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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家山呀在望 ...

  •   大洋彼岸的深夜。

      刚刚结束一天的会议和饭局,陆照年回到酒店,站在最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灯火璀璨的大都市,指尖夹了只点燃的烟。

      半个月前,他站在公寓楼下,等了她整整一天,和当年她坐船离开前那天一模一样。

      江月一直闹着要去他家里做客,统统被他找借口拒绝了。他爹狂嫖滥赌,吸福禄膏把家底全给掏空了,在亲戚中名声很不好,他不想被她瞧见那些脏污。

      直到母亲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们在恋爱的消息,轻声劝他:“去把人家请过来吃顿饭吧。”

      他提前告诉了江月。当时两人正坐在剧场里看杂耍,一曲终了,观众如潮水般向外涌去,在一片乱哄哄的嘈杂中,他俯身轻声道:“去我家做客吧。”

      “什么?”大小姐戴着一顶夏威夷草帽,回过身来两手背在身后,故意倒着走路。

      她老是蹦蹦跳跳的不肯好好走路,偏偏又爱穿高跟鞋,不知崴了多少次脚。

      “我娘想见你!”

      她踩到一块不平整的地砖,脚下一扭,一声惊呼还未出口,陆照年就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人带回怀中,低声训她,“走路又不看路。”

      “有你在嘛。”江大小姐干脆两手攀在他的肩膀,拉长了声音跟他撒娇。

      直到她反应过来陆照年刚刚说了什么。

      “啊!你娘要见我!怎么办怎么办?”

      江月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走来走去,陆照年从没见过她这么惊慌失措的模样,有点好笑,“你怕什么?”

      谁料江小姐两手一摊,神色认真道:“我没有见婆婆时穿的衣裳呀!”

      她还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算:“我有参加舞会的衣裳、还有鸡尾酒会的、上教堂做礼拜的、打网球穿的衣裳……就是没有见婆婆穿的呀,怎么办怎么办,这时候再叫人来做都来不及了!”

      陆照年记得自己当时很是无奈了一阵,不愧是大小姐,这种时候都还能惦记着穿衣裳。

      不过那两声“见婆婆”让他心情很是愉快。

      很快到了约定的那天,一向病得起不来床的母亲都强撑着下地,做了好几个江月喜欢的菜。

      因知道江老爷子不喜欢江月和自己往来,陆照年只站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今早新买的一支玫瑰,遥遥望着立在道路尽头的江公馆。

      他从早晨一直等到了晚上。

      最后他把那朵失了水分的玫瑰花扔到街边垃圾堆中,转身离开。

      三天之后,他终于从江月二堂兄那里得知她已经前往美国的消息。

      那段时间母亲的身体难得好了些,但见他是孤身一人进屋的,眼底期待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母亲拉着他的手,长叹一声,劝道:“你不要怪她。”

      怎么可能不怪她?

      最开始陆照年的确恨她,恨她为什么当初要不顾一切地来纠缠他,转头又潇洒利落地远走高飞。

      恨她半句解释都没有,恨她去了自己根本追不到的地方。

      但随即抗战爆发,华北陷落,国家岌岌可危,他开始近乎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许她走了也没那么坏。

      只是那天晚上站在江公馆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江公馆逐渐归于沉寂,看着明月一点一点西偏,落到树梢之下,直至隐在云层之中。

      江月曾经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想她的时候,只要看看天上的月亮就好了。

      可是那天晚上的月光,真的太冷了。

      他一个人久久徘徊在月下,从未想过他的小月亮真的会这样狠心。

      *

      一截燃烬的烟灰落在手背,轻微的灼痛感让陆照年回过神来。他把烟头按进珐琅烟灰缸中,粗暴地灭掉这根香烟。

      房门突然被人叩响,他转身前去开门,是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

      “什么事?”

      “常总打电话到酒店前台来,说找您有事。”

      “知道了。”陆照年关上门,路过玄关时,往上面摆放着的一面欧洲宫廷式的镜子看了一眼,终于理解最近助理为什么老是害怕他的样子。

      他坐回床边,按下转盘拨了个电话。

      常信文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被方宇轩夺了过去,“老大,你能力不行啊,怎么一个合同谈了半个月还没谈完?”

      “关你什么事?”陆照年作势就要把话筒放回电话架子上。

      所幸常信文在第一时间把话筒抢回去,选择直奔主题,“江月在了解收养孤儿的手续,你们怎么不自己生一个,要收养孤儿?”

      陆照年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寓楼下看到的那个男人,随即毫不留情地把电话挂断,电话这头只剩嘟嘟声。

      “切,拽什么拽。”方宇轩刚把话筒抢过来,就只听到忙音,“是谁整天发疯,要死要活的,这会又装。”

      “他也没有要死要活的。”常信文很冷静地指出他话里的错漏。

      “喝酒喝到胃出血算不算?抱着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算不算?我有照片为证。”方宇轩很不服气。

      “照片给我看看,不然我不信。”常信文很是心动,但表面上还要维持着不动声色。

      都是老奸巨猾的商人,方宇轩怎么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思,一笑就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阴恻恻的,“你说我要五十万,不然就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分发这些照片,这买卖划算不?”

      “可以翻倍。”常信文做出了比较保守的评估。

      *

      已经进入盛夏,即使晚间也不减闷热。江月在中午时接到电话,让她去面试,最快今晚就能上班。

      前段时间她说想要收养小暖并不是一时兴起,但因为政府对收养孤儿有严格的规定,她的存款还达不到标准,必须再找个兼职。

      她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日历,想到今天的日子,有些犹豫。但转念想到小暖还躺在病床上,每天不知道要用多少钱,终于拎着包出门了。

      深夜的酒吧更显喧嚣,她坐在一架老掉牙的钢琴前,努力迎合着酒吧里的音乐。

      一个小时后,她有了十块钱的进账,也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她望着酒吧里的各色人来来往往,苦笑一声。

      今天是七月七号,爷爷要是知道她在酒吧里弹钢琴,肯定会把她揍一顿的。

      小时候爷爷教她背诗,她穿着洁白的公主裙,人小小的一个站在地上,两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的背: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她看见爷爷偷偷擦眼泪,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想起爷爷,手下弹琴的动作微微一顿,走音了。所幸酒吧里没人注意到这点小插曲,她另弹了首《天涯歌女》。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家山呀在望,泪呀泪沾襟……”

      *

      终于捱磨到下班时间,结账后江月推门走出闹哄哄的酒吧,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身心俱疲。

      走到一条没灯的小巷,江月想起最近好像有不少抢包的新闻,拎着包走得飞快。

      身边突然走出来个白种男人,站在垃圾桶边佝偻着背笑嘻嘻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张口就是一股劣质啤酒的味道。

      完全陌生的口音和陌生的人,江月吓得脊背一僵,没敢回头也不搭话,把包抱在怀里加快脚程。

      “小姐,我送你回家呀。”

      “小姐,你是日本人吗?”那人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这话无疑是结结实实戳到了她的肺管子,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怒道:“我是中国人!”

      “噢,中国人,是这样吗?”那男人说着,两个食指按在眼角,把眼睛往上斜拉成一条眯缝,“中国人不都这样吗,小姐你长得真像日本人。”

      这个动作太具有侮辱性,要是从前在学校她也忍了,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江月忍不了。

      她举起在手里的包,用包包底部锐利的金属,狠狠砸在这男人头上。

      趁着男人抱头哀嚎,她连忙跑走,但在慌乱中失去方向,拐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那反应过来的男人追了上来,嘴里说着些脏话,骂骂咧咧地靠近。

      江月刚才趁乱捡了块砖头紧紧握在手心,准备他一旦靠近,她就砸在他头上去再趁机逃跑。

      然而人还没上来,就晕晕乎乎倒在小巷口。

      巷子口是陆照年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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