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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别意   第二天 ...

  •   第二天,郁林翡没见到萧夕朝。

      第三天,郁林翡也没见到萧夕朝。

      徽玉园将他拒之门外。

      郁林翡心怀失落转身离去,他在回头处看见了回廊下目光沉沉的太子。

      太子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就投向寂寥的徽玉园,穿过大门凝望着里面的人。

      郁林翡霎那间心神俱震,他如梦方醒般的低下头,对太子遥遥行了一礼,不由地深揖到地,为自己乍起的旖旎而感到抱歉。

      抱歉不是羞愧,爱慕一个人,原是不需要感到羞愧的,只是君臣在前,他冒犯了主君。

      这一趟是为告别而来,他要回琼林,三年后太子或许已经登基称帝,萧夕朝不见天日的身份会隐没在晔京,悄无声息,若真有那时,郁林翡希望他能来到琼林。

      蔓草生于斯野,他拾起满地愁绪,告别那些心猿意马,大步离开。

      东宫至晔京,城门次第打开,郁林翡策马而出,心动本就来去匆忙,消散在哒哒的马蹄声中。

      吉公公回来说郁公子走了。

      萧夕朝淡淡的嗯了一声,好像蚊虫叮咬,不痛也不痒。

      萧夕朝深谙人的眼睛里藏着所有不能言说的情绪。

      萧云筹的眼睛里是求而不得的算计和欲望,太子的眼睛里是众望所归的自信和期待,至于郁林翡,则是干干净净的一副赤子心肠。
      有的人,一辈子遇见过,说上几句话,缘分也就到头了,萧夕朝摘下腕上时常把玩的珠串,交给相栀收起来。

      后来腕上空空如也,再没戴过什么。

      新煎好的药端上来了,是何思勉刚开的方子,太医院努力了几个月的成果,勺子刚搅开,房间里充满苦涩味儿。

      相栀还拿了蜜饯和果子来,不过多此一举了,萧夕朝味觉因毒性麻痹,尝不出那么多味道。

      新药确实替他缓解了不少病痛,但萧夕朝没有大病得救的快感,他知道一切只是暂时的,刚开始中白骨霜毒的人,还能靠解药留一线生机,但萧夕朝不是。

      他没有对太子言明的另一个秘密,他二次中毒,激发第一次的残余毒性,等于是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只是为了和太子的约定,萧夕朝跟养老似的呆在徽玉园,修身养性闭门不出,二人一日不相见,萧夕朝就不敢轻贱己身。

      何思勉敲敲门进来给他诊脉,萧夕朝被打断了思绪,愣了一下才说好,伸出手来递给大夫。

      他逐渐好起来的气色给了很多人将要痊愈的错觉,包括太子。何思勉却不敢懈怠,他仔细研究过白骨霜毒性,要是真能几个月就配出解药,他也不至于是西陵皇宫的禁药。

      何思勉静下心把脉,奇怪哉,这脉象和以前一样毫无区别,别说中毒了,诊来诊去也还是气虚力弱的样子。何思勉眉头拧成了疙瘩,按住萧夕朝的手重了不少。

      萧夕朝让那指甲抠的“嘶”了一声。

      “请公子恕罪!”何思勉慌慌张张跪地请罪。

      “没事,你继续诊吧。”

      萧夕朝扶他起身,顺便让吉公公和相栀先下去,免得何太医紧张。

      何思勉心说,不至于那么废物。可他不会直说出来拂人家面子,顺从地点头微笑道谢。
      还真别说,屋子里人少了,手也稳了。

      把出来的脉不对,何思勉露出一副显而易见的苦相,他做大夫的大本领他还没修炼到家,照理说就算遇到快翘辫子的病人,也得古井无波的说还不错。

      萧夕朝看他纠结的眉毛乱飞,先出声道:
      “是你的药没发挥作用吗?”

