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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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有个男人，这人就直挺挺的站在那儿，手里提了个像食盒一样的物件。
树前面有扇小柴门，门里传来一下一下劈柴的声音。
边上几个扫地的仆人，边扫地边借个机会就向他这边看，不敢直接看就偷偷瞄两眼，就是这瞄一眼的时间越瞄越长。
又过了好半天，门里劈柴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门里就出来一个人。
那人衣冠整洁，肤色偏黄，大概是个中年男子。
穿着打扮来看在松馆里应该有些地位，旁边扫地的人也都悄悄看他的眼色，门口砍柴的声音也从他出了门才再响起。
男子从门打开时就堆了一脸笑意，一看见树下那人，就一下冲了上去。
“来来来，哎，穆先生，辛苦您跑这一趟了。刚传信的小厮一路小跑，一进门就跟小的说，有位神仙在这金钱树下站着，说这神仙公子等着我。这给小的高兴的，一猜就是穆公子来送纸稿了。小的本寻思着赶快来接您，谁知道这王公子啊，偏在这节骨眼上叫小的这没墨水的老家伙去给他读，读咱东家早就到了的家书。小的这心里啊，是干着急，身体还走不开。最近这松馆着实是忙得不可开交，不然公子您纸稿这么金贵的东西，小的真厚不起来这脸皮，让您亲自来跑这一趟，还叫您等小的。”
树下的男人被他这一番话堵住了嘴，一下子没什么话能说出口了。简单应和了两句，就将手里的盒子放置在地上，打开取出了一摞纸稿。
“这树下倒是凉快，小六先生不用担心。小六先生，这本子就交予你了，等欧阳老板回来，麻烦转交给先生。纸稿里话本的内容，前几日已同先生交流过，先生看了，就会明白的。”
男子的声音清澈利落，本有些冷清的声音此时飘着几许违和感。
身边的人眼神都仿佛长在他身上一样，像是要吃了他。
这男子身着一袭白衣，发冠简单的把头发束起，没留一丝一毫留在发冠外面。远远看去第一眼就是个谦谦君子，面如冠玉，肤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他动作轻缓，微微一颔首，手臂一抬，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将一摞纸稿递给面前的人。
被称作“小六先生”的那人点头哈腰，蜡黄的脸上依旧堆满了笑。
“好的穆先生，小的为您收着。您看看，这真是不巧了，先生您上次来之后没几天，东家就去京城了，那边好像出了点小问题。小的一个管我们东家起居的，也不懂那些弯路子，就留咱乾安了，也方便跟您取稿。诶，不过东家说这两天就回来了，一回来小的就给您送过去，小陆办事儿啊，先生您放心。咱敢说，这松馆办事最靠谱的，就是是咱陆六了。”
陆六嘴不停，也两只手把稿子借了过来，眼神一直往那穆先生的手上飘。
捧着纸稿的那双手白皙，纤长，还带着不知来源几道口子。
纸稿规矩，整洁，干净利落。
男人笑着应了两句陆六的话，见他将纸稿接过去了，就把两只手都收了回来。
“知道先生是个细人，那就拜托小六先生转交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谈及纸稿的事情。
又和陆六寒暄了几句，就籍口家中还煮着午饭，告辞了。
纸稿送到了地方，目的就算是达成了。虽然欧阳老板不巧在外地，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关于上次的问题……
东家已经把答案已经给出来了，也没必要再去自取其辱。
小六先生既然已经留在乾安了，又何须做其他任何的解释呢。
世间的变故，总是比常态要多。
何况修士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变数。
陆六见男人转身要走，手里好好捧着刚递过来不久的纸稿，几步跟了上去，边走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边缘，堆满笑的把他送了从树下送走了。
只是那穆先生的白影还没飘走多远，刚才院里院外几个劈柴扫地的小厮就凑在陆六身边。站在松馆的后门口，趁着还能看见那人影，远远望着，寻思赶紧过几把嘴瘾。
“切，不就是个穷酸书生么，装什么仙风古道的大师。”
“咱穆大师，来咱们乾安松馆就该走这后门。不走后门，啥本事能攀上东家。”
“可不是，天天都快饿死在这小破茅庐里，还学人家穿白衣服，挂着小玉佩。窑姐那个香，他就一个臭书生啥也不会，除了写那几个破字剩下一天光洗那装蒜的白麻袋去了。哪都有他，不去考那正经行当，光写话本卖书，穷装。整这套高风亮节的样子，给谁看呢。”
“给谁看，你不就看见了吗？”
“这年头，强悍的女修士玩个啥都不会的男人，还不是想怎么玩怎么玩儿。别说女修士了，咱松馆的后门儿不还为‘穆美人’开着呢么！这小柴门，留手腕那么大的洞哦，把手放进去一推，门就开了。你说多方便个事儿，自己就能开门儿，自个会就进去了。”
