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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中聆旧(四) 回殿下,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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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将王卓仪的金簪交给谢洇,谢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送给王卓仪的生辰礼,簪上攒花的是从东海运入洛阳最好的珍珠,王卓仪不喜欢,从没有戴过一次。但每逢节宴,她总会用宝匣将它装着,带在身边与人共赏,招摇着谢洇对她的殷勤。
“这是?”
侍卫看着脚边的李若林道:“是他行刺殿下的利器,他来时是搜过身的,恐怕要查一查,是谁帮他将此物带进素居的。”
“查倒不必。谢洇摇头道:“这是殿下亲自收着的东西。”
侍卫疑惑,“驸马的意思是,这簪子是殿下给他的?这……”
谢洇蹙了眉心。
李若林还在抽搐,披头散发得像只蓬头鬼。
谢洇将簪子揣入怀中,弯腰强压着性子试图把李若林拽起来,“先给我起来。”
谁想李若林竟啐了他一口,谢洇闭眼愣是忍了下来,吴盈忙上前道:“要不让侍卫把他……”
“没事。”
谢洇摆手道:“我人在这里,园门那儿难免不周到,昌平长公主怠慢不得,还得你亲自过去照看一二。”
“是,奴这就去园门上。”
吴盈知道谢洇是在催他走,应声就退了下去。
看守李若林的侍卫知道这谢李二人从前的关系,体谅谢洇,也都识趣地退了几步。
谢洇索性在李若林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拂开他脸上的乱发,乱发下露出了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睛。
“为什么要行刺公主?”他刚问出口,那双无光的眼睛瞳孔骤缩,原本如同烂泥般的李若林突然挣扎着直起了腰身,扯着沙哑的喉咙对谢洇喊道:“我要她去死!”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还不给我住口!”
李若林全然不理会谢洇的警告,继续哭喊道:“我就是要她去死!我恨死她了!恨死了!恨死了……”
谢洇一把捂住李若林的嘴,呵道:“你恨她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恨她?你父母死了,你姐姐带着玉儿在萧惟春的军中根本活不过今年冬天,她喜欢你的皮囊是你和你姐姐的运,只有你打动了她的心,你……”
“你恶心!”
李若林拼命撇开谢洇的手指,用这三个字硬生生地把谢洇的声音逼停,像看不见旁人一样,对着谢洇几乎嘶吼:“你谢洇想做王卓仪的狗,你做啊!为什么要把我也一起拉到她面前来?”
“我……”
“你把我送到这个地方,你知道王卓仪会怎么对我吗?你知道我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李若林狠锤心口,痛声道:“我会做人人不齿的奴隶!我会变成一滩烂泥!我会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想虐待我,就可以把我打得没一块好皮!我会下十八层地狱会,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谢洇看着痛苦的李若林,一时语滞。
他本是君子,为了妻女对李若林行出这样的事,早已自责七分,此时更愧,再没了呵斥李若林的心。
李若林顺势拽住谢洇的衣袖,扯得谢洇踉跄,谢洇试图稳住二人的身形,然而徒劳,被李若林扯拽得一齐跌坐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会说得这样绝望,也许殿下喜欢你,会对你好呢?我也会照看你,我……”
李若林的声音越发凄厉,“你不会!你根本管不了我,在这明月园,在素居,只有我一个人,日日不人不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救得了我!没有人啊……”
他说得真绝望,听得谢洇也灰了心。他挣扎坐起,扶住李若林的肩,没有再斥责他,只轻声道:“对不起,我没资格,把善宁和玉儿的性命交给你去护,带你来这里,是我谢洇无耻……”
善宁。
李善宁。
李若林一怔,整整三日了,他所有心念都被滔天的恨意牵引,直到胞姐的名讳入耳,他才从被王卓仪白绫绞死的那阵痴痛里彻底醒过来。杀念暂隐,理智悄然复苏,李若林终于感受到了一直被仇恨压制在下的恐惧。
他竟然真的对王卓仪下手了,而且……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绑绳……
而且他还失败了。
“阿姐……”
建元四十三年初春,他的阿姐尚在陇西萧营。
上一世的这个时节,王卓仪将他留在了明月园,照顾她的饮起居,但他却一直没能得到王卓仪真正的宠爱。他和那些少年一样,孑然一身地入了园,守在王卓仪的身边,不断地请求王卓仪放了他的阿姐,而王卓仪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铁一般,只是一味地奚落他,说他手脚粗糙,伺候得不好她不受用,尽管他已经照着谢洇的指教,对王卓仪做到了极致。
他原本也是学儒十载的世家子,做到这一步,他已经把自己逼得快死了。
可王卓仪就那样无情无义地受着他的侍奉,眼睁睁地看着李善宁抱着她和谢洇的女儿,死在了朝廷对李氏逆案的处决中。
“阿姐不能死,我……”
李若林满腔悔恨,抬头望向谢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个“我’字。
“我……”
谢洇不忍,接过了他的话,“你我今日必须要处置,至于你阿姐和玉儿的事,我会再去求她。”说罢缓缓站起了身。
李若林切声道:“我今日……我今日会害死阿姐和玉儿吗?”