      “怎么会呢?!”何思勉立马否认,解药要是没有用,他的脑袋也得搬家,“公子放心,太医院昼夜不休的研制解药,定能为公子解毒”

      萧夕朝轻笑一声,“我把人支开了,你实话实说吧。”

      “这,这……一次没效果我们还有第二次,公子放心,我等一定会尽全力的!”何思勉紧张的想要指天发誓证明自己,生怕萧夕朝在太子面前多说一个字。

      “没用的,你们做出解药也无济于事。”

      何思勉絮絮叨叨,“公子要信任大夫,我会想办法的。”

      萧夕朝久违的笑了,除太子外,竟还有个那么盼着他活的人,萧夕朝摇摇头,“不是不信任你,是这毒治不了了,我在西陵服用一次白骨霜。”

      “三年前为了装病,我用过很小的量,当时熬一熬就过去了,除了大病一场,没什么旁的病根,但后一次中毒用药量极大,发病凶险,就是太子带我去太医院那次,你也在。你在研制解药时,应该看过白骨霜的记载,上面有提到这一点吧?”

      自然是有的,何思勉眨眨眼睛,回想起了那一段关于白骨霜真正的阴毒之处,最忌旧毒复发,一旦有任何契机引发旧毒,药石罔效。

      何思勉舌头打结,半天组织不了语言,也就是说萧夕朝死局已定,他们研制出了解药也是无济于事?何思勉不确定这脑袋还能留几天,下意识的摸了摸。

      “怎能隐瞒如此大的病情!”何思勉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擦额头。

      “我没告诉太子我是二次中毒,他以为你们的药管用,不过,太子要是知道我无药可医。恐怕黄泉路上,你要和我做个伴了。”萧夕朝语气幽幽 ,把何思勉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还不想死啊!

      不对,他说出来肯定不止是为了恐吓自己,何思勉知道自己医术不精,再给他三十年也研制

      不出白骨霜的解药了,为今之计只有抓住救命稻草,他拉紧了萧夕朝衣角:“公子慈悲为怀,放我一条生路!”

      萧夕朝三言两语威吓住他,顺利达到了想要的目的,他淡然一笑,让何思勉坐好了,不要发出其他声音。

      “我可以给你一个主意,保你渡过这一难。”

      “公子请讲!”

      萧夕朝:“从今天起你不论诊出什么脉象,禀告太子时,都说一切安好。”

      “可是……”何思勉犹犹豫豫。

      “我也只有一个办法保你一命,你且听清楚了,接下来要几副猛药,方子随你开,但是药性猛烈,至少保证我看起来不像快要病死的人的,你全权负责开药和煎药,除了你任何人不能知道这件事。”

      何思勉缩缩脑袋,迟疑道:“这……这可是欺君大罪。”而且萧夕朝终究会死,太子还是会问责太医院。

      “后面如何掩盖无需你操心,我会自己想办法。”萧夕朝施施然的靠在软垫上,手指拨弄着茶杯盖子,“何太医,我是免不了一死,但你还有得救。”

      这是威胁,他拒绝不了。

      何思勉明知交易有诈,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安排,不然萧夕朝去太子面前说一句,他直接下辈子见了,何思勉壮士就死一般,跪下磕了个响头,“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萧夕朝会意,把眼前的药端过去,示意他解决一下。

      何思勉心一横眼一闭,咕咚咕咚喝干净药,又苦又麻,舌头没知觉了。

      萧夕朝:找个花盆倒进去不行吗?

      他低头浅笑,短短几句话两人居然能顺利的结盟,也是亏了何思勉初出茅庐的好处。

      “出去装的自然些,能不能留住命,看你自己的造化。”语罢撑着软榻起身,回屋里练会儿字去,他手上还余几分力气,再病下去,可能要靠别人喂药了。

      吉公公派人告知太子,夕朝公子病有好转,乐的景诏险些找不着北,他在殿里不停的来回走动,就想去亲眼看看萧夕朝怎么样了。
      又怕萧夕朝不想见他,景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派人给吉公公传话,晚上给萧夕朝开一帖安神药,他晚点来看萧夕朝。

      吉公公一听……亏的太子能想的出来,于是吉公公亲自偷摸摸去找何思勉拿药。

      但何太医已被策反,跟萧夕朝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事先传了消息给萧夕朝,把安神汤换成了普通的补血益气药材。

