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梦》魏晋唐

1、白昼梦 告别整个世

　　“你的状态有点怪，归白。”付远鸿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沿，抬眸望着我。

　　盛夏炙热的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落在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空气里的微小尘埃起起伏伏，像是一群有生命的精灵。夏日聒噪的蝉伏在路边茂密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的叫个不停。可我只感觉到奇怪，这个夏天冷的让我发抖。

　　“只是想放下工作多陪陪他罢了。同性之间因为没有法律上的关系，所以感情上会比较难以维持。”我叹了口气，端起热咖啡抿了一口。方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是黏黏的口味。

　　付远鸿仿佛有一瞬间的怔愣，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

　　“心理医生很累，每天接收太多的负能量 ，我也该放松放松。”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可以感觉到一个圆环形项链坠。那是黏黏的戒指。

　　“归白，那事儿已经快一年了。有些时候，人得往前看，当时同事们只是想让你另一半来接你，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付远鸿懊恼的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本来一丝不苟的头发翘起几根。“公司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作为朋友。”

　　“嗯。”

　　以前的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是现在信了。

　　我看的见一个人，啊不，应该说，我能看得见一个鬼，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已经去世的鬼。

　　我的另一半。

　　鱼念年。

　　这家伙死了以后也不让我安生，一直飘在后面跟着我。

　　那只毛毛虫第七次枕上我膝头的时候，我in了。嗯。拳头in了。

　　“鱼念年，你已经妨碍了一个打工人的打工进度了。”我颇无奈的看着那挡住一半电脑屏幕的毛茸茸脑袋，从后面只能看到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归白，你已经快二十分钟没理我了。我好无聊。”鱼真毛毛虫念年费力的翻了个身，委屈巴巴的望着我。

　　“二十分钟内你喝了一次水，扶了三次眼镜，看了一眼微信。可是你一眼都没看我。而且你刚刚叫我全名，平时你都叫我黏黏的！”说着还气呼呼的鼓起两颊，像极了一只仓鼠。

　　我被他的小孩子气逗笑了，只能随便摸了本小说给他打发时间。

　　“交接工作就剩最后一点了，今天之内搞定。以后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你了。”

　　我不知是对黏黏说着，还是对自己说。以前一直忙工作，怕不够努力对不起他的喜欢。可我还没达到自己想要的高度，他却已经不在了。

　　“看完了让我给你翻页哦。”

　　是的，自从他死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幽灵一般的生物，可以穿过所有物体，所以现在连简简单单的翻书都没办法做到。

　　而我也触碰不到他。我的手指只能穿过一片虚空临摹他的眉眼。

　　不过还算幸运，除了这些，我们的日子和原来也没产生多大的变化。

　　只不过是我还活着，他已经死了而已。

　　夏日的夜晚伴随着浓厚的烟火气，路边的小吃摊传来食物香浓的味道，微风裹挟着树叶在枝头跳舞，发出飒飒的声响。

　　“归白归白～”粘人精又开始飘着，绕着我撒娇。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还想要超大杯的奶茶。”夜晚昏黄的路灯衬的男孩轮廓无比温柔，含着水光的眼睛里似撒了一把碎钻。

　　“你都狗带了还忘不掉奶茶啊。”我颇为无语看着他。

　　“虽然，但是，看着你喝四舍五入就等于我喝了嘛～”

　　“诶呀行吧行吧，真的是老是让我吃你喜欢的东西，我的胃都快变成你的了。”

　　“你还和我计较这些！我吃不了你替我吃一下怎么了？！”

　　“…行吧…”

　　“那我还要一个菠萝！”

　　“…”

　　“咳…咳咳…我天怎么着火了！！！”我急忙拿锅盖把锅里开始冒着黑烟和火光的菜给盖住灭火。

　　“哈哈哈哈哈，现在知道本大爷以前给你做饭有多厉害了吧！”

　　都这时候了他还不忘飘在周围笑我。

　　懊恼的把两面都熏得黑焦的锅丢进水槽，躺在沙发上开始捂着眼休息。

　　“诶呀我不笑你了，别生气嘛归白，实在不行点个外卖叭。”鱼念年又开始碎碎念。“不吃饭可不行，上次你工作连轴工作好久没好好吃饭，胃疼却一直扛着没说忍到下班回家，你还…”

　　“别说了…”我开口打断他的唠叨，却被自己喑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好好的哭什么呀…”鱼念年静了一瞬，大概是想抱抱我，终是徒劳。

　　人声鼎沸与万家灯火都和我无关。以后没有人会给我做饭，也没有人会在我加班的时候乖乖等我回家。

　　万家灯火还亮着，暖入人心。但是我的月亮不见了，从此天上人间无处可寻。

　　我的月亮熄灭了。

　　茶壶朝我砸来时，我没有躲。精细的瓷器滚落在地上，碎成几瓣，声音居然意外的好听。额角迟迟传来钝痛，大概是破皮了。眼镜也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温热的茶水溅的到处都是，我想，我现在一定很滑稽吧。也不知道黏黏会不会笑我。