谢洇想起王卓仪刻意传给他的那句:“罪只在李若林一个人身上,我不牵连李氏一门。”不禁摇头,叹道:“我不知道,不过,只要你行刺的事不传扬在外,也许还不至于牵连李氏。”
李若林听完,双腿终是软了,整个人颓坐下来,“我错了姐夫……”
“李若林,住口。”
谢洇沉了声,李若林忙改口:“不是,是驸马。”
他说着凄然地望向谢洇,“驸马,你能留我一条命吗?”
谢洇问道:“你还想活吗?”
“想!”
“即便生不如死你还想活吗?”
李若林一怔,几乎不敢说出“想活”二字,于是只轻声道:“我想救我阿姐。”
“行,我试试。”
谢洇应下李若林,回头对侍卫道:“这罪人不能脏了殿下的素居,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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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车马缓缓行下了西山,明月园的灯火已远,宋浓还在回想明月楼上的那一幕,当时,她清晰得感觉到,为了保护她和她腹中的孩子,王卓仪几乎没顾她自己的性命,可是三日之前,王卓仪对她的态度,明明还十分冷漠。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反复?
宋浓想着,下意识地摁住了小腹。
“怎么了?”
一只带着碧玉戒的手,随声按住了宋浓的手背,宋浓忙道:“回殿下,胎儿无事。”
安车上的帷幔随风拂动,王宪袖中的雀头香熏得宋浓有些晕眩。
“孤在问你,你这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哦,妾在后悔自己莽撞,险些伤了殿下的子嗣。”
“孤不止这一个子嗣。”
这话着实刺心,但宋浓只得抿唇忍受。
王宪续道:“在想寿灵的事?”
“妾没有。”宋浓否认,王宪却笑了一声。
“宋浓,就替孤做了一件事,对寿灵你就有愧了吗?”
摇晃的安车中,宋浓稳住面色,温声道:“妾只是担心,妾挑的那些少年不得力,近不了寿灵的身,更探不出殿下想要的……”
“别用这些话来骗孤。”
王宪忽然使力,手指摩挲着宋浓的手背,“你不喜欢,大可不过这样的日子,孤不折磨你。以后,住到青宫的北苑去养胎,或者,回你的弘农宋氏。”
宋浓稍稍转动手腕,挣出一丝余地,应道:“这是殿下说的,不是妾说的。”
王宪听完这句话,这才缓缓移开了手,侧面挑帘,帷幕外的灯火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你没这个念头就好。”
宋浓不肯看王宪,撇过头却又听他道:“虽然在寿灵身边插了几根钉子,但你闲时还是多去看看寿灵,对了,我怎么听说,她前几日不怎么待见你啊。”
宋浓忙道:“那都是外面混说的,没有这样的事。”
“没有就好。”
王宪放下车帘,车内灯火阴沉。
“宋浓你是孤的第一个女人,孤与你大可把话说得明白些。”
宋浓忍着心上的难受闭上眼睛,等着王宪扎心的话刺来。
“你在宋家没有争上台面也说不上几句正经话,孤娶你,是因为寿灵她疼惜你,如果有一天她对你没了那份疼惜……”
“那我就自请住到北苑去。”
宋浓实在不想听王宪那寡薄无情的话,开口打断了他的声音。
王宪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泛起愠色,只冷笑了一声。
宋浓掐捏着自己手指,指节不时作响。
车轮碾过雪地,倒是巧然掩住了那阵声响。
**
明月园门外,吴盈送走了昌平长公主和归仁县主的安车,园中客也就散尽了,吴盈将收拾碗碟灯烛的人遣派妥当,忙又往明月楼去。他照顾王卓仪很多年,一向机敏,路上不忘遣人去问了一嘴谢洇和李若林的情形。
更打了三下,王卓仪人还在楼上,洛阳城为公主寿诞虽彻夜不禁,但西山处于城外,御医一时过不来,含朱只得暂时替王卓仪处理腰背上的皮外伤。这会儿刚止住血,王卓仪还皱着眉伏在凭几上喘息。
吴盈上前轻声回道:“殿下,客都送走了。”
王卓仪点了点头,抬眼环顾四下,见都是身边伺候的人,这才问道:“谢洇人呢?”
吴盈和含朱对视了一眼,方小心回道:“回殿下,驸马命人,将李若林吊死。”
“……”
王卓仪喉咙一哽,竟没发出声来,含珠忙问道:“吊死?”
吴盈道:“是,驸马说,谋逆之人不能留命,今日园中新入了侍奉的人,必要杀一儆百,所以,要把那些人都带过去,看着李若林受死。”
“他谢洇就不是这样的人。”
王卓仪脱口而出,身子险些倚空,含朱忙扶住她。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人声,含朱朝楼下看时,见正是谢洇带着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李若林行经明月楼。
“殿下,是驸马。”
王卓仪一把扶住含朱的手,支撑起身子,慢慢地挪到明月楼边,放声道:“谢洇,你站着。”
谢洇站住脚步,抬头朝王卓仪望来,身后的那个人单衣蔽体,被侍卫押着,佝偻着腰,却也跟谢洇一道抬起头,朝王卓仪看来。
那眼底还是对她的恨。
天底下,可能真的只有王卓仪会对一个恨自己的人生出那么点可怜。
“你上来。”一时间王卓仪自己都不大分得清,这话是对谁说的。
“是。”回应他的人是谢洇。
应下她后,转身又对押着李若林的侍卫道:“照我将才的意思,把李若林带到铜镜台去处置,不必等我。”
“谢洇!”
王卓仪忍无可忍,压着喉咙道:“别逼我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