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为谁而活的世界》季风林

26、第一周：君子之交 这红楼布置

　　这红楼布置富丽堂皇，处处非比寻常。红色和金色的丝线从阁楼天顶垂落下来，布满了整个四层高的酒楼。一二楼均是宾客满座，起落喧哗。无数容颜姣好、身披红纱的靓丽少女穿梭期间。

　　在酒客们豪迈的大笑，和娇人们银铃般的声音中，唯有姜成雨身披红色披风融入其间，却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只因他此时神色清冷，即使面对不少少女和客人们，貌似熟稔的招呼，他也面不改色，径自穿梭期间。直到在妈妈示意下，一名美貌婢女上前来，伸手把姜成雨往楼上引，他神色才稍有缓和。

　　跟着姜成雨的三人，也是第一次到这等场合，都有些不知所措。即使（也许）是老/江湖如徐蓝知，也似是第一回见到这般场面。可三人怕跟丢，还得急匆匆跟着姜成雨上楼。就这样时不时碰到人，也逐渐无所谓了，反正没有人看得见他们。通常便是直接撞上去。

　　当然，眼看着传菜的小厮就在他们面前，还让酒水佳肴从胸口穿膛而过，那感觉还是实在有些奇怪。

　　三人就这么手足无措地跟着姜成雨上楼。路上，徐蓝知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问道：“对了，他们所说的这老秦家，该不会就是我们来的地方吧？”

　　“你才知道吗？”戚不欺说，“不然你觉得还有哪个秦家？”

　　徐蓝知顿时被噎住了。想到当时他反问姜成雨的那一番话，总觉得这丫头是在借机报复。也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毕竟和姜成雨有过一夜夫妻的恩缘，这戚不欺总是莫名其妙地维护姜成雨，甚至与他为难。但徐蓝知倒也不会计较太多。反正无人看见。他堂而皇之地挡在两个姑娘身前，率先一路撞着小厮们的身形，就迅速地上了楼。

　　两个女孩子起初还有些不习惯，看他在前面冲锋陷阵做榜样，也逐渐得出其中的趣味来。很快，三人就跟着姜成雨径直到了三楼一处包房。

　　大概那包房是妈妈提前就为姜成雨这样的贵客准备好的，还没完全进去，就能闻到包房里一阵清爽的雪松香气，令人啧啧称奇。毕竟再怎么说，这红楼也是青楼，没有人想到会出现雪松这么雅致的香气，甚至都盖过了外面汹涌的脂粉味儿。

　　进入这间包房，所有人更是耳目一新：包房里的布置，所以说依然是红色打底，却处处低调雅致起来。即使是床帷上的纹理，也俱是在某个特定角度下才能闪出光辉的暗纹。木桌看似简朴，可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便觉得制成这桌子的原木定是十分难觅。

　　姜成雨走到桌边，就径直坐了下来，那婢女也十分体贴地捧来一壶茶水。

　　定睛望去，茶杯的瓷釉光滑，轮廓流畅，一看也绝非凡品。随着美貌婢女抖抖手腕，她手腕上的银制铃铛叮叮响起来，碧绿清透的茶水也从茶壶中潺潺流出，咕噜咕噜几声，就迅速填满了大半茶杯。

　　茶水热气徐徐，姜成雨就着那好茶吹了一口，便接过杯盖，盖在其上挡住茶叶，轻啜一口，露出了微微陶醉的神情。戚不欺见状，也十分好奇，想要再试一口那茶，却不想手刚碰到茶杯便径直穿过。原来，即使他们彻底身处红楼之中，却仍不出雨幕的覆盖范围，什么都不能握起。

　　戚不欺遗憾地退后一步，就对梁魏衾道：“唉，真是可惜。想不到姜成雨除了是位酒中仙，还如此擅长品茶。这茶一看就绝非凡物，也太会享受了。我哪知道原来你们男人常来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好的吃的喝的。偏偏在眼前却尝不到，真是叫人嫉妒。”

　　梁魏衾听了，也不知回什么，只是咯咯笑了。徐蓝知在一旁听了，更是无语，嘱咐道：“少说点话，你不是要等人来吗？若真是那秦家老爷，怎么会到江北来？恐怕其中的确另有隐情，能不能严肃点？”

　　“严肃点，反正也是等嘛，我就不，”戚不欺却依旧直率，“你叫我们安静，可现在谁也没有说什么做什么，难不成——你是想听听隔壁那被翻红浪之声？”

　　徐蓝知是被她这么一调戏，也恼了。但他毕竟不如戚不欺嘴皮子灵活，便也没有再反驳。

　　一时之间，除了戚不欺在房内左翻翻、又转转，徐蓝知和梁魏衾都专注地盯着姜成雨的表现。他坐在房间中央，虽说依然在优雅地品茗，偶尔与那婢女闲聊一两句，可眉间却始终蹙起，显然始终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过了不足一盏茶时分，他才终于问道：“你们传话去了吗？怎么过了这么久，人还没来？”

