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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中聆旧(六) 耳鬓厮磨? ...
在少年们的错愕中,谢洇放下了这一番话,随即独自行穿细廊,回了水阁。
吴盈带人收走了那根让李若林颤栗的白绫,然而李若林却并没有因此而获得一场安稳的睡眠。
这一夜雪下得像粉一样,窗外偶有落鸟,细爪踩在雪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铜镜台的居室里,惊魂未定的少年们抵足而眠,床褥又干又冷,熏的是李若林最不喜欢的惠草香,那气味一阵一阵地往他鼻里刺,刺得他眼辣鼻酸。
上辈子他从来没住过铜镜台,也没受过这种苦。
王卓仪在明月楼下见他的第一面,就亲自把他带去了素居,随即单独给了他一间雪洞一般的居室,素面凭几、青丝隐囊、白玉屏风、寡色布障、绿菊清供……他至今仍然记得,那日大雪初霁风清日朗,王卓仪坐在晴窗下,亲自指点仆婢布置他那十米见方的小居。她兴致很高,一面调度着古朴的陈设,一面跟李若林讲解着当下洛阳城中,那些嶙峋而奇雅、讲究而无用的审美风潮。
后来,他又跟着王卓仪住过寿丘里公主府的谒室。
那时他过得太寂寞了,寂寞得已经不知道怎么去恨王卓仪了。
据吴盈说,谒室是王卓仪和谢洇行房的地方,毫无疑问,室内一屏一座,庭中一花一树,都是王卓仪的喜好,可李若林在里面断断续续地住了十年,只见谢洇偶尔前来洒扫,从未见王卓仪踏足过哪怕一次。
也好,至少王卓仪没有恶心他。
事实上,不管王卓仪后来怎么对待他,她送给李若林的这两处居所,皆宛如天宫。
而他的故乡是一个浸在黄沙和烈风里的地方,都说由俭入奢易,加上时光漫长,他果然渐渐地习惯那些所谓的洛阳风雅,抛弃学了十年的儒学,去认可王卓仪极端的起居审美,日日穿阔衣,夜夜披发,将无数绝世的美玉悬挂于身,在离王卓仪最近的地方,侥幸天生的美貌让他永远凌驾于所有仆从之上,始终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甚至开始期待王卓仪召见他,期待着也许有一天,王卓仪会要他的身子,他可以重见天日,在这个光华无双的女人身边借日生辉。
可这样的日子,他只能骗自己过那么几年。
王卓仪始终不碰他,更不肯单独见他。
但凡召他侍候起居,身边也总有那个君子端方,阴魂不散的谢洇。
她无视他的喜怒哀乐,彻底养废了他,然后又骂他不学无术,骂他性情乖张,最后开始冷落他,搁置他。
李若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疯,哭闹着说要见她,她晾着他,又在他马上就要绝望的时候,松口让吴盈接他去她跟前。
而就算是这样,见他之前,她也会让吴盈给他传一句话。
“面见我时,收好你的眼泪,我看见你哭你就去死。”
她就是这么狠,好像他是一个和她耳鬓厮磨过很多年又被她厌倦了的旧人。
她感念那么一点“旧情”,又厌烦他曾经恃旧宠而骄。
可是,他哪里得到过宠爱?他根本触碰不到她,就连偶然一次起心,在青石下摸了摸她垂下的手指,都吃了她一记无情的耳光。
耳鬓厮磨?是上辈子的事吗?
好在李若林并不蠢。
虽然他始终看不懂王卓仪,但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循环往复很多次后,他还是逐渐发觉,除了观赏他,王卓仪只想闷死他,就像主人想闷死一只渐渐有了年纪的海东青。世间生灵不可能一直年轻,总有一天要衰老,他也不例外。
岁月如翻书一般去而不返,年复一年,他终于长出了第一根白发,那时王卓仪问他:“熬够了吧?”他欣喜,以为青春半落,他终于被允许生出枝桠,然而王卓仪说:“你可以死了。”
可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又为什么会被这么对待?
王卓仪说,一切都是因为他无聊,不会取悦她。
呵。
她放屁。
**
铜镜台的夜色里,李若林的心脏一阵一阵地缩痛,他不敢回忆他被绞死的那一幕,只要那画面划过眼前,他就想把王卓仪捅个对穿,可谢洇的话是对的,阿姐尚为囚,他还不能疯。
他想着哑咳了一声,闭上眼睛北向翻身,闭上眼睛想要逼自己睡觉、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公子在哭吗?”
