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雅骚》以息相吹

4、误种因果

　　若说先前还有一丝犹豫，他现在，全然无所可畏，是无论如何都要放手一搏的了。
　　乐然此生命数，本应是孤绝无依，一生落魄。但因皓微擅自插了那么一脚，有了常棣山的军功和符清的相伴不弃，反而不那么凄惨。为了平衡先前设下的凄苦，遂减了其凡间寿元，故二十三岁而亡。
　　广陵返回仙界的头一桩事，本是要去常棣山赴皓微之约。但想着皓微命数比较好，可能还要在凡间待一会儿，便决定先去惩戒堂把旧账了结。
　　路上他一直在想凡间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通，皓微如何就保留了记忆，早早认出了自己？
　　再把两人做邻居的这五百年仔细回忆了一遍，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对比，广陵心下是又惊又怒又喜又忧：好这个皓微仙君，原来打从世子皓的时候就盯上了自己。果真是心机深似海，套路漫无边！
　　这边他正沉浸在汹涌的自我情绪当中，迎面飘来了个司罚仙君。
　　广陵拦住他说：“司罚仙君！好久不见！”
　　司罚被他吓了一跳：“恩？广陵？确实很久不见了。”
　　按照以往，广陵是三天一小过，五天一大过，天天往惩戒堂跑，这么久不见，司罚居然觉得有点反常。
　　广陵说：“抱歉抱歉，我下去历劫了。”
　　司罚拱手道：“好说好说，日后常来。”
　　广陵噗嗤一笑：“不了不了，心领心领。对了，问你个正事，我还欠多少条戒律？”
　　司罚掐指一算：“一百二十三条。”
　　广陵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多不多。”
　　司罚哼了一声：“你犯的事虽然多，但大多和凡间有关，上不了什么台面。不像你那位邻居。”
　　广陵只觉得脑中突然绷紧了根弦：“你说谁？皓微？”
　　司罚点头：“对啊。”
　　广陵摆摆手说：“不可能，他能犯什么事？”
　　司罚叹息：“真是可惜了，本来呢，他这次历劫回来，就能进炼神关了。这要是突破了炼神关，立马飞升神君呐。这要是当了神君……”
　　广陵打断他说：“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司罚挠了挠头：“偷了仙药呗！”
　　忽的一个激灵，广陵突然就贯通了事情的原委：“他偷的那味仙药，是不是存照散？”
　　司罚抚掌道：“不错！就是这个！”
　　广陵拍了拍他的肩头：“那正好，你也不用罚他了，罚我吧。”
　　司罚困惑道：“这是为何？”
　　广陵催促说：“大哥，赶紧把你的惩戒簿拿出来，你这笔账记错地方啦。”
　　司罚半信半疑拿出惩戒簿，广陵连哄带骗说：“你知道他拿存照散做什么吗？他这一世命数特别好，根本不需要这个东西。他拿这个，纯粹是因为受了我的蒙骗。我这一生比较惨，加上在仙界被他照顾惯了，就动了这个歪心思。总之，你罚我就对了。”
　　广陵想着，自己反正也没指望能飞升成神。皓微这次好不容易的机会，可不能给毁了。再说，自己名下那么多惩戒，也不怕多这么一条。
　　司罚还是有些拿不准主意，广陵说：“有什么可犹豫的？又不是赏功簿，谁没事来跟你讨罚？”
　　司罚看着广陵那坚定的眼神，有些不情愿地在划掉了皓微名下的过错，又在广陵名下添上了第一百二十四笔。
　　合上本子，司罚说：“之前那一百二十三笔过错，可由你的功德来抵扣。但皓微这个过错要怎么抵，你得去问药仙。”
　　***
　　药仙是位乐呵呵的白胡子老头。
　　他听广陵说完事情由来之后，捋着胡子说：“存照散，本就是和记忆有关嘛。他擅自保留了一段记忆，那就得抽走你的一段记忆咯！”
　　广陵问：“只能这样吗？”
　　药仙说：“只能这样。”
　　广陵又问：“那是抽走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药仙说：“你觉得呢？”
　　广陵已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觉得，两相比较之下，还是皓微成神比较重要。
　　记忆这种事情，迟早是能取回来的。
　　广陵从药仙那领罚回来，一股脑就往常棣山跑。
　　他想着，只要见到了皓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么一解释，就万事大吉啦。
　　可真到了常棣山脚下，他却忽而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广陵在山脚下徘徊了几日，最终还是钻进了一家酒馆，喝的醉醺醺地又回青城山蒙头睡觉去了。
　　皓微返回仙界之后，顾不上休息，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常棣山。
　　在常棣山上，一等就是三年。
　　从期待欢喜到心灰意冷。
　　最终还是从某位碰巧路过的仙友口中，才得知了广陵的消息。
　　说是那广陵仙君历劫归来后，在青城山睡了五十来天，又跑到下界攒功德去了。
　　皓微心中泛起酸涩之意，原来历劫种种，于他而言，不过黄粱一梦，自己却当了真。他失魂落魄回到青城山，看着广陵空荡荡的府邸出神。
　　恰巧此时，司赏仙君传来诏书，说是皓微功德已满，历劫已成，可进炼神关修行。
　　皓微以为广陵不愿再见自己，干脆就入了这炼神关。
　　炼神关正如其名，闭关者需百炼成神。
　　皓微入这关没多久就后悔了。成不成神倒是无所谓，他想见广陵。
　　不认也好，不愿也罢。就算是当个寻常仙友，把往事抛诸脑后，也未尝不可。
　　但这炼神关，进来容易出去难。要么成神，破关而出；要么放弃一切修为，贬黜为凡人。
　　皓微没有其它念头，他只想见广陵。
　　变成凡人见不到广陵，他只能成神。
　　五百年苦苦煎熬，一朝破关，神身初证，好不风光。
　　遂有了贺其飞升的瑶池法会。
　　在那瑶池法会上，皓微心心念念只是见他一面。可眼看这仙界大大小小诸君陆陆续续都赶来了，唯独不见广陵。
　　还是王母猜出了他的心思，将广陵将要历劫的事那么一说。
　　皓微终于在南天门，赶在他下凡前见上了最后一面。
　　而后又找到司命，改其姻缘，眼看是诸事俱足，马上就也要下界去寻他。
　　可王母一道法音传来，唤他回瑶池论道。
　　皓微无奈之下，只得折返瑶池，半途中偶逢药仙。
　　皓微想起自己曾盗取存照散的事情，对他有几分歉意，遂拱手致礼，道一句福生无量。
　　药仙乐呵呵地回礼，说：“皓微神君，果真英气逼人，好模样。当年那小子，真是没看走眼。”
　　皓微察觉有异，下意识问：“您指的是？”
　　药仙捋了捋胡子：“广陵小娃嘛！”
　　皓微像是在漩涡里抓住了一缕游丝，抑或是深渊的暗里射来了一束光，他说：“广陵？”
　　药仙嘿嘿一笑：“你当年盗取存照散，本是欠下了一笔大过，没资格进那炼神关的。广陵这小娃，跑来替你消罪。说是什么，神身不易，我过尤多。”
　　皓微心里泛起一阵阵似涩似甜的涟漪：“所以他，将一切都忘了？”
　　药仙笑而不言。
　　皓微说：“多谢前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