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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温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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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老师,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都等着吃饭不是?”简陋的办公室里,老张为难地坐在温开对面,“这两个月房租我也不要了,我看你这里的办公用具也都处理地差不多了,要不......”
接下来的话太伤人了,老张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温老师,我认识你也两年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家里真有急事我也不会这时候给你压力,可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这明天约了人来看......”
“张大哥,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包容,”温开几天没睡觉了,嘴一张就是一圈白皮,“您放心,明早之前我肯定把这儿给您收拾利落,绝不耽误您事儿。”
老张看着他难掩邋遢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实在没忍住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温老师,论学问我这大老粗是比不上您的,但论经验,老哥敢说您呀还是得跟我学,你们小年轻呀刚出校门不知道这社会非白,人心难测,就你们那什么副校长,伶牙俐齿油嘴滑舌地,小嘴叭叭叭地,话是好听可缺真诚......”
“张大哥,您说得对,”温开打断老张,起身给他续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我也知道我这人运气一向不好,家里人也总说我识人不清,但这次的事儿呢总归来说还是我自己管理不到位,乔清他这时候走也是人之常情。”
“温老师您呀还是太实诚,”老张喝了口水,站起来在温开肩上拍了下,“有些话我说了估计你也听不进去,但是我还是要说,以后不管什么事,可真得长点儿心,人始终要有防备心。”
老张走后温开一个人坐在曾经人声鼎沸的办公室里,老张话糙理不糙,一字一句直戳心窝子,温开不怪他,走到如今的境地只能说是他自个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夏天天黑得晚,七点钟日光还未散尽,温开就着余晖最后一次巡视着一间间教室,曾经夜里十一点还灯火通明的校区此时一片寂静,除了温开的脚步声,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教室里的桌椅早低价抵债了,办公电脑打印机等等办公用具也被拉走了,整个五楼空荡荡地,温开只走到了咨询办公室门口就走不下去了,原地愣了许久神,终究还是抬脚折返。
看再多眼也没用,他早该认清现实。
温开低着头大步穿过走廊,走到门口毫不犹豫地拉开门。
金阳大厦往北不到一公里有一片烂尾楼,温开在楼下超市用最后的三十六块钱买了两罐橙色炸弹。
没有希望的坚持太累了,温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橙黄色的火烧云炫丽壮观,预示明天又是一个晴天,他喜欢晴天,喜欢太阳,可惜见不到了。
温开左右拎着购物袋,右手打开手机点开被他当做树洞的一款交友软件,一边走一边清空所有自我安慰的鼓励,同时留下了最后一条动态。
合上手机温开深深叹了口气,回想二十九年的碌碌人生,似乎从未有过高光时刻,温开自嘲地想,命运不公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失败了。
夜里的烂尾楼透着股阴森气,温开感觉不到似的走到最里边的一栋两层小楼上了二楼。
老张说的没错,他就是识人不清,然而事实上真相远比旁人看到的更残酷,温开苦笑一声,坐在二楼窗台上“啪”一声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下大半灌。
当初之所以跟乔清一起创业并不单单是因为乔清所铺的必胜蓝图。
19岁的温开离开小县城,考进一流大学A大,乔清是他在A大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带他认识新的朋友,融入新的环境,让头一次离开小县城的他迅速融入陌生的环境。
乔清毕业的时候向他表白,他惊慌失措地表示不想谈恋爱,乔清黯然离开,从此两个人失去联系,直到工作后在L市重遇。
决定和乔清一起创业时,出于信任温开并没有怎么考虑,只用了三天就下了决心,没想到居然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温开扔掉易拉罐,点开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最后一次点下通话键,长达一分多钟的“嘟嘟”声后,他苦笑一声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从机构出事带学生离开到现在,乔清一个解释都没有,任温开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他手机也不关机也不拉黑温开,但就是不接温开的电话。
温开实在想不通,他做人得有多失败,才能让朋友这么对他。
失败,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八月底,就是日暮四合也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屋里空调整日整日开着,味道有点儿难闻,顾知温从画室出来,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外边燥热地很,但好歹有一丝微风,顾知温靠在窗边就着微风打开手机。
他最近迷上了一款叫mate的交友软件,也不是迷上,就是在软件里遇到一个人。
一个总是发一些丧到极致的瞬间的人,底下的人都说这人就是闲的,现代人每天那么忙,压力大得一逼,哪有美国时间伤春悲秋。
顾知温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就是因为那人发了一条丧得不行的瞬间。
和尘:快要崩溃了。马上三十岁了,却在这个正当年华的年龄欠了一屁股债,二十九年的奋斗一下子变成泡沫,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三四十万的负债。我做错了吗?为什么非要问我为什么呢?为什么问了又不相信呢?感觉快撑不下去了,但是还是自己给自己灌鸡汤,一碗接着一碗......