　　“你害死了我儿子还敢来我家！”平日里儒雅的老先生怒极，指着我的鼻子吼。

　　“念年不在了他的难过不比你少！好端端的发什么疯！”黏黏妈妈把我护在身后斥责道。

　　“没关系的阿姨。我只是把黏黏的东西送过来。”我指着门口的一大箱油画。那东西被塞在箱底，时间已经足够了。

　　“真抱歉啊，小白。他爸只是心里一直都接受不了罢了，今天又是黏黏的忌日，你别和他置气。”阿姨手忙脚乱的扯着纸巾替我擦着身上的水。

　　“只是你的眼镜…没事阿姨给你买新的…”

　　“没事的阿姨，我自己弄就好了。”

　　黏黏更喜欢我不戴眼镜的样子。他说，我不戴眼镜眼神很深情。大概我以后都不会戴眼镜了吧。

　　叔叔瞪了我一眼，重重的哼了声进了房间。

　　“我知道。叔叔这样也是正常。那个油画，我自己留了一幅，我想留个念想…”

　　我把一直攥在手心的U盘递给她。

　　“我想…叔叔阿姨应该是想多看看他的…这里面的视频，都是我们的日常生活。”

　　覆满细纹的手抚上那只U盘，指尖有些微微发颤。

　　“…真是辛苦你了，这么久以来，你也过得很辛苦吧…很久以前的一天，念年回家的时候，说他遇见了让他很心动的白色木兰花。我和他爸还说，木兰花不都一样嘛，为什么突然喜欢什么花花草草了。后来才知道他是遇到喜欢的人…”

　　我知道他说的木兰花。

　　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初春。工作太累偷溜出去透透气，最喜欢的书店没有开门，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看到有人在路边画画，他打着把破伞画了一下午。

　　他画的是一棵木兰树。

　　路边的花瓣被雨打落，裹挟着微风悠悠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到了我心里。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清风拨开浓云，露出了散着莹莹柔光的月亮。

　　只消让人看一眼，就想要得到的月亮。

　　以前见到别人为爱痴狂我只觉得不可理喻。

　　没想到当我遇到爱情时也会变得如此癫狂。

　　我知道的。我生病了，世上哪儿有什么鬼神。他早就不在了。可我又真的好庆幸，哪怕是假的，我还看得见他。幸好。

　　他是我的幻想。可是说来可笑，我居然还是个心理医生。

　　我没法自救。或者可以说，我没想活下去。生命真漫长，可它也那么短暂。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好像过去了好久，却更像是昨天。

　　雾气附着在玻璃上，影影绰绰，倒映着我朦胧的影子。我看不清外面的景物，也看不清自己。

　　我狠狠的将玻璃上的雾擦掉。玻璃却开始流眼泪。水珠一串一串的流下，仿佛是我的大力擦拭弄疼了它。

　　夜幕降临。

　　顺着玻璃的泪痕看，外面的树影像是一群爪牙舞爪的妖魔鬼怪，随时会冲过来打破玻璃将我吞吃入腹。我的脸也被泪痕割的支离破碎，像极了妖魔中的一员。

　　昏黄的路灯给外面的鬼打了很好的掩护。可同样的，那灯也照着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像极了一颗颗极其璀璨的宝石，像黏黏的眼睛，使我忍不住再看。

　　黏黏的眼睛很好看。含着水光的眸子像是微雨落入深邃幽深的湖。

　　我来到了黏黏被杀的小巷，坐在墙边灌下了整瓶河豚毒。

　　雨愈发的大了，砸在身上让人忍不住发颤。没有路灯的小巷在闪电下亮了一瞬。雷声接踵而来，轰鸣的雷声仿佛是在赞成我的选择。

　　去年的今天雨那么大，他有没有很冷？刀捅进他身体的时候，他有没有害怕？一个人倒在巷子里没有人来救他，他有没有绝望？连鱼都不敢杀的人，看见自己流出那么多血，他有没有哭？

　　我好恨。恨所有的一切，恨世道的不公。

　　恨那天加班太累在办公室睡着的自己，恨那天天降暴雨，恨那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我好恨呐！

　　我的黏黏，就这样被畜牲毁掉。

　　他只是一时兴起酒精上头杀人。

　　他不懂我失去了什么。

　　他只是做几年牢，表现好甚至会减刑。

　　而我失去了我的月亮。

　　以前见到别人为爱痴狂我只觉得不可理喻。

　　直到遇见他。

　　有人说，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最痛苦。而我只觉得快乐。我抱紧了怀里的画。那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街边画的那幅白色木兰花。

　　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闪烁着。是黏黏的妈妈。大概是我放在油画箱底的遗书被发现了吧。

　　可是活着太苦了。我和所有人都告别了，可以放心离开。

　　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我来找你。和你一起死去。如果，如果，有另外一个平行时空，请你再次和我相遇。

　　好想抱抱你啊，我真的，好久好久没和你说话了。

　　我好想你。黏黏，我好想你。

　　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我的眼眶流下，不知是雨还是泪。我看着身边干净又温暖的男孩，舍不得闭眼看漏一下。

　　真好啊，现在就算是生死也无法把我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