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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别上当,他们就是想逼我们动手。” “我要是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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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不长,许如意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许如意站在病房门口,几个人死死地拽着她,要将她拉进那扇门里。她抓住走廊里的扶手不肯放手,与一群人僵持着。
“吴妨!”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吴妨神色着急地左顾右盼,偌大的医院除了他们居然空无一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只肘拐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身边什么都没有。他尝试用手撑住瘫软的右腿,甩出一步,为了保持平衡,左手挥动一下,左腿再快速跟上。站稳了,又甩出第二步。右腿还没落地,膝盖就开始发软,还没伸直就往下弯。他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倾,膝盖磕在地砖上。见他摔倒,许如意的呼叫声音还是颤抖,吴妨撑着地砖想要站起来。手掌按在冰凉的地面上,腰腹用力,身体起来一半,右腿软塌塌地滑开,又跪下去,总是失败。
“吴妨!吴妨!”许如意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最终,她还是被那群人拉进了病房。
许如意是被自己狂乱的心跳惊醒的,情绪里满是噩梦醒来后的战栗与强烈的不安感。
“怎么了?”吴妨倚靠在床头,用手指拂去散落在许如意眼前的碎发,一只手还握着没有熄屏的手机。昨晚睡得不安稳,他早早醒来看着新闻,外面的雪落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大概路上已经有厚厚的一层了。
许如意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有些惊魂未定地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吴妨动了动左腿,移动身子,也离她更近一些。许如意感受到吴妨的动作,自己却又忽然翻身从另一边下了床。踮着脚踩在地毯上,先是走到茶几边拿起矿泉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几口,又捏着瓶子走到了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偷看被雪染白的城市。
“好大的雪啊。”
“穿鞋。”吴妨的眼神跟着她从床到沙发再到窗边,没有接她的话茬,室内温度适宜,却还是会担心她会着凉。
“抱一下,老师。”
吴妨闻言就张开手臂等她,许如意灵巧地跳上床,跨坐在被子上,搂着吴妨的脖子,贪婪地吮吸他身上的味道。
“做噩梦了?”他问,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许如意的肩膀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嗯。”吴妨的手在她背上慢慢画着圈。
“梦见什么了?”
许如意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把梦境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地往回咽。走廊,扶手,那些拽着她的手。吴妨站在走廊尽头,没有拐杖,摔倒了,跪在地上,抬头看她的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绝望。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吴妨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许如意的眼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脖子里又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记得了。”
吴妨“嗯”了一声。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被子掀开一角,被角翻折过来。“进来,”他说,“别冻着。”
许如意松开他的脖子,从他身上滑下来,钻进被子里。被子里面还留着两个人的体温,暖烘烘的。她侧过身,面朝吴妨,把腿伸过去,小腿贴着他的小腿。吴妨的腿冰凉,许如意的小腿贴上去的那一刻,被温度激得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
“腿好凉。”许如意说。
吴妨的手从被子外面探进来,准确地找到自己右膝的位置。抓住自己的膝盖骨,准备把那条不听使唤的腿从她腿边挪开。
“你干嘛?”许如意按住他的手。
吴妨说:“别冰着你。”
松开他的手,她的手指摸到了他的后背,从腰侧绕过去,指尖探到脊柱的位置,沿着脊柱往上爬。指腹触到了一片不平整的皮肤,从背部的中间位置一直延伸到腰际。
许如意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动,她还没开口,吴妨先说了。“以前做过一个手术。”许如意的手指沿着疤痕慢慢走了一遍,从最上端到最下端,又折返回来。
她能感觉到疤痕两侧的皮肤被缝合时针脚拉扯过留下的细微纹路,“疼吗?”她问。
“不疼了。”
