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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缘未尽 ...

  •   丰昭三十年,太子病重,皇帝特免他于东宫休养,不用上朝。而废太子一事已是江汉朝宗,一时东宫失势,朝廷重臣也纷纷开始挑选新的储君。

      一把利剑瘦成凛痕划过谢玠的面前,直戳入了床榻里,此时离他的手肘只有半寸之距,可是他却依然气定神闲地继续翻阅手中的书,神色丝毫没有变过。

      黑衣人明目张胆地走进来,恍若视东宫的一切防卫如同虚设。

      天光乍侵,不免教谢玠暗淡的眸光一动。虚白的亮泽将这不速之影裹挟起来,几分濛濛得看不真切,只有一声再绝冽不过的:“谢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谢玠这时才抬头起来,看了他一眼,半晌俊容上漾起了一抹笑意。

      这样的笑落在黑衣人的眼中分外嘲讽,他走近提腕拔下了剑,将它抵在了谢玠的心口上,十分冷厉:“你笑什么?”

      他在笑,果然同他想的一样。首先下毒让他身体愈发虚弱,然后等他毒性入骨的时候,再来送最后一击。

      他不答,微微合上书:“所以,你们也是这样害死柳知莺的?”

      黑衣人眯了眯眸子,并未接这一问。

      卧在松垮玄袍上的书册,不小心滑落到了地面,却无人为它分神。谢玠继续沉声迫问:“谋害孤是为了储君之位,那你们害柳知莺是为什么?”一缕散漫的寒意冻凝在他的唇畔,“是为了让孤心灰意冷,从此一蹶不振?”

      黑衣人此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新奇的事一下,忽而大笑起来:“若我们知道那柳知莺对你竟如此重要,留她一命,逼你交出储君之位岂不是更好?”

      他欺身压迫过来,低声在谢玠的耳畔:“我们还不屑对女人动手。”

      谢玠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的颜色,疏淡了精神的眉宇在一息之中蹙下:“所以,不是你们?”

      黑衣人回了身,拍了拍两袖沾染的病晦之气:“如果是我们,绝对不会让柳知莺死,并会让她好好活着,最好为我们所用。”

      残留阁内的烟气刮人,谢玠不由埋头猛咳起来,一口血腥涌上嗓尖,他面色一沉,悉数又敛了回去。他认真思忖起来,此人所说得确实不无道理,可若他们只是借鉴了这个手段,那它真正毒害莺儿的又是谁。难道这些年都是他想错了?

      黑衣人冷面冷心地看着他:“听你这么说,看来是早就知道我们下毒给你的事了。谢玠,她不过就是个女人吗,有必要搭出自己的命吗?”

      谢玠眸中闪过不屑,若他真对这储君之位感兴趣,今日又岂会有他们的喘息之地。

      谢玠死死盯住那双眼睛,本就无血色的脸更是愈发苍白,最后发问:“梁王?”

      没有变化。

      “定王?”

      还是没有变化。

      “信王?”

      仍没有丝毫变化。

      炉中幽香慢吐,浓郁的香雾飞缕氤氲了殿内半边风致,对峙的两目中迸出星火零焰,诡谲俨然的气氛一凝再凝,几有风云大变的意味。

      谢玠斜卧榻上,一双晦深如墨的眼眸坚定地看人,分明已是病危之身,而在这一腔炽烈的杀意面前,他仍是不昭分毫的微怯,宛如他还是昔日铜墙铁壁的储君,又或者说是,他早已将生死度外。

      黑衣人俯看他,在他一句一句问来时,已将利剑慢慢抵胸往里戳去,从一点力,到五分,再到七分,一点一点看他如何痛苦地死去。

      “至于孤是谁。这个,恐怕先太子你只有到阴曹地府才知道了。”

      口吻冷得没有一点感情,恍若面前这个人是他的隔世仇敌,而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同年八月十日,太子谢玠病故东宫。

      ……

      谢玠陡然惊醒过来,一滴冷汗沿着他硬朗的轮廓淌下,滑过几痕青筋分明的修颈,洇湿了玄色的薄襟,有些晦暗不明。一双略衔冷冽的剑眉,在他睁开漆黑如夜的墨瞳时,便逐渐凝肃地蹙成了一点皱川。

      庞越听到响动赶忙跑了进来:“殿下怎么了?”

      谢玠强迫自己平静下几分:“现在是多久。”

      庞越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轻车熟路地回道:“丰昭十八年三月二十六。”

      榻边的四足矮桌上被男子修长的手捞走了一杯凉水,他垂眸只作浅饮一口,不过片晌,他才发觉凉水并不解意,便又搁置了回去。

      他下榻披衣,捲帘入内阁。面向他的是一方书案,还有墙上挂的一幅美人图。

      此时庞越已端了热水过来,放在了案上。

      谢玠盯着那幅画良久。

      那画上的女子手擎一枝山樱花,驻足红丛之中,一身清丽,却唯独没有人为她添上