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冷寂的月夜,只听得窸窸窣窣的虫鸣。近满的圆月渗发出朦胧的黄,仿若颜料蘸就的,风也吹不散的浓郁。
看起来,这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玫瑰田。
“小鹏,小鹏,你在哪儿?”鹏鹏压着嗓子喊。
鹏鹏侧着耳朵,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才有一只癞蛤蟆“呱呜”了一声。
鹏鹏很丧气,垂着个小脑袋,心想:我明明才睡了一会会儿啊,怎么一觉醒来,奶奶和小鹏都不见了呢?
鹏鹏沿着玫瑰田里的径道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可始终没有等来熟悉的那声“喵呜”。
秋天的风在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了,鹏鹏缩了缩脑袋,左顾右盼,突然发现四下一个人也没有,心不禁突突跳得猛烈起来。
路灯远远地照着,玫瑰田离湾民的宅院还有点距离,所以每到夜晚,玫瑰田就分外静谧。鹏鹏挠了挠头,小鹏平时就爱在玫瑰田里溜达啊,怎么会不见踪影呢?他默默地抠着手指头,歪着小脑袋 ,一脸认真地思考。
但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分散了。
鹏鹏借着疏淡的月光,看到玫瑰田里有一朵很大的玫瑰。看得不太清楚,黑黑的一团,远远看着,好像……好像怪兽!鹏鹏尽情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那尖尖的花瓣,就像……一个耳朵!诶,那边,那边对称也有一个花瓣,嘿嘿,两只耳朵齐了!中间层层叠叠的花瓣不刚好是怪兽圆圆的脑袋嘛!
鹏鹏越想越兴奋,“迪迦奥特曼,变身——”,他做了一个奥特曼标准的发射姿势“滋——”
那团花一动不动。
“啊,怪兽死啦!”鹏鹏“嘿嘿嘿”地捂嘴笑了起来。然后又想起奶奶说不能用脏手摸嘴巴,悻悻地放下手。
突然,鹏鹏身侧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他脸上露出笑容,眼睛咕溜溜一转,小家伙,又想吓我,我可不会被你轻易吓着。他飞快地转身,膝盖微屈,嘴巴大张,配合着一声“嗷呜”,一副张牙舞爪的“吓人”劲。
可惜,鹏鹏的面前竟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泥巴路上,只有一些刚刚挫起的灰。
好吧,鹏鹏有些尴尬地僵在那儿。他环顾四周,幸好小敏没有在场,要不然我脸可丢大了。他连忙站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抬眼间看见了一片山林。
玫瑰田是依着山的,但这座山湾里人少有“光顾”,听奶奶说,这是因为山上有怪兽。鹏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片山林,黑魆魆的林子里如有鬼魅,鹏鹏不禁打了个哆嗦,萌生了一丝退意。
声音更大了些,像是枝叶折断的声音混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动物叫唤声。
鹏鹏分不清那是不是小鹏的声音,但很有可能就是小鹏,而且它好像还遇到了什么麻烦。
可……声音是从……山林里传来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进山林,还是不进?
鹏鹏害怕地握紧拳头,进还是不进呢?进还是不进呢?……
他突然眼前一亮,对,去找奶奶,奶奶肯定知道怎么办。
他正准备转身,一阵更尖利的叫声定住了他的脚步。这一次更尖锐,收尾更急促,隐约带着几分痛楚的意味,而且这一次,鹏鹏确信无疑,是猫叫。
小鹏就在山上!
小鹏遇到了怪兽,鹏鹏眼神里的犹疑立马被果决所取代,他眼一闭,懵着脑袋就往林子里冲。
玫瑰田在冷淡的月光下如同抹了层暗纱,在鹏鹏驻足的那片玫瑰田,人们天一亮就会发现,在玫瑰花枝上挂着一具猫干瘪的尸体,尖尖的耳朵,圆圆的脑袋。
小鹏,不要怕,我来保护你啦。鹏鹏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脚踩在堆积的落叶上,身影飞快地向山林深处隐去。短短几十秒,他脑补了他英勇献身后的场景,人们都称赞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小敏在他的尸首旁哭泣……这么想着,他的眼角居然泛起了泪花,一种悲怆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小鹏的叫声越来越凄厉,频率越来越高,带着浓浓的痛楚。鹏鹏焦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离小鹏也越来越近。
突然,叫声停止了。
鹏鹏停住了脚步。他侧耳倾听,静静地等待了会儿,可叫声真的停止了。
一切又恢复寂静。
小鹏……是死了吗?
鹏鹏懵懵地杵着,眼睛渐渐被泪水模糊。
就这样……死了吗?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一只叫小鹏的小猫了。
他的放学路上,再也没有一抹橘黄色的温暖身影了。
他呆呆地望着声音消失的地方。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好像……有什么……在盯着他!
