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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戚闻白复活 ...

  •   1
      戚闻白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里的具体内容,他不是记得很清楚。
      梦里只有朦胧的光影,他什么也看不见,包括自己,而他人似乎也同样看不到戚闻白。但戚闻白很难感到孤独。这个梦境孤独又漫长,戚闻白常常感到自己在梦中一睡便是几十年,醒来,却只有房间的窗,窗外的日光照在桌上,留下很长,很长的投影。

      他时常觉得有一个人闯入梦境,陪他从早晨坐到晌午,再到夕阳日落,银汉迢迢。偶尔他会带上一杯茶,茶香氤氲,充满整间房屋,戚闻白能感受到空气与往常的不同。

      但戚闻白看不见他的脸,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岑寂里,他似乎总是凝望着,看看戚闻白,又看看窗外。在他想象中,陌生人的嘴唇像一柄锋刃的剑,墨色的眉峰皱紧,眉宇处挤出几道纵深的沟壑。
      他至始至终处在沉默中,却又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也许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他真的对梦中的戚闻白轻声述说了许多心事。
      后来有那么几天的梦境中,陌生人不再来了。极少数的日子,他百忙之中再来这间屋,身体状况却极差。戚闻白隐约觉得他胸口那处少了一些东西。
      后来他一连消失了……九月零九天,戚闻白闭着眼,沉睡在梦中。他在梦里借着光影数日子。

      后来有一次,戚闻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他的想象少有出入。眉目浓如墨染,唇薄如刀,一袭素白的袍子挂在清瘦的骨架上,只有腰间的束带是素雅的灰色。表情很是淡淡,好像天崩地裂也不能唤起他的情绪,因此那双源眸显得狭长而困倦。
      戚闻白挣扎着想从梦境中醒来,他觉得这幅严肃表情很不适合他。他应该健朗,眸波流动着风流写意,薄唇一弯,尽是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潇洒。但戚闻白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指头。
      戚闻白他手里紧握着一根长型枯黑的树枝,朝着身后的黄衣女子低声吩咐了什么,接着戚闻白感觉到自己漂浮起来,粘到了什么上面,好似一团漂泊无根的火,终于落在一枚蜡烛上。最后他听到两句简短的对话:
      “庄主,敢问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他是戚闻白。”

      2

      戚闻白一生下来就缺失了一部分记忆,那些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日子好像不曾存在过。村里也没人见过他小时候长什么样,他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生下来,就是八九岁的个头,有正常孩童八九岁的智识,甚至比他们要聪明得多。
      戚闻白平日也极少下山,他跟着林天元久居峰平山庄,平日衣食住行由一个叫何春忆的小丫头照顾。极少接触世事,但从经书里也得知,人生活得要钱,白花花的银子是世间不可或缺的通行证。
      林天元仿佛没缺过钱,他整日陪着戚闻白读书、学史、练剑,或者提了油纸伞,雨声淅沥时到鲜有人迹的后山赏景。

      “林天元,”戚闻白提溜着小木剑跟在男人身后,敏捷地跃过一道水洼,近几日连夜大雨,积水成渠,“你每月给何姐姐多少份银呀?”
      一道雨水汇成的溪流从他们脚下飞流,林天元手里抄着一根乌墨色玉笛,正对溪水流去的方向遥望。
      “我没给过酬劳。”
      “那她怎么还肯跟着你干活?书上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何姐姐是人呢。”
      林天元扭头看他,不明不白地落下一句:“你怎知是人是鬼?”
      “你说什么?”戚闻白一惊,后背登时毛骨悚然,起了一片毛毛的冷汗。
      “开个玩笑。”林天元皮笑肉不笑地弯唇,扭过头去,继续赶路。

      春季的初雨滋养万物,峰平山的后山春草连绵,野菊、菖蒲、牵牛花和冬季里焊死的塔松重获新生,郁葱的绿意夹杂着斑点的彩色,漫山遍野铺盖开来。
      两人翻越山丘,刚落脚,就远远地看见一个灰布衣衫的人,占据了他们常去的回廊亭。
      林天元止步在山岗上,脚底碾断了一枝紫色的菊,不悦地皱起眉。
      戚闻白小心地看看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僵硬。
      “……我去看看!”
      不等林天元回答,戚闻白拔腿小跑过去。
      来者是个较戚闻白年长的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弱,面色苍白,是丢进人堆里一眼看不到的长相。但气质拔萃,戚闻白刚看清他,就感受到一股不俗之气。
      “你是谁?又是谁许你来这儿的?”戚闻白冲到他面前,语气里不太礼貌。在山庄中,他用不到礼貌。
      少年收起书卷,竟然规规矩矩朝戚闻白鞠了个躬。
      “我是峰平山范家村的王乾,前几日随老师上山采风赋诗,机缘巧合来到此处,见庙宇辉煌,画檐飞角,十里长廊,又有青山绿水,实在是赏心悦目,便常找机会来此地温书。”
      王乾打量了戚闻白两眼,又想到他质问自己的两句,不确定地问道:“难道此处是公子修葺……”
      戚闻白有些得意地点点头,“不错,正是……”
      他本想直说林天元的大名,又觉得自己和林天元的关系实在奇怪。他读过许多书,知道人与人最直接的联系便是亲情。然而这位庄主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平日里相处以大名相称,也没觉得有什么差池,如今到了外人面前,直呼大名的行为就显得很不……礼貌。
      戚闻白突然有了礼貌的概念。
      正待此时,林天元缓缓来了。
      戚闻白源机一动,想着王乾先前说的“老师”,忙道:“我是戚闻白,此处正是我师父所建。”
      林天元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背后,闻言,轻轻挑眉。
      “想必您就是严公子之师吧!天工巧夺,王某人与峰平山共沐此辉。”
      戚闻白正诧异他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番话,一转头,才发现林天元就在他身后,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冷漠表情,正静看着两人对话。
      “你是王乾?”林天元道。
      王乾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听说王家公子学贯古今,但自幼体弱,少出王家宅门,不想今天在这里相遇。”
      “今日也是与家仆约好了卯时相见,我平日里行动不便,山路崎岖,还得靠佣人用轮椅推着。”
      林天元淡淡地扫了一眼王乾的腿,什么也没问。
      剩下的话,他没有多说。戚闻白鲜少在山中遇到外人,见了王乾,便克制不住兴奋,向他打听山下发生的新鲜事。
      最近过了什么节,村中谁家娶亲,又有谁家不幸,办了白事。戚闻白总是对未知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也包括那些林天元不想他知道的。

