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王女和魔鬼（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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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塔国边境小陲厄尔齐，与大陆中央的弗拉斯国交界。距离弗拉斯国的圣城、也是大陆最大的圣中央大光明教堂所在城市只有二十里码（注：一里码约合1600米）。
圣厄尔齐教堂是伊莉莎目前身处的场所，每天都要接受牧师的净化术。
魔鬼撒穆勒不在她身边，也从未解释为什么不提醒会暴露的事情。在目送浑浑噩噩的伊莉莎登上流放的马车时，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伊莉莎一开始认为，那是嘲讽自己不听话的笑；但后来慢慢回味着，感觉并非如此。
对魔鬼而言，完成契约才是最重要的事；为何撒穆勒宁愿做违背契约的事情，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教训”？
《大陆生物略览》中，没有提到魔鬼还有这一方面的兴趣。或许这是魔鬼撒穆勒，给予契约者伊莉莎的、专属的、独此一人的试炼。
魔鬼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呢。
撒穆勒的这次“背叛”，仿佛当头一棒。
当愤怒与不甘冷却后，伊莉莎逐渐醒悟过来。
本以为是在往正确的道路上前进，可权力的诱惑，果然诱人啊。
政治权谋？自己真的要以这种方式，和两位王妃、大贵族们、甚至泰塔王相争吗？
魔鬼说过要让她走上绝对权力的巅峰。她明明拒绝了，可当试图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方式行动时，却不知不觉跟随着指向权力的路标。
根本就不是用不用魔药的问题。她已经转向了比使用魔药还更恶劣的方向。
撒穆勒肯定预料到了什么，如果继续施以援手，伊莉莎绝对会成为泰塔王一样的人、或者更甚。
哪怕起初的她并不愿意，也最终会被推向顶层；冷酷无情地踏着他人的尸骨，坐上王位。
明明老是引诱她走向黑暗，可却不希望她真的步入黑暗吗？
一种心惊胆战、骨髓发冷的感觉令伊莉莎颤抖起来。
这些年来，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按照魔鬼的提议行动着，嘴里说着不想要绝对权力，却不知不觉朝那个方向走去？
是图书馆中那些给王族们看的书的引导吗？
明明说不想占有对方，却顺从内心对撒穆勒的渴望，为能生下魔子而喜悦？
她一直以来，都做了些什么啊……
魔鬼是不是对她失望了？
她根本无法想象，也绝不允许，被撒穆勒轻视和厌弃的可能。
还有希望。
这次教训，意味着还没完全结束。
撒穆勒到底希望她怎么做？他在她的身上寻找着什么吗？
虽然他不说谎，可说出的话又不能简单地相信。
真希望能触摸到他的真实啊。
伊莉莎握紧了拳。
作为泰塔国前往圣中央大教堂的重要中转站，圣厄尔齐教堂每天都要接待不少长途跋涉的信徒。原本料想中的“阴暗地下室监*禁生活”并没有发生，因为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来看管一个的流放王妃。
伊莉莎很普通地住在教堂最好的一个向阳的房间，可以从窗户看到热热闹闹的街道，门没有锁；只有王都两个负责看管的侍卫守着她，但也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与其说看管，更不如说是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只要不离开厄尔齐，伊莉莎想去哪儿，两个侍卫都鲜少牢骚地跟着。
光明教会的教义之一是“光明神前人人平等”，圣厄尔齐教堂对于身为王妃的伊莉莎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所以非常欢迎她想要帮帮忙的想法，并毫不留情地“压榨”起来；毕竟，人手实在不足呢。
所以，接下了帮助教堂接待的活儿后，现在伊莉莎可谓整天马不停蹄，恨不得自己像传说中的北海巨妖克拉肯一样，长出八条手臂。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信徒们基本都是平民。在伊莉莎二十二年的人生中，她在此之前，从未真正接触过平民。她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侍女和侍卫，都是不同层次的贵族；就连声称为平民商会负责人的那些商人，也通过种种手段，有着贵族的头衔或亲属。