压迫感越来越强,鹏鹏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小鹏死了,那,杀它的怪兽——
鹏鹏浑身一凛,不管不顾地往山下跑,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的小鹏死了,是被山里面的怪兽害死的,他仿佛听见死了的小鹏在不停地催促他,快跑!快跑!
“嘭通”,一颗石头绊住了他,他的脸狠狠地砸在地上,眼皮被划伤了。他一边哭着,一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
山里的路有些湿滑,雾气笼罩间泛着瘆人的寒意。鹏鹏头上乱糟糟的,挂着发黄的叶片,他一边抽搭着一边用袖筒抹了抹鼻涕眼泪,连跑带滑地往山下冲。
但很不巧,他又一次摔倒在地。这一次是一根抽条的新藤,鹏鹏的半只脚还没过来,整个人就掀倒在地,脸蛋重重地砸在了一个布满苔藓的石头上。鹏鹏一下子懵了,鼻尖全是腐臭和血腥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右边的门牙变得凹凸不平,左边的……左边的是空的。
鹏鹏“哇”地一声哭开了,越哭越委屈,他想奶奶了,想在外地打工的爸爸妈妈了,想小鹏了……
他突然感觉手臂上痒痒的,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大蛾子,正栖息在他被枝叶划破了的手臂上。
蛾子?鹏鹏有点惊喜,好歹是有个活物陪他了,虽然是只翅膀能盖过他手臂的大黑蛾子。
“小蛾子,我好害怕呀,咱们一起下山吧。”鹏鹏用右手抹了抹眼泪,尽量让栖息着黑蛾的左手保持不动。他的心情逐渐变好,只要找到奶奶,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忽然,鹏鹏又被什么绊得一踉跄,好在他及时站稳了脚跟,没有摔个狗啃泥。站稳了后,他有些高兴地想,这是个好兆头,奶奶说过,我是男子汉,不能哭哭啼啼的,只要我坚强,什么事都能捱过去的。
他在心里暗暗为自己加油鼓气,正准备昂首挺胸往下走时,突然想起了黑蛾。毕竟是在黑暗中命运与共的同伴啊,刚刚绊那一下还有点猛,黑蛾不会被甩出去了吧?
他侧头去看,还好,黑蛾还在手臂上一动不动的。
他的心立马回到肚子里,顿感轻松地往下走去。
突然,鹏鹏像想到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僵硬地抬起左手手臂。
黑蛾静静地停在那儿,翅翼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鹏鹏屏住呼吸,轻轻地抡了下胳膊,神色紧张到脸皱成一团,他抬起手臂,眯着眼睛用余光瞄——黑蛾还在那儿。
鹏鹏瞳孔皱缩,怎……怎么回事儿啊?
他尽力控制住抖得像筛子的双腿,深吸一口气,拼命地甩动左手,像洗衣机的转筒一样。他不敢停歇,拼命摆动,直到胳膊酸了,他才停下来。他偷偷瞟一眼——
鹏鹏的小脸瞬间煞白——那个黑蛾还在那里!
他右手去扒黑蛾,黑蛾却像被502浇水粘住了,纹丝不动。
见鬼!
鹏鹏的眼泪顷刻飙了出来,他疯狂地边跑边哭:“奶奶,救我!奶奶,救我啊!救我啊,奶奶……”
他使出吃奶的劲去撕扯黑蛾翅膀,可黑蛾毫发无损。他渐渐意识到,要让黑蛾离开自己,只能从肉中撕开了。
他慢下了脚步。
手臂上的黑蛾似乎被激怒了,口器一咀一嚼,翅膀扑棱起来,钻心的刺痛让鹏鹏停下脚步。
原来……它就是怪兽啊。
它不仅吃了小鹏还要吃我。
小鹏,我,要给你报仇!
鹏鹏偏过头,死死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像护士姐姐给他打针时那样,心中默念:“3,2,1。”随后按住黑蛾的头狠命一撕,“啊——”
血肉模糊。
还死死抱着他肉的黑蛾被他一脚踩爆,做完这一切,鹏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夜晚,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隐隐地感觉,他和先前那个贪玩的男孩不一样了。
他要赶紧回家,他要把这一切告诉奶奶。
他的脚步越来越镇定,仿佛要在这片土地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嗡嗡嗡……”
蜜蜂吗?他警觉地四处张望。
不对。鹏鹏竖起耳朵,要比蜜蜂扇翅的声音厚重得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黑蛾葬身之处。
原来,怪兽不是它。
是它们。
来不及逃跑,他就看到一群黑蛾朝他涌来,包围着他。
也来不及呼救,刚张开嘴,一只巨大的黑蛾就钻进他的喉咙。小孩的喉咙都比较细,黑蛾卡在喉咙管开始啃噬。
鹏鹏的身体剧烈痉挛着,直至渐渐偃息。
血水从鹏鹏眼睛里冒出来,滴在地上,流成迤逦的血迹。
他清澈无辜的眼睛就那么睁着,直到一只蛾子相中了这个美味。
静静的,鹏鹏躺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