底下评论的人先是问他做了什么;接着也有人开始鼓励,说三四十万没有什么,你还年轻,几年就能赚回来了;还有人嘲笑他,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没本事还借那么多钱......
每个人说的都有理,顾知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每次就在底下点个赞。
不知道那人看到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但顾知温想的确实是鼓励。
希望那人能理解。
就这样一个发一个点赞的,居然持续了三个多月,而顾知温也养成了每天忙完就登录mate刷一刷广场的习惯。
今晚也是一样,顾知温没有特意去点那个人的发布,只是在广场上一条条地刷着,都快刷到底儿了才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只是这回的动态却超乎寻常的短。
和那个人絮絮叨叨的风格完全不同。
顾知温又刷了一遍,还是没有别的消息。
他不死心,破天荒地点进去那个人的空间,结果发现以前那些絮絮叨叨的丧得不行的碎碎念全部被删除了,只留下最顶上也是最新发布的那一条。
和尘:不想坚持了。
......
顾知温眉头紧皱,直觉不妙。
往常那个人就算再怎么丧,但总会在最后加上一句“加油!”,从来没说过不想坚持、放弃之类的话。
他压根不敢多想,只是飞快地敲了这个人的私信。
“你在哪儿!”
mate这款软件有个亲密值的设定,当两人的亲密值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看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点赞这种互动能加的亲密值不多,但是如果每天都点的话会有加成效果,顾知温给了和尘100多颗心,现在已经能看到聊天界面顶部绿色的距离标识了。
他们竟然离得非常近。
只有2.2公里,这让顾知温松了口气,当下就拎着钥匙出门了。
小城的城管管理不是很严,尤其是夏天,路边是一个接一个的烧烤摊,简单的烧烤架,旁边摆几张折叠桌,放几张矮凳,连棚子都没有,就这样的硬件,每家摊子前面都座无虚席。
顾知温也爱烧烤,每当这个季节总要大吃几次,可今晚他闻着扑鼻的香气却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他神色匆忙,走过一个又一个烧烤摊,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重新刷新了一下聊天框,和尘果然没有回复,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多了差不多500米。
这个方向不对,顾知温果断掉头,沿着原路返回,他就这样沿着春知路走了来回,最终确定和尘并不在春知路上。
再次走到春知路和庆阳路路口时顾知温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在和他家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路口往北的方向有坐烂尾楼。
说烂尾楼也不准确,其实是一片废弃的小楼,说是要拆,但一年过去也只拆了一半。
顾知温以前路过那片,那里已经没人住了,天黑之后丁点光亮都没有,如果和尘真的是......顾知温不想这么想,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方极有可能就在那里。
顾知温加快步子,走了两步就跑起来,不到十分钟就跑到了小楼前面,他打开软件刷新了和尘的主页,显示的距离果然又小了,现在两人之间只有53米。顾知温松了口气,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这儿原来是城中村,没有什么规划,居民楼几乎都是私建的,一栋挨着一栋,有两层的也有三层的,顾知温在外面看了一会,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选择最笨的方法,一栋一栋地开始找。
最后面那栋是两层小楼,大门倒在一边,只剩下一个漆黑的门洞,顾知温打开手机手电筒不带犹豫地走了进去。
一楼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底下落了一层的灰,顾知温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地板,在地上发现绵延到楼梯口的两行脚印。
这个地方鬼影都没一个,四下静悄悄地,顾知温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整栋楼里回荡,估计二楼的人也听到了,他上楼的时候就听到楼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怕吓到人,也怕人跑了,于是边爬楼边对着楼上喊了一声:“和尘!”
声音很大,楼上的人一定听得到,但是没人回应,同时楼上也安静下来。
顾知温三步并作两步爬到二楼,绕过楼梯边那堵墙,就着昏暗的手机光发现二楼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
“和尘。”顾知温脱口而出,他自己都听出自己的声音笃定急迫。
站在窗边的人朝他这边看过来,顾知温同时抬起手机将光集中在那人脸上,借着白色的光线看到一张丧丧的脸,有点儿偏黄的皮肤,苍白干涩的唇,以及因为光线刺激而眯起来的暗淡的眼睛。
“你是谁?”那个人侧开头,耷拉着脑袋,喏喏地问。
他没有否认“和尘”这个名字,顾知温彻底放松下来,关上手电筒走近那个人,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线,顾知温看到和尘抿了抿尘但并没有说话,看样子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顾知温没有强求,自我介绍道:“我是mate的句号。”
他介绍了自己,却没说为什么知道对方的网名,为什么知道对方在这里,真要完全解释清楚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眼前的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并没有什么意外。
眼前的人不吭声,就那么木木地站着,仿佛没了灵魂。
顾知温也不说话,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插兜就着昏暗的月光陪对方站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顾知温感觉自己的脚都有点麻了,那个人才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呆滞地问:“你还在啊?”
