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荷花集》秦起

12、羲和落（怀君篇）

　　我楚怀羽倾尽此生，都只爱赵景阳一人。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悲剧。

　　那年我十五岁，是西凉王的五儿子，是庶出，我的母亲，是个织染坊的小侍女，没有位份，什么都没有，而我，也只是个王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而已。我十五岁的时候，父王就告诉我，让我去大唐当暗探左使，我的身份是西南王世子的侍卫，那一年，我假装家中遭难，特意饿了三四个月，让其他人将我打的遍体鳞伤，然后，爬到了西南王府前面的一条街上，靠着墙，奄奄一息。

　　十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理我，路过的行人只是好奇地看几眼，然后就慌张地走掉了，而那个王府里的侍卫既没有来驱赶也无人过问，我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静静地等待，终于有人过来了，是个小丫头，像是四五岁的样子，芙蓉凝脂，容颜光华，倾国倾城，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子，这么小，这么好看。我看的呆滞。“你，没事吧。”我那时候还不怎么会说中原话，只能装作嘴巴有些哑，乱比划起来，“好了好了，你别比划了，我也看不懂。”然后她转头拉了拉那位高大男子的披风撒娇道：“大哥，我们能收留他吗？”那个男子语气温柔地说：“若是景阳想要，那就收下他吧。”她对我特别好，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她给我创伤药，给我拿吃的，我养了一个月后，世子看我筋骨不错，就让跟着他，我排行老八，大家都叫我老八，只有她一天到晚就喜欢叫我那个假名字，叫的还很开心。我陪着她走过很多地方，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姑娘，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甚至我亲眼看着她成为了太子妃。

　　我最讨厌的人，我父王，我的兄弟，还有李宣。在她做了太子妃后不久，我便假装被山贼偷袭失踪回了西凉，我要成为西凉王，然后光明正大地夺回她。在此之前，我曾在西凉夜袭洪家军时，为西凉立下了赫赫战功，亲手砍下了洪国公世子的头颅。我以为，我有资格。可是所有的人却像是把我当傻子一样地糊弄，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们，所有阻碍我的人，都得死。

　　我杀了那个不把我当儿子的父王，我杀了那些不把我当兄弟的兄弟们，我杀了那些不把我当回事的大臣，贵族，我杀光了一切不愿意臣服，不愿意低头的人，现在整个西凉都被我踩在脚下，下一个，就是李宣了。

　　为了试探唐国的兵力，我派了西凉最能说会道的人和铁骑将军将军带着二十万人马，联合西南四国，攻打芙蓉城。那些唐国的军队，实在是柔弱不堪，也就那么一些时间，西南王府拼上全部身家，也都无法阻拦我西凉大军半步。我亲手灭了我待了十多年的西南王府。怎么样李宣，在我面前，你实在是太弱了些。

　　若风和若水是被我带进王府的，从小陪在她身边，最清楚她的脾气行踪。自从她们进了东宫，若风就时常写信告诉我，李宣时常折磨她，那个侧妃也欺负她。我让她们告诉她，我会接走她，不会让她再到东宫受苦。李宣那个禽兽，竟然让她怀了孩子！这怎么可以，我绝对不允许她怀着李宣的孩子。若风办事还算利索，那个孩子没有留住，这样就很好，总有一天我会踏破唐国皇都带她干干净净地回西凉。

