一股温热布满了陆柒氿的手，他能感觉到手中握着的东西还在跳动，那么温暖。
　　廿二重重砸进他的怀中，眼神涣散，勾唇道：“吃……吃了它，你的伤……就没事了。”
　　龙心凤肝可治世间百病，死人也能医活。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柒氿愣住了，怀里的温度逐渐流逝，他看着那张白皙的脸，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他依稀记得当初救下他时，他勾唇一笑，眉眼弯弯，脆生生的对自己说：“恩公在上，今后廿二定当与汝生死相依。”
　　“你答应过与我生死相依的，你说话不算话……你说话……不算话……”陆柒氿抱着怀中已经冷透了的身体，疯魔了般，喃喃道。
　　空荡荡的竹林里，杜鹃的叫声在竹林中经久不散。
　　——碳酸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