在伊莉莎读过的书、学到的知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即“平民”是一群情绪容易激动、脑子空白、愚昧又肮脏的下等人。如何统治这些人，让他们乖乖地缴纳税金、服从徭役而不出乱子，是伊莉莎在王都的图书馆中所学习的东西。
她本是为了学着做些好事，带了怜悯和身为王女的高傲态度，而去接待这些可怜的下等人的。
很快，伊莉莎就发现至今所知的世界观，受到剧烈的冲击。
为了饱受疾病折磨的妻子能够康复，而远赴中央大教堂求一杯圣水的年轻男子，包裹里是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两枚金币。圣水的价格为一枚金币，剩下的钱，男子想求一个护身符，保佑他和妻子未来的孩子。
“我当学徒那十年，头五年一分钱都没攒下来，每天睡不到五小时，整日被打骂，那老头真是小气的很，连饭都只给吃一顿。后面终于学会了些小‘技巧’，顺利出师，接了几个单，娶了玛莎，日子总算顺利起来。没想到她又闹了病，哎。光明神护佑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笑道：“只当了十年学徒，还算不错。我当了十五年，去TM的！就是打白工！”
伊莉莎问：“打白工？法律不是规定学徒每个月至少有五个银币的薪水吗？”
“去TM的法律！”中年男子恨恨地说，“随便找个理由，说学徒睡过了头、丢了东西、搞砸了事情，别说薪水，还得倒贴呢！”
“光明神在上，小伙子，消点火气。”旁边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奶奶，正坐在接待处的地上，靠着一根歪曲的木棍当拐杖。她的脚上缠满了脏兮兮的布条，据说这样可以缓解长途步行引发的静脉曲张。
“学徒还能学点手艺。我当了一辈子洗衣女，真想学些手艺，缝纫也好、做饭也好，可没人愿意教。瞧瞧我这手吧，泡了几十年，现在整日疼，连祈祷的手势都很难做起来了。”
身穿修女服的伊莉莎移开了视线，手指在黑色的袖子里缩了缩。她从未做过家务、或者针线活，衣服永远是干净漂亮的，手指如羊脂膏一般白净滑腻。本以为修女服已经是她见过最朴素的服装了，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衣衫褴褛之人。
“修女大人，您长得真是好呢！一副从未挨过饿的样子。”目光接触时，一个背靠墙壁、双手抱胸、眼神精悍的老头对她笑了笑，伊莉莎回了一个笑容，提了提手腕上的篮子，问道：“谢谢，需要圣饼吗？”
老头点点头，接过温热的圣饼，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感慨道：“这是用碾过的麦子做的饼，真香啊。我这辈子也就在教堂吃过。”
伊莉莎从小不爱吃圣饼，嫌不够松软香甜。她问：“没碾过的做出来是什么味道？”
“哈哈哈！”老头一听，大笑起来，露出层次不齐的黄牙，“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就像问水是什么味道一样，习以为常的东西反而难以描述呢。”
旁听的人也笑了：“还真不好说，总之就是很硬、很费嚼吧。味道么，虽然没有圣饼好吃，但也挺香的。”
“没错！饿肚子的时候，有粗面包吃，配上热水，赛过圣饼了！”
“是啊是啊！”
伊莉莎虽然也笑着，但并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笑。这时，其中一人解开脏兮兮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伊莉莎：“修女大人，要尝尝看吗？这时我们平常吃的‘黑点心’，用未碾的各种麦子、谷类和盐做的，很能提升精力哟！”
感受到诸多目光的压力，伊莉莎镇静地接过“黑点心”，在信徒们炯炯的注视中，先闻了闻。没啥奇怪的味道，确实能闻到麦子和大豆的气味。她胆子大了些，就咬了一小口——没咬动。
众人笑了，纷纷鼓励。“用力咬！”“用靠里的牙咬！”“用腮帮子那块咬！”
伊莉莎只得用力咬了一口，总算咬下了些渣子，咀嚼起来。
这、这是什么味道啊？！伊莉莎只觉得口腔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仿佛在嚼咸、苦、涩的粗纸，又硬又粗的渣子在口腔上乱窜，处于礼仪，她才没有把这玩意吐出来，而是忍耐地吞了下去，勉强笑道：“还、还行……”