　　婢女也有些慌张。正准备转身出去问，却听那雕花木门吱地一声，被一把推开了。

　　旁观的三人俱是一惊，姜成雨也立刻站起身来。

　　门外走来的人，竟不似大家所想那般，是个大腹便便、一身富贵的中年男人。反而是一位容貌俊朗，噙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年轻才子。眼看年纪绝对不足三十。且他身上亦没有穿金戴银，而是一身青色，只有边缘滚着细密的银线，手中又摇着一柄提了诗的绢扇，与方才他剧烈的动作相比，那绢扇摇得不紧不慢，实在是让人觉得这是个妙人。

　　“这是秦家老爷？”徐蓝知登时疑道。

　　可别说他了，戚不欺和梁魏衾也从未见过秦家老爷，自是不知。可戚不欺却没有随着梁魏衾摇头，而是默然盯着那青年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

　　不管三人如何质疑，可看姜成雨的反应，分明是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秦先生，”还未等那才子说话，姜成雨便抱拳恭敬道，“我今日前来，并未直接到你那里去，是因为我的来意不同以往。”

　　还未等姜成雨把后面的话说完，被称为秦先生的男子却把折扇一收，慢慢走到他跟前来，笑道：“成雨，我每次特地来到江北的目的，别人不知，你却是知道的。我总是要见你一次才好。可今日，你却是让我好等。”

　　姜成雨怔了怔，却见他又将折扇一展，舒适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随手点了点那孤零零的茶盏，又道：“你邀我前来，却没有我的茶水吗？还是那婢女不懂规矩？”

　　姜成雨看了门外的仆从们一眼，还是随着他坐了下来。

　　“秦先生，不怪她。我的确只让人准备了一份茶水。”

　　“哦？”

　　“但今日成雨让您久等，最后却没有去四楼，反要您来三楼见我，也正是想宣布这件大事。这茶盏的意思，便是说从此往后，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再来往了。”

　　“所谓君子之交淡若水，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来往，”那秦先生闻言，却丝毫不见面有愠色，“何谓‘从此以后不要再有来往’？是家里人烦你了？我说过，若你不想要你妹妹来我家，大可以代她直接来。到时你家里人压根妨碍不到，也更加无需忧虑。”

　　旁观三人到此才多少理解。都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惊诧。只因这番话不仅确认了眼前的这位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男子，竟真的是秦家老爷；而且，从他所言之中，似乎在暗示这秦家本就不是姜家妹子该去的，而是秦家老爷为了把姜成雨请去，特意设的一个局，为的便是请君入瓮。怪不得姜成雨如此排斥。

　　只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往？两人看上去明明相熟，熟人相邀，为何会如此兜兜转转？甚至不愿前去还要以妹妹相胁？虽说君子之交淡若水，可秦家老爷子此举，实在不像君子所为。

　　看戚不欺和梁魏衾的神情尚在惊诧之中，可徐蓝知的神色却已经逐渐沉下来。

　　“你们看，他们的关系还用说？简直呼之欲出。”他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一丝讽意。

　　戚不欺在他的提醒下，这才转头望去。但见那秦家老爷越发逼近姜成雨，最后，却只是欺近他笑了笑，将他附近的茶壶一手揽过来，径直对着茶壶一饮。

　　茶香四溢，顺着微红的口唇流淌出一些，可他却毫不在意，重重地将茶壶一放，便笑道：“成雨，你若是不愿招待我，我便自己招待自己了。你不见怪吧？”

　　开玩笑——他如此豪迈之举，实在是不符合同时那么温文尔雅的气质。不仅是第一次见到秦家老爷的三人，就连姜成雨也惊呆了——他没想到，秦家老爷不仅在行动上如此强势，言语中表达出的意思也如此执着。他忽然有预感，今日之事怕不是那么轻易能了却的。

　　“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秦先生却又说，“你也不必多有迟疑，尽管利用便是。如果是你爹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今后你只管开口。他们为难你，可我不愿为难你。成雨，你一直是知道的。”

　　“秦先生......”

　　姜成雨瞠目结舌，竟是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姜成雨知道什么？”戚不欺不明白。

　　可徐蓝知却像是明白得很，在旁边不住地摇头。

　　见状，梁魏衾也奇道：“他到底说的明白什么？怎么我也不明白。”

　　徐蓝知看着她们，只觉得惊诧。

　　“你们还真不懂吗？这二人哪是君子之交？男人之间的情谊——唉，算了，估计你们是真不懂。”

　　“到底怎么了？”戚不欺更加惊奇，“他们如此爱护彼此，我看和女人之间的友情情谊没有什么区别。难不成除了玩乐之地不同，男人之间的爱和女人间的爱，也有区别不成？男人本不如女人那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