许如意的脸颊贴着吴妨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在跳动。她的手指沿着吴妨的下颚线抚上他的鼻梁,指腹随着鼻峰的起伏而起伏。
“老师,你的鼻子真好看。”
吴妨的鼻梁高挺,许如意的手指就这样像坐滑梯一样来来回回地轻抚,手被吴妨握住轻轻地塞回被子里。被子里的温度慢慢高了起来,许如意的困意又袭来,她就这样贴着吴妨开始浅睡。
忽而又被手机的震动吵醒。她接起电话,只是“嗯嗯”地一味回应。
电话是许如意舅妈打来的,房间里安静,没有开免提吴妨也是听得真切,大意是许如意的父亲告病危,现在已经送进了icu,王家人还是希望许如意能够在捐肝这件事情上再斟酌一下。
舅妈是县里的小学老师,行文措辞十分谨慎,可吴妨听着满是算计后的金币落地的哗啦声。挂了电话许如意没有说话,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吴妨正准备起身,许如意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又把被子拽过来蒙着头,趴在床上,自己呼出来的热气让被窝里的空气都变得湿润。
“起来。”他说。许如意在被子里摇头,脸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吴妨的视角只看见拱起的被子在蠕动。“一会儿该出发了。”
她又摇头。
吴妨把他的被子掀开,将床尾凳上的衣服一股脑儿地塞在许如意的枕侧,这会儿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去了打算怎么说?”吴妨看着装迷糊的许如意,其实在舅妈挂掉电话的那一秒钟,她就已经彻底清醒。只是一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扮演一只鸵鸟。
“不知道。”目光涣散地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吴妨笃定许如意一定会去医院,但是去了医院做出什么决定,他拿不准。
外面大雪,天气寒冷,许如意一层一层地给自己套上衣服,在自己整理毛衣领口的时候,吴妨拍了拍她的脚踝,然后拿起袜子,许如意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他慢慢帮她套上。他套袜子的时候,额前的头发伴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颤动,吴妨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向上梳起,此时头发遮住额头,也遮住了一些往常凌厉的气质,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不少。
许如意心中升起了些许不真实感,前天还在冷脸批评自己最近进步很慢,今天一副宜室宜家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哪个才是真实的吴妨?许如意分不清。也许两个都是。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吴妨解开安全带,先下车。停车场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上面又盖着新雪,踩上去像踩在玻璃上。许如意从副驾驶下来,在身后护着他,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忽然余光扫到一个中年女人,裹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上,正往这边看。许如意认出她了,是昨天在病房里瞪着眼睛吼她的那个高大中年妇女。妇女的目光从许如意的脸上移到吴妨身上,又从吴妨身上移回许如意脸上。
许如意垂下眼睛不看她,跟着吴妨走进了电梯。iuc门旁边是一排塑料椅子,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缩着肩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嘀咕什么。昨天那个瞪眼睛的高大中年妇女在旁边,羽绒服已经脱了,穿着一件玫红色的高领毛衣,在和精干男人说着什么。瞥见许如意和吴妨走来,瘪了瘪嘴立刻噤了声。
临近探视时间,门外还围了不少病人家属,二人的到来让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许如意深吸一口气,先开了口:“我来看一眼。”
“看什么?”精干男人先站起来,语气十分不善。
许如意没有说话。
中年妇女走过来,站在精干男人旁边,手臂又抱在胸前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上下打量许如意,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又从身上扫到吴妨身上。停在吴妨身上的时候,目光变成了审视。
“还带了个帮手?”中年妇女的声调颇高。
“我来看一眼。”许如意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不捐也行,拿点钱吧。”老太太依旧坐在椅子上,不过是看着吴妨说了这句话。吴妨嘬着腮,仰着头从上往下打量着那个矮小的老人,面相刻薄且重利。
许如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二十二岁,尚未毕业,连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现在被人当面要钱。在王家人面前,她身上除了那个器官,也还能榨出别的油水。
icu的探视已经开始,门外的家属开始依次走向那扇沉重的电动门。
“我去看看他。”许如意没有接老太太的话,转身朝ICU门口走去。
中年妇女和那个精干男人同时动了,女人伸出胳膊挡在许如意面前,“你等一下。”精干男人从另一侧走过来,身子一横,把许如意的前路堵了个严实。
