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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跌落尘埃 毛母嫌弃毛 ...

  •   意外的突然,突然的意外,无论谁来修饰,冲击量是不定的,而承担力却是有限的。

      毛儒钧从来没有料到,自己有一天竟沦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本来按照中国的传统习惯,儿子住在父母家不算寄人篱下,然而在毛儒钧这里却是岂有此理。

      他负气离开,带着十岁大的儿子住进离三完小不远的宾馆里。

      毛豆虽是一年级小孩儿,但因为家里种种变故,思想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

      在往宾馆走的路上,他沉默不语,眼睛里擒着晶莹的泪水。但爸爸跟他说话,他依然满脸堆笑。

      奶奶的最后那句话结结实实吓着了毛豆,他知道是自己的不乖惹了事。可他还是很难过,因为他曾经不止一次问过妈妈,自己是从哪来的,一开始,妈妈说他是从她肚子里长出来的,但当他追问“为什么奶奶说我长得很像爸爸”时,妈妈便含糊其辞,后来干脆说他是捡来的。现在他终于更加确信,自己是捡来的,因为奶奶说他来路不明,何况,别人都有一个奶奶,可他是有两个奶奶的。而且他前几天在马路上扔垃圾的时候,爸爸就给他指着旁边的环卫工老奶奶说:去,扔到奶奶的土盘里。看来,谁都可以是自己的奶奶,谁也都可以是自己的爸爸妈妈。

      毛儒钧一路上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他不停地拨打电话找宾馆,但一圈电话下来,结果却不尽人意:周围的三四星级宾馆人满为患,只有套房可选。而再往远走,又耽误了明早毛豆上学。

      这在两个月前根本不是问题,标间套间无所谓,只要达到自己的要求就行,好多时候喝多了酒,直接开房间就睡了,从不考虑钱的问题。他的经济状况在同龄人里算是A加了,虽然家里生意失利,但自己却有房有车有存款,有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还有一套几十平米的小商铺,然而被丈母娘这么一折腾,直接滑进成贫困户行列,听到三百八十元的标间价格,他都为之一震,怎么这么贵呢?

      没有合适的宾馆,他只好将车停在路边,从美团里设定距离区间,再从宾馆列表里挨个拨打电话。

      “喂,你好!西丰宾馆么?还有标间吗?”毛儒钧一手托住方向盘,一手举着电话问。

      “有,今晚入住?”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二十岁和三十岁的女人区别不在脸上,是在眼里。但现在,毛儒钧觉得,二十岁和三十岁的女人区别不在眼睛里,而是在声音里。眼睛里有故事,声音里有经历,这不是想装能装出来的。

      “是。对,你们酒店是新开的吗?网上没有图片啊。”毛儒钧问道。

      “嗯?嗯!”对方似是而非地回答。

      他也就没再追问,这已经是目前得到的最好消息了。他挂进前进挡,踩下油门,将车拧上路。

      后座的毛豆格外安静,他不再问东问西,也不问要去哪里。他心事重重地将胳膊支在车门上,任灯火繁华的夜景从面前划走。

      这时,毛儒钧才想起,自打上车,毛豆除了回答自己“吃了没有”和“要不要跟爸爸兜风”这两句,他还不曾发过一言,换作平时,这么点功夫这小子已经不下十个问题了。因此,他还给儿子取了个外号,叫小话筒。

      毛儒钧直起身子,巴着眼睛从后视镜里望了望,看见毛豆正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毛豆,你.....知道爸爸要带你去哪里吗?”毛儒钧故作得意地问道。

      “爸爸,我错了,我回去给奶奶道歉。”毛豆突然哽咽地说。

      “你哪里错了?”毛儒钧依然故作轻松地问。

      “我不乖,奶奶让我擦干净了重写,我没有擦干净......”后座上那个稚嫩地声音喃喃地说着,扳着指头承认着无关紧要的错误。

      声音一进入毛儒钧的耳朵,他的心里倒像有一只大手撅了一下似的疼,他知道毛豆因为他妈的那句“来路不明的孩子”当了真,不定怎么认为自己的身份呢,所以此刻才变得如此安静,想来心情一定低落至极,于是温柔地说道,“爸爸的小话筒没有错,不用道歉,是奶奶的错,奶奶从年轻时就那样,一旦累了心情不美了就会大发脾气,其实她并不是骂谁,只是心里不痛快,等过了这一阵儿,她就好了,自己也后悔了,就会挨个给我们道歉,”他又往后视镜里望了一眼,看看毛豆听得正入神,继续添油加醋地说,“你信不信毛豆,奶奶明天就想你了,她一早就会打电话来给你道歉,说她错了。”

      “真的吗?那他是怎么骂你的?”听到爸爸如此一说,毛豆立马释怀了大部,他屁股一挪,就到了车座正中,脑袋探到两个座椅的中间。

      毛儒钧又往后视镜里望了下,已经看不见那张充满悲伤的脸,余光扫视,才发现儿子那圆圆的脑袋就在他的右臂底下,他弯过胳膊,爱抚地摸了摸他的头,细声软语地说;“奶奶说,‘真是跟我有仇,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生的,每天这么气我,肯定不是,肯定是他爸不知道从哪捡来的。’”

      “真的吗?奶奶真是这样骂你们的吗?”毛豆疑疑惑惑地瞪圆了眼睛问。

      “可不是么!有时候一天不止一次地骂呢!你姑姑一开始都当真了,哭着喊着要找她亲妈呢!”毛儒钧支棱着脑袋,一脸地不容置疑。

      “呵呵呵呵呵......”后座的毛豆发出了一连串清脆地笑声。

      那会儿,车辆正好走到一个红灯处,毛儒钧抓紧时间掉回头来,看见毛豆已经溜出了两座间,正窝在车座下面,腾空蹲着,拆开后座的一盒乐高。儿子那兴致勃勃地样子,使这个流落街头的壮年男人一下子欣慰起来。

      车子过了两个十字路口,路过旧的火车站,路过步行街,终于到了毛儒钧刚才预定的宾馆的地方。他透过车窗,向四周环视一圈,并没有店员说的“西丰宾馆”,于是他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个小胡同,看见了右手边那几个血红大字,正好隐没于同样高低的大树后面,如果夏天树叶繁茂,真的就是找不到的了。

      西丰宾馆的前身是民族饭店,随着城市经济的快速发展,这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砖混结构商业楼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头,腰身处画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内里写了一个“拆”,看来真就要朝不保夕了,连“拆”字都写得相当应付,乍一看是个“折”,细盘算其实是个“拆”。

      毛儒钧随便停了个车位,拉开车门,将毛豆放下来。他立在车跟前,想从毕业以来,自己都奢侈安逸过度,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状况,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和自己扯上关系,看来人生在世,命运让你哭的时候,即便你笑,齿缝间会也流露出悲伤来。

      他牵着毛豆的手,绕到宾馆的后面来,他看见一个卖羊蹄子的地方,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过晚饭呢。就当他迈步进去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女人的身影。

      毛豆情不自禁地奔过去,抱住她的腿,带着哭腔说道:索老师,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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