“哈哈，她吃不惯呢！”
“果然吃不惯啊，哈哈哈！”
“修女消受不了咱们的‘黑点心’呢！”
伊莉莎忙喝了一大瓶水，冲淡了口腔的异味感。信徒们不带恶意的笑闹着，打趣着。周围都是面带苦色、同时眼中又充满希冀的人。他们今晚将在教堂接待的大厅中睡一晚，次日又要踏上旅途。
大厅并不舒适，只能说堪堪抵御风雨和严寒。混合了汗臭和熏香的气味不好闻，而且很多跳蚤、蚊子、苍蝇和臭虫。教堂会为朝圣的信徒们提供热水、圣餐饼、祝福术和两日一夜的住宿。仅仅如此，信徒们就十分感激了，盛赞教会的恩泽，也并没有想到自己多年的积蓄将会在教会换成一瓶圣水、一些咒语或护身符。
伊莉莎能做的，就只是多发一些热水和圣饼、更高频率的喷洒驱虫水、和信徒们聊聊天、开开玩笑、舒缓他们的心灵，这些小事而已。
品尝圣饼的信徒们的表情，让她想起热爱美食的撒穆勒，品尝蛋糕时那副餍足的样子。如果她从小吃着比“黑点心”还难吃的食物，恐怕也会觉得圣饼和蛋糕特别美味吧。
夜深人静，信徒们和侍从们都歇下了。忙碌了一天的伊莉莎，悄悄溜到厄尔齐边郊的树林里，呼唤着魔鬼的名字。
撒穆勒很快出现了，看着身穿修女服的伊莉莎，眼中浮出戏谑之意：“如何，我的修女大人，教堂的日子舒服吗？”
伊莉莎倾诉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她的疑惑与迷茫，她的怜悯与震惊。
撒穆勒静静听着，许久，他微眯眼眸，悠悠说道：“那么，你很同情他们啰？”
不知为何，“同情”这个词让伊莉莎内心有些不适，她略点了点头，说：“我才知道，平民的生活这么辛苦呢。我原本以为自己才是最痛苦的人啊。”
撒穆勒笑了，挥手赶走了几只嗡嗡叫的蚊子：“也是，要是从前的你，有一只蚊子都让你厌恶。现在站在各种虫子乱飞的树林里，却毫不在意地以和我说话为优先呢~”
伊莉莎这才意识到所处的环境，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满身鸡皮疙瘩，脚边草叶悉悉索索的，仿佛爬着什么东西，立刻尖叫一声跳到魔鬼的怀里。
撒穆勒抱着伊莉莎，大笑着张开羽翅。黑夜下，月光照亮着寂静的城市。魔鬼带着王女飞过厄尔齐，停在教堂顶部的钟楼里。这是最高的建筑，可以俯瞰厄尔齐的风景。星点烛火映亮着几扇民居的窗户，看来还有尚未睡眠、深夜劳作的人吧。
“这里不会暴露吧？”伊莉莎紧紧抓着撒穆勒的手臂，盯着大钟，生怕它发出警告的声音。
“不会~”魔鬼收起羽翼，再次化为神情倨傲、嘴角带着戏谑笑意的黑发青年，长腿一跨，坐在栏杆上。“这里是敞开的空间，鸟儿可以来，我也可以来~”
伊莉莎放下心来，与魔鬼共坐。微风轻轻吹着，令人十分惬意。
“我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渴望幸福的人啊。”
“那当然~”
“如果一块圣饼就能让他们那么满足，那我每天都给他们发圣饼。我如果能为那些人做些什么就好了。”
“哈哈~你现在又没什么事，他们在你眼前受苦时，当然会怜悯，会想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可当你回到王都，每天为了自己的事情劳碌，看不到他们的痛苦，就没有那份闲心去同情啦~说不定还会更严苛地统治他们~”
伊莉莎说不出反驳的话。是啊，她因为身处在衣食无忧的环境，所以才能施加怜悯和同情。如果她从小挨饿、辛苦劳作又得不到合理的报酬，每日为了饮食、子女而奔波，那她还会有这种余裕吗？恐怕也满心期待着光明神的加护，不多的闲暇都放在祈祷上面了吧。
月光下伊莉莎的银发闪闪发光，努力思索的侧脸泛出温润的白光，真漂亮啊。撒穆勒想着，伸手抚上。如流水又如丝的秀发划过他的手指。
“所以，他们的事情怎样都好，只要你自己能获得幸福就可以了，不是吗？想满足那份廉价的同情心的话，等你在权力在手，每天发两个餐饼都不在话下呢~”
伊莉莎仰头望着月亮，那副要圆不圆的样子，和圣饼还挺像的。
“是吗？每天有两个圣饼就够了吗？”
撒穆勒凑近伊莉莎的脸，用吻打断了她的思考：“没错，不要想太多无关者的事情，我们好一阵子没这样相处了，还是快点来做一些愉快的事情吧~”
意识恍惚中，伊莉莎朦胧地想，撒穆勒真是魔鬼呢。
每以为他在身边，却无情地背叛；每以为他离开了，却又黏腻地贴上来。
在她寻找幸福的旅途中，永远不可能摆脱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王女和魔鬼（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