顾知温无语了,他活动了一下脚腕说:“这地方不安全,我陪你。”
“谢谢。”和尘小声说。
接下来顾知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毕竟两个人是陌生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静静陪对方站着,只是就这么一直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顾知温试探着问:“你住哪儿?时间不早了,要不回去先?”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错了,男人听了后居然双手抱头蹲了下去,还把脸埋进胳膊,一副不愿意交流的样子。
“你......”顾知温也没办法了,只好立在原地继续规劝,谁知道男人却突然打断他。
“我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的声音很小,顾知温差点儿没听见,他联想mate的那些状态,大约也猜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带你找个地方。”
男人没有动,顾知温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于是和男人面对面蹲下来,又说了一遍:“一直呆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我带你找个地方。”
这回男人好歹是有了反应,他肩膀抽动了一下,顾知温觉得对方可能是在抽泣,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浅浅的鼻音:“你知道身无分文是什么感觉吗?现在的社会,像我这样的年纪,身无分文是不是真的很可笑很失败?”
说到这儿男人自嘲地笑了两声,顾知温一直认真地听着,到这时候也没插话,男人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你有过被房东赶出来的经历吗?我一个月没交房租了,房东是个很好的大哥,他信任我才把房子租给我,可是我真的没钱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年头极少有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男人既然知道这片烂尾楼,租的房子应该离这儿不远,这一片的房子都是老房子,格局和装修不会很好,所以房租也不是很贵,一般就算没钱问朋友借一借,一个月一千多的房租还是能借出来的。
但是顾知温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男人说着。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没错,我自己也知道我就是可笑就是失败,可是都这么可笑这么失败了,我居然还是不舍......不,不是不舍,是不敢......,可是,到底有什么不敢呢......”
“我超级怕疼的,平时磕碰都疼得要掉眼泪,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会更疼吧,我觉得我受不了,所以......”
......
后来男人又说了许多,说到最后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地,凌乱无章。
这中间顾知温一直认真地听着,直到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没了声音,顾知温叫了两声“和尘”男人都没有应声。
顾知温也顾不上别的了,托起男人的头试了试鼻息,还好,男人的呼吸轻盈绵长。顾知温心说这人怎么说睡就睡,一转眼却瞥到男人脚边的橙色易拉罐。
怪不得有些酒味,顾知温简直哭笑不得,他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易拉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的身体也不算纤细,总之要是让他一把抱起男人那是不可能地。
顾知温想了想,打开手机翻了下通讯录,准备叫人的时候又想起不太合适,荒山野岭,孤男寡男,那一帮子中的任何一个知道这事都能编排上一出。
算了,还是先顾好人吧。顾知温背对着男人,将他的双臂从后面拉上来环住自己的脖子,同时双手穿过男人的腿弯,一个用力将男人背了起来。
男人看着瘦,但再瘦也是个成年男人,顾知温背着人走到路口就受不了了。
这人也没喝多少,居然醉的如此厉害,一路颠簸也没醒,顾知温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背着男人一路走。
好在从这儿到他住的地方不远,顾知温背着人到了他家楼下,熟门熟路地拐进转角的青苹果宾馆,宾馆进门有张橘黄色的双人沙发,顾知温把人安置在沙发上,这才走去前台。
这儿的宾馆条件一般,客人不多,这年头两个大男人开房见怪不怪,前台大妈头也不抬地就冲顾知温说道:“两个人住都得要身份证啊。”她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沙发上没意识的和尘。
顾知温无语,准备取身份证的手一顿,说:“他一个人住。”
前台大妈没吭声,有看一眼丁点儿动静都没有的和尘,又看了看人模人样的顾知温:“行,那得要他自己的身份证!”
顾知温:“......”
大妈目光坚定,寸步不让,顾知温认输,果断走到和尘身边,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和尘的脸:“醒醒。”
睡着的人动也不动,顾知温又叫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顾知温放弃了,转头对大妈笑得一脸温柔和善,恨不得脑门上写个我是好人:“你看到了,他睡着了叫不醒。我就住楼上,就瑞丰园A栋,您看我朋友这真是叫不醒,拜托通融通融了。”
大妈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警惕了,丝毫不为美色所动:“你家住楼上还来宾馆?”
顾知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