许如意往左挪了半步,中年妇女的胳膊跟着横过来。她往右挪了半步,精干男人的肩膀又往前顶了半寸。个人像两堵墙,默契地把她和那扇门隔开了。
“我们走吧。”既然没有办法探视,许如意便下定决心离开。来之前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王家人恐怕没有那么轻易放过他,今天去了,能见一面便是她见的最后一面,不能见面,与自己也有个交代。
“站住。”中年妇女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叫你站住,没听见吗?”精干男人的声音带着被无视后的恼怒。
许如意还是没有停,中年妇女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来,一把抓住了许如意的手臂。
“你干嘛?”这次先开口的是吴妨,他抬手格开女人握住许如意胳膊的手,臂环圈着拐杖挂在胳膊上晃荡。手掌握住许如意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带。许如意没有挣扎,脚下一步踉跄,整个人被他拉到了身后。他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手腕还被他握着。
“你什么意思?”他站在吴妨面前,下巴微抬。
“没什么意思。”吴妨回头看许如意,小小的一只缩在自己身后。
精干男人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火气往上蹿了一截。他往前逼了一步,鞋尖几乎踢到吴妨的拐杖头。“你是哪个?关你什么事?”
吴妨把目光从许如意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精干男人,依旧不说话,捏了捏许如意的手指,示意她:“我们走。”
男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怨气无处可发。转回头,手指着吴妨的胸口,指尖几乎戳到外套的面料上。“不许走!要么捐肝,要么拿钱!”
吴妨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灰,指腹上有一层黄黄的茧子,应该是一个体力劳动者。
“别拿手指人。”他说。
精干男人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前又戳了一下。
吴妨往后退了半步,肘拐在手下滑了一下,左腿撑住身体,右腿在地上拖了半步,重新站定。
精干男人看见他退得半步,自己又往前逼了一步,这一次抬手推了一把,在吴妨的肩膀上,力度不小,推得他整个人往右侧歪了一下。肘拐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去一小截,橡胶头蹭着地砖,发出尖锐的“吱”的一声。
“你干嘛?”许如意从他背后面探出头,看见精干男人还站在他面前,手掌刚从吴妨肩上收回去,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刚才推出去的那一下。
精干男人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吴妨。
“站都站不稳,还想搞事情?”他说,中年妇女在一旁跟着笑了一下。
吴妨稳住身体,重新站直。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之后该有的反应。他转过头,看着许如意,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走吧。
中年妇女的笑声还没落地,话头又接了上来。“开那么好的车,却不肯拿点钱出来给病人看病?没良心的东西。”她说着,目光在吴妨和许如意的脸上来回扫,像是在审判。
如意从吴妨身后探出头,愤怒的气血上涌,脸被憋红了。她往前挣了一下,吴妨的手立刻收紧,不让她动。
“如意。”吴妨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听,他的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一下,用肩膀挡住了她的去路。
精干男人看见许如意被拦住,嘴角扯了一下,“怎么?还想打人?”
中年妇女在旁边帮腔:“就是,动手算什么?你们不是最爱讲文明吗?怎么,文明就是开好车不认爹?”
许如意鼻翼翕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死死地盯着中年妇女,咬肌鼓得老高。
吴妨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许如意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别上当,他们就是想逼我们动手。”
精干男人见许如意被劝住了,又往前踱了一步,这一次不是冲着许如意,是冲着吴妨。
“你让开!”精干男人说。
吴妨没有动。
“我说让开。”精干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走廊里起了回声。
吴妨还是没有动,只是盯着男人。
精干男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往旁边侧了一下头,避开吴妨的视线。然后他猛地伸手,用力地推了一把。“我叫你让开!
吴妨的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左腿急忙往旁边迈了一步撑住身体,但右腿没能及时跟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许如意从后面撑住了他。
精干男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推出去的那个姿势。他的嘴角已经扯出一个占了便宜之后本能的得意。
“我要是躺在地上,”吴妨开口了,吐字清晰,“你赔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