      临走的时候,林天元饶有趣味地看着那双腿,问道:“阁下的腿是否自幼半残,请了再多的医生,都看不出端倪?”
      王乾一怔,猛地抬头看向林天元,点了点头。
      “请问您是怎么……”
      林天元极淡地笑了笑,回道:“兴许那不是病。”
      随后便被戚闻白拽着衣角,一前一后离开了山坳。他闹着要吃何春忆包的饺子,三鲜馅,有很多鸡蛋。

      3
      世界在百年之前改变了。天的崩溃,导致一种叫做“源”的无形的物质,从天道秩序中抽离,流落凡间,像空气一样充斥在每个人的周围。
      一些人的体质与源极其适配,源进入身体,成为他们可以随取随用的武器。这些人走向了修行之路。
      另一些人,则可能终其一生都与源无缘。既不知道源的存在,身体也本能地排斥源。他们的生活,与天崩之前别无两样。
      源之下,万物平等。在源出现之前,人凌驾于万物之上,源出现后,飞禽走兽都和人一样,有了容纳源的机会,进而拥有智识,与人平起平坐。甚者,在人之上。
      源给万物带来了生存的机会,但也成为了另一种通行的货币。一时之间,杀戮四起,纷争不断。
      天道无情,但天道有常。面对人间的惨况,天道生出了某种自主意识,意识体以“集源封天”为目的,前往尘世寻找数块体量庞大的源气碎片,缝补天道秩序,把世界拉回旧轨。

      落霞已尽,深秋的傍晚月明星稀,寂寥的一两声蝉鸣在苦楝树里响起。
      戚闻白靠在书案上,伸了个懒腰。
      “我觉得多了源挺好的。你不喜欢?”戚闻白歪歪头,视线转向林天元,他正在擦一把很亮的剑。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林天元眼也不抬地答道,“你觉得世界上多了源,是好事?”
      “是好事吧。以前的世界被有权有势的人霸占,如今哪怕出身贫寒,但体质特殊,能够靠源修炼,不是也可以建功立业么。”戚闻白打个哈欠。
      “有权有势的人有了源,世界不是更糟糕吗?”林天元说道。
      戚闻白皱眉,思索片刻后,不情愿地点点头:“况且,如果源真的能充当武器杀人,反而更危险。原来豪族权贵只是要普通百姓跪着,现在就能要他们死。”
      林天元抿唇,将书卷合上,搁置一旁。
      戚闻白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天元,你有源,对吧?我感觉你和旁人不一样。你与何姐姐站在一起,我会觉得你身上凉嗖嗖的。”
      “有源的人多吗?”戚闻白接着问道:“山脚的村庄,有多少人有源?”
      林天元摇头:“我不清楚。或许不到千里挑一吧。就我所感觉到的,整个村中,只有王乾一人有源。不过体质特殊,纳源多者,若能够融会贯通,也能隐藏身体中源的存在。”
      “那补天的意识体,最后成功了吗?”
      林天元看着他,脸上流露出一分不忍,似乎不想再谈下去。最终只草草留下一句话:“他死了。”
      戚闻白本来还想再问什么,门外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何春忆打了声招呼,端着一盘糯米豆沙糕走进来。她与林天元虽以主仆相称,实则亲同手足,并不在意一些繁缛礼节。
      “庄主,我看怀素好像又长高了!”
      林天元淡淡扫了戚闻白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怀素真是长得快啊,”何春忆笑着,把糯米豆沙糕往戚闻白跟前放,“多吃点,你比村里大部分同龄孩子都要高了。”
      林天元暗暗朝何春忆使了个眼色,他和何春忆是否要戚闻白接触俗世上有分歧。林天元对这个孩子控制太严密,因而不想他和村里的顽童玩到一块去。但何春忆只把戚闻白当做普通孩童看待,自然是希望他能多交朋友。
      “说起来,村里的王叔今天上山找过庄主。”
      “找我?”
      “找的就是峰平山庄庄主!”何春忆说,“庄主啊,你许久没有下山,不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听王叔说,这些天村里的狗陆陆续续都死了,找了郎中看过尸体,说不是兽瘟。现在狗死得七七八八,就剩下王叔家里宝贵的大黄和剩下几家的狗。”
      何春忆叹了口气,将手里凉得差不多的莲子羹送到戚闻白手中,“你也知道王叔有多宝贵那只狗,从小养到大,后来又左右不离王家公子。”

      峰平山庄快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在最初林天元刚恢复神智,准备在山上落脚的时候,正是托王叔与何春忆的爷爷那一辈多加照顾,他才找到这么一处得以藏身的地方。否则此后几年计划里最关键的部分,根本无法落实。

      这个人情他不能不还。

      “那我明天下山一趟。山庄的事就交给你了。”

      何春忆笑着点头,“交给我还不放心?庄主放心去吧。”
      王家与她何家也是世交,庄主能下山,是没忘记两家那份恩情,她也高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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