      萧夕朝隐隐猜测到太子的打算,他没有揭穿,候到夜半三更时,屋外有了响动。

      脚步声停在窗外,是太子来了,他声音压的极低,询问吉公公人睡熟了吗。吉公公忙说今日睡得早着呢。

      脚步声靠近,景诏伸手掀开了床帘。

      萧夕朝闭目装睡。

      景诏轻手轻脚,唯恐扰到他安眠,坐去了床边,手指堪堪触碰到萧夕朝脸颊。

      久病之下,萧夕朝面色很难好看,往日他气若横虹的模样,吵起来了对景诏是半分也不肯相让,那样的光景恐怕再见不到了。

      景诏不是个合格的情人,他和萧夕朝之间同床异梦,互相不太理解对方的想法。

      众所周知萧夕朝不爱早起,不用早膳,景诏做了坏事时随他睡到哪个时辰,没做坏事就准时准点把萧夕朝喊起来,吃不下饭就看他吃,看着看着能喝下去一碗牛乳粥。萧夕朝为此跟他闹了不知多少回,架也吵了,气也撒了,景诏哄人时答应的好好好,第二天早上变成了快起来。

      说实话景诏自己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按时吃饭,可只要萧夕朝在,他一顿不落,好几次偷偷把人带去内阁,只为了陪他用了晚膳批奏折。

      燃起的灯烛里,萧夕朝靠在他的桌案边,颀长指尖翻过页页诗篇,似乎一下就翻尽了结局。

      景诏忆起时光难再得,“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呢。”

      他俯过身子在萧夕朝唇上落下一吻,便心满意足。他又扒拉出萧夕朝的手抓住,贴在脸颊一侧,“你要是想出晔京也可以,我放你去玩一段时间就回来吧,我这辈子还没这样跟人谈过条件,你饶我一回好了。”

      空气宁静,无人为他作答。

      景诏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了,他其实暗自规划过了,等萧夕朝病一好,就带他去江州,赶上烟花三月的时节游山玩水,若萧夕朝不愿意回来,就在江州住上一年半载也无妨,要回来了再亲自去接他。

      景诏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他半个身子蹭到床上,就靠着萧夕朝的手臂睡了过去。

      等他呼吸均匀时,萧夕朝才睁开眼睛,他眼眶亮晶晶的滑落下泪珠,萧夕朝并非无情之人,
      他的铁石心肠在太子面前撑不了多久,他转过脸,看着景诏在月光下疲惫的容颜,萧夕朝摸摸他发丝悲哀地想,我若死了他该怎么办?

      萧夕朝胸口钝痛又不想惊醒景诏,他挪了挪脑袋,和景诏碰在一起,希望他能有个好梦。

      世上真心几何,求不得时也怨不得命运作怪。

      一个多月恍恍惚惚过去,萧夕朝被一阵蝉鸣吵醒。

      他近来总是多梦,睡觉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做完一个梦醒过来再继续睡下去,多是梦到关于西陵的往事,萧云筹,庞隽,还有母亲,故人入梦并不是个好兆头。

      他嘱咐何思勉停了最近的几味药,任由毒性慢慢发作。

      还有一件事要做,萧夕朝甩甩脑袋强打起精神下床。

      吉公公过来侍奉他穿衣,天气渐热,刚做好的夏衣送到徽玉园,全是朝贡的好料子,摸起来轻薄柔软,风吹动犹如蝉翼轻颤。

      吉公公为他束上腰带,他发现萧夕朝的尺寸比起量身时好像又瘦了一点。

      萧夕朝坐到冰鉴边,说:“过几日我要去一趟梦昙寺。”

      “梦昙寺?”吉公公一愣,疑惑道:“去梦昙寺做什么,那寺庙多山路,公子身子还未痊愈,不宜舟车劳顿。”

      “兄长忌日将近,我该去为他烧香礼佛,做场法事。”萧夕朝指了指衣柜里素淡的衣裳,要换成那个。

      吉公公连连说是,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几经思考后回答:“宫中也有佛堂,公子病体未愈,不如在宫中请高僧为西陵世子办法事,还省去了路途颠簸。”

      萧夕朝想了想,说可以。

      “奴才先去吩咐一声,免得过几日事忙忘记了。”

      “嗯,去吧。”萧夕朝知道他要去告诉谁,也不阻拦。

      吉公公说了告退,出门的时候脚跑地快飞起来了。

      毫不意外的,太子听完差点砸了内阁,吉公公在一旁帮衬的说话,好歹让太子冷静下来想一想,人都不在了,办场法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子若执意计较此事,反倒在萧夕朝面前落不得好。

      况且萧夕朝身子不行,与他为难不是把人往死胡同里逼嘛,吉公公向来会说话,生病一事端出来,景诏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得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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