“小瘪三儿，眼睛不大挺鸡贼，人家小美人带了个玉佩你都瞅见了？照俺寻思，穆阁这家伙腰恁细，你就他娘的个蛮力劈柴的凡夫俗子还想摸把咋的？一下没把持住，给人家神仙先生小细腰给掐折了，到时候别人怎么跟人家神仙交朋友。人先生瞅得上你这一身蛮力的狗男人么？敢用你这只会蛮力的大老黑么？多少修士抢着和人家‘穆神仙’做拜把子兄弟呢！又厉害，又有手法，要挑也得挑人家财大气粗的大修士啊！”
“俺这只会挥斧头的狗男人哪来那个胆儿掐小神仙的腰呢，大热天俺连个衣服都不穿的，一股子粘的哪哪不得劲儿。人神仙能在外面跟俺这粗人一样不穿衣服么？哪天搁天上飞的修士给俺一下，咯噔俺就得下地狱，跟那好死不死的臭婆娘干瞪眼。
“人神仙小美人儿都是在春宵帐里养着，慢慢玩的，跟俺这大老粗混啥玩意。才刚俺看那手那个白净啊……瞅着就舒服，就是那破麻袋忒大，俺俩眼睛死命瞅半天愣是看不着那屁股跟大腿长啥样，就知道得老舒服。俺一打眼就看出来，最好玩那小倌，都不一定有咱神仙长得好看……”
“行了，你们几个。”陆六瞧着穆阁准是听不见了，走远了，便面无表情的把这几个粗人的话截住。
“今儿个‘穆神仙’身子看够了，嘴上荤话也说了，浑身戏劲儿也给我陆六抖出来了，回去干活。”
那几个人闭了嘴，眼睛齐刷刷盯着陆六。
陆六轻悠悠冒出了一句话，把话音断在这了。
“东家这次回来，不许再提这件事。平时瞎琢磨些咱普通人就得了，别扯上人家修士。改天要是人家恰好遇上了你们几个说闲话，还狗男人，什么做朋友好玩的，断子绝孙男人都让你做不成。”
边上那几个壮汉闭了嘴不说话，陆六卷了卷手里的稿子，漫不经心的又补一句：
“干好了，还能见到穆神仙。”
陆六随手翻了翻手里的纸片子，一边翻一边悠悠的说：
“陆六这次去穆先生家取纸稿，是被王公子耽误了时间，才误了时辰。幸亏了穆先生是个明白人，人家自己提出送到松馆，为了省去麻烦还主动要求从正堂接待挪到咱松馆后门。还有，咱欧阳老板都一口一个先生叫着呢，别冒犯了人家。什么穆美人穆阁的，自个儿没事寻思寻思也就算了，别让人抓着你们把柄。咱松馆还不差几个劈柴的伙计。”
眼看着远远地看不见了了那人身影，陆六一转身，把纸筒样的书稿随手打在刚才那个一股脑说半天的壮汉胸口。
那壮汉没穿上衣，黝黑的皮肤就在干烈烈的在太阳底下晒着。大热天的，胸口上都是一粒粒汗珠子往下淌。
原本规规整整的书稿打在汗渍上面，瞬时间湿透了一页。
“再者，戏子也不全靠坐台上的本事过活。咱乾安虽然地方不大，离着京城和仙都倒也不远。这松馆后门，地上几个人路过叫卖，天上飞过去几位大能也不是没见过。欧阳先生过两天带着柳老板回来，你们几个跟后院的都讲清楚，要是还想在咱松馆混口饭吃，嘴巴就都管严了。嘴里出来的话得是阳间能听的，想和那边的什么亲戚见面，就自己回家瞎嘀咕。要是嘴里不小心溜出来个类似穆美人王公子，咱本就没见过，松馆里也没有的东西……等不到柳老板那几个修士朋友，就有人来灭了你满门的嘴巴。”
后来的话，穆阁倒是没听见。那几个匹夫扯着嗓子瞎咧咧，恨不得整个乾安都听见那几句瞎话，断断续续倒是进了耳朵。
嘴里吐出来的埋汰话，什么“高风亮节”“后门儿”“穆美人”“破麻袋”一通乱七八糟的词往上砸。
就算其他说了些什么一概没听清，光听着这几个字就臊人，这话说的对象就算是个窑姐儿都不合适，竟有一天一股脑的往自己身上砸。
还有那几句特意提高音量，阴阳怪气的“先生”，叫的跟那梨园子里把修士求仙唱成夫妻情深那些个“郎君诶~”有的一拼，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不就是存心恶心人呢么。
穆阁脚上也没停，表情也没变，走的快极，就像是家里真做了饭，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生怕烧了个茅草屋露宿街头了一样。
……穷酸书生，呵，可不就是个穷酸书生。
怪不得别人编排，也怪不得人当面背后都说闲话。
他笑了笑，心里也骂着这不争气的皮囊。
好好一个卖话本的穷书生，怎么就给安了个色人眼里骚浪贱的皮囊。
松馆的后门是一扇巴掌大的柴门，堪称整个松馆最“寒碜”的地方，没有之一。
要说这扇破门寒碜到了什么地步……
穆阁在门口的树下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这扇门，尚且只能联想到一个地方：
家里的主宅门。
这破烂的柴门外面这边连个铁门环都没有，正常情况下敲不了门，也没有把手能开门。
换言之，这小柴门正常只能从里面开。
不过这扇小柴门看着是扇门，实际和没有门差不多，因为里面本来放门栓的地方，有一个刚好够把手腕伸进去从里面挪开门栓的洞。
这小门放在普通人界，是肉眼可见的贫穷；放在人界松馆这样堪称金碧辉煌的任何一个地方，就显得别有寓意。
穆阁在门口等陆六出来取书稿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松馆的小六先生约自己在这地方送书稿是想对自己表达些什么。
如今却是知道了。
这一个小柴门，竟是要搞臭自己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