李若林睁开眼睛,月光穿纱,斜照着一张清秀的脸。
那人很年轻,眉眼间稚气尚未脱尽,害怕吵醒旁人而压着嗓子。
李若林上辈子认识这个人,李书常,出身李氏连宗,父兄在洛阳做浊官,早在西陇之战开打时,就已被牵连革职,至今仍在牢中。李若林记得,王卓仪好像有点喜欢他,李若林时常看见王卓仪赏他糕饼吃,送他鸟雀玩。
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飘在芙蕖海里,死的时也不过十七岁。
“二公子别哭。”
李书常说着,也翻了个身,“太子良娣送我们来的时候说过,寿灵公主很怜惜我们,只要我们顺从,听话,就可以求她救我们的族人。”
“她骗你的。”
李若林想都没有想,当下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
李书常愣了愣,倒是没有被他一举拽入绝望。
他尚年轻,又一直被父兄庇护在家中,哪里知道,洛阳城的女人们在想什么。
“可我觉得,良娣是好人……”
“你不要信女人。”
李若林闷声打断他,“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啊?”
那双疑惑的眼睛在夜里透出盈盈的水光,李若林受不了他的天真,正如他受不了自己从前的傻气,刚要翻身,忽听他又道:“那我信男子。”
“什么?”李若林气得想笑,陡然回过头,倒见李书常认真地看着他:“驸马叫我照顾好你。”
“谢洇……谢洇话你也别信……”
李若林话未说完,干苦的口中却忽然尝到了一口甜,他忙吐出来,原来是李书常给了他一块几乎不成形了的梅花糕。
“吃吧,这是驸马给我们吃的。那边传话说要吊死你的时候,我偷偷拿了一块,想着留给你。”
李若林伸手捏住那块梅花糕:“你怕我当饿死鬼吗?”
“嗯。”
李书常点头,“吃吧,我们都觉得你太瘦了,虽然殿下喜欢瘦骨,但你这样的身子,恐不长寿啊。”
梅花糕的甜香还残留在口中,李若林整整饿了自己三天三夜,直到此刻,才感觉到真实的饥饿。
他缩在被褥中,低头咬了一口梅花糕,李书常悄悄地又问他。
“你给殿下侍寝了吗?”
“我没有。”
“哦……你能告诉我,你是犯了殿下的忌讳吗?”
李若林咀嚼着梅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李书常似乎起了兴致,“诶,是什么忌讳啊,你告诉我,我以后侍寝的时候,好仔细避着。”
“侍寝”两个字猛地扎痛了李若林敏感的神经,他一把抓住李书常的手腕,“李书常你怎么能说出侍寝这两个字?”
李书常疑惑,“啊?侍寝怎么了?不是二公子你松手,疼啊。”
李若林忍不住训斥他,“你也是世族之后,委身裙钗,你的脸呢?”
李书常沉默了一阵,忽释然一笑:“二公子才是真正的世族之后,我父兄都是浊官,我这辈子的气运眼看着也到头了,我就想救他们出牢狱,别说侍寝了,寿灵公主她想怎么样对我都行。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啊……”
李若林解释不清楚,索性不吭声,而李书常也没有纠缠,一门心思就想知道王卓仪的忌讳是什么。
李若林吞下最后一块糕饼,蜷缩进被中,闷声道:“她不喜欢男子对着她哭。”
李书常认真地重复道:“哦……殿下不喜欢男子哭,诶?所以你今天对她哭了?”
李若林不想跟这个没长醒的人说话,却顺着他的话,回想起了王卓仪面前的自己。
他捅向她的簪子没能捅中,他气得急火攻心,张牙舞爪,被绑起来以后,却又在她面前哭得像一个疯子。
但是……
他竟然没有死。
上辈子王卓仪果然在放屁。
上辈子王卓仪果然是个大骗子。
骗了他的心却不要他的身,她怎么这么狠!她怎么能这么狠!她怎么可以这么狠……
他心中如是想,猛一闭眼,倒真的是对着李书常,流下了眼泪。
这一次,他绝不能听她的,他一定要想点别的办法,重新活一次,把她弄死。
对,一定要把王卓仪弄死。
素居月直棂窗下,竹帘高悬,王卓仪一阵恶寒。
含朱移来灯烛,问王卓仪要不要用些梅花糕,毕竟闹了一晚上,她什么都没有吃,只喝了一肚子酒。
王卓仪无端想起了李若林的那一把瘦骨,当即想给自己一巴掌。
耽于情爱曾要过她的命,重来时,靠着仇恨她斗赢了自己在阴阳一事上的浅薄,可这辈子仇恨散了,李若林仍然跪在她面前,眉目如画,身段如柳,她好怕自己输了。
“不吃了,睡吧。”
王卓仪蒙上了头。
含朱吹灯,东方的天空已悄然泛白,一连几夜,王卓仪都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好。
之后的几日,王卓仪强制自己,把李若林忘了,当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而三日之后,谢洇来告诉她。李若林绝食了。
王卓仪听了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他到底要干什么?”
谢洇正急着要去度支曹衙,西山不比寿丘里,虽因不必日日朝班,但上职路远,他也得早行。平时这个时辰来向王卓仪叩安,王卓仪都没有醒,这日她倒是梳洗整齐,在素居坐着等他。
谢洇看清了她掩饰不好的惶然,反倒放平了声音,“他一直在铜镜台痛哭悔罪,想求见殿下。”
“你告诉他可以,前提是先抽他一百鞭。”
“什么罪名呢?”
王卓仪随口道:“作得我头疼。”
谢洇笑了笑,平声道:“殿下,一百鞭人会死。”
王卓仪失去对谢洇的耐性,撇头扔下了一句:“让吴盈带人去灌他。”
谢洇拱手应了一声:“是。”抬头甚至还帮她找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殿下的明月园里饿死了人,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
王卓仪没再说话,下了谢洇的台阶。
就这样勉强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日。
其间王卓仪腰伤一直没好全,因为李若林的事,又新添了头痛,她索性没有出明月园,召御医住到了明月园,为她调养腰伤,谢洇也没有回寿丘里的公主府,每日朝班后去支度曹衙伏案至天暗,方借昏光西出承明门,独上西山来。
朝中听说王卓仪受伤,上至建元帝下书问病,下至谢、萧二氏的无职后辈亲谒探问,直闹得西山山路上,车马塞道。
王卓仪起先一个人都不想见,只把谢洇推出去应承,自己在素居静养,直到宋浓拖着沉重的身子,跪在了素居外。
那日是王卓仪生辰过后的第十五日,临近除夕,王卓仪也勉强能起身了。
午时才过,她正在素居里看昌平长公主主持翻译的经文,宋浓是吴盈亲送过来的,王卓仪本想斥责吴盈私自做主,吴盈却说:“良娣说她是来向殿下请罪的,不进宋园,只在园外跪候便是。可小人想着,这几日西山道上往来人多,若是看见东宫内妇请罪,怕太子面上过不去。”
王卓仪不置可否,吴盈索性又进三寸,恳切道:“殿下那样得疼惜宋良娣,这腰伤也是为救宋良娣受的,小人唯恐处置得不好,殿下怪罪,所以只得将人先带进来,问殿下的意思。”
王卓仪走到竹帘下,宋浓就跪在将将扫净雪的一块空地里,那个地方将好能看见素居的窗户。王卓仪往帘下一站,二人就对上了彼此目光。
宋浓没有出声,仍旧守礼静跪。
王卓仪隔着帘问她:“又是王宪逼你来的吗?”
宋浓听到这一声,沉静的脸上忽地绽开了笑容,“卓仪。”
卓仪。
无人处,宋浓就这么唤王卓仪,而王卓仪也准许她这样越矩,纵她省去自己的皇族姓氏,仿佛她们不是君臣是朋友。
上一世,这个称谓在明月园的生辰宴上就绝了,因为她决定要当一个空前绝后的狠毒人,既然不能有漏洞,又怎么能有朋友。
于是生辰宴后,王卓仪再也没有亲近过宋浓。二人分崩离析渐行渐远,各争生死富贵,宋浓站了夫君王宪的立场,王卓仪捏死手里的权和钱一点不放。天家子女博弈的过程当中,她们相互都下过手,到头来成王败寇,王卓仪看着宋浓和儿女们受死,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这一世呢?怎么处?
这似乎和如何对待李若林是一个问题,但又有些不同。
毕竟她是个姑娘,是个坚韧又执着的姑娘。
如果说上一世的王卓仪还在忌惮她的执着,那么这一世她愿意观赏她。
想着,王卓仪在窗上靠坐下来,望向宋浓隆起的小腹道:“西山道那么难走,你也不掂量掂量。”
宋浓垂下眼睑,轻声道:“我怕你还是不肯见我。”
王卓仪呼出一口气,半晌才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刻意的语气,“你想太多了,进来坐吧。”
这一章后隔天更新,我压一下榜字数。下周四开始恢日更之后都问李really好在哪里。
李really的风味,只有第一世的王Joey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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