　　李宣抓住了我，是我低估了他。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完全无法自救。

　　坐在上面的他看起来很威严，他实在太像一个帝王，言语之间都透露着不可侵犯的意味。但，那又如何，我还是找到了他的弱点，原来，他的弱点也是女人。

　　我刺激他，嘲讽他，惹怒他，就算是我输了又如何，他在感情上早就输了。我看着他勃然大怒，将桌子上的东西愤愤推到，一时间房间里全是东西碎掉的声音，我大笑着，他可真是可怜，赵景阳喜欢他的时候也没见他有这么激动，现在装给谁看！他满是怒气地走了，再也没有来过。我被锁在了这个房子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除了每日的饭菜和方便，偶尔会有人来告诉我一些消息。什么西凉王现在是我的堂兄，还有什么西凉现在对唐国俯首称臣，什么西南四国全没了……可就是没有半点她的消息。终于有一天，牢门打开了，进来几个黄门，后面跟着侍卫，带着我，给我梳洗，这么多年我才又看到我自己这张脸，皱纹纵横，头发花白，已经老了。我已经没什么念想了，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做什么，我没力气去想去问了。只是，她，唉，就算是老了，也是那群老妇人里面最好看，最喜欢笑的那个吧。

　　我穿着久违的干净衣服，面庞整洁，头发整齐，只是佝偻着背，我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年份，那几个黄门似乎不知道我已经被关了很久，只说景阳三十四年，我要这年号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今年是哪年，我只好又问，你们的李宣皇帝登基多少年了。“三十七年了。”哦，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被他们兜兜绕绕，换了好几辆马车，蒙着眼，被带着走到了一个小房间里。好冷，这屋子里面没生火，过了一会，进来几个小黄门抬了一个火炉进来，不久，屋子渐渐地暖了起来。一个看起来比我稍稍小一点的老人在几个黄门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我眼睛有些不太好等他坐近了，我才惊觉，“李宣？”

　　他冷冷的，只是慵懒地抬眼看了我一下，就又低下了眼，不再看我，过了好久，他深叹一口气，这才很是轻蔑地又盯着我看，眼中带着愤怒和仇恨，这眼神我太熟悉了，因为当年的我，也是这样的眼神。

　　“楚怀羽，你知道为什么，朕一直留着你的命吗？”

　　“为什么？”我已经不想猜了，太累了。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你怎么死，我才能消气。”我冷笑着，他怎么这么幼稚，像个孩童，这么记仇，而且记仇的方式还这么好笑。见我不说话，他也不在乎，收了收怒气，继续说：“你自以为很爱她，不是吗？可你知不知道，是你亲手杀了她！”李宣他这是什么意思！景阳她，已经死了？这不可能！

　　“李宣！你别告诉我，景阳她，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过去，唯有她的消息才能让我如此激动愤怒。他狠狠地瞪我一眼。“是你，亲手杀死了她。”怎么可能，听到这里，我已经有些恍惚不已了，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如果不是你让若风告诉她西南王府灭门一事，她怎么会流产，又怎么会神智不清，身体受损？如果不是你让那些西凉暗探刺激她，挑唆她，她怎么会发疯，怎么会病成那个样子，连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你甚至让人告诉她是我杀了西南王，妄想让我们决裂，你可知道，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崩溃了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跳湖自尽的。”我跳来，抓住他的衣领，大喊道：“那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让她跳湖！”他推开我，“你以为我不想吗！”

　　那边冲过来的侍卫将我按住，他高高在上，舒缓着气息，我练过武，能从人的气息判断这个人的身体状态，李宣他，活不长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想明白了，惩罚你，千刀万剐，你也能挨着，甚至觉得自己很伟大，但，唯有一种死法，你最害怕，就是，在愧疚和孤独中死去。我今日放你走，从此你就是自由身，死在何处与我无关。我只告诉你，三十四年前，景阳就是在今天的晚上，跳湖自尽的。”他走了，留下一个侍卫，将我推嚷着，连拉带扯，将我从宫里地一个小偏门里丢了出去。

　　外面早已物是人非，连衣服的样式都换了。我举目无亲，没有身份，身无分文。很快我就因为没有户籍被京城护卫军赶出了京城，我流落到了荒郊野外，日日以野草树皮充饥，晚上只能睡在一个山洞里，这里冬天可真冷。我还是不信景阳她死了，李宣这人为了嘲笑我，欺压我什么话都敢说，我绝不相信！

　　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的耳畔，脑海里全是景阳再叫我“怀君哥哥”，就像小时候她带着，到处乱跑，无忧无虑的。我楚怀羽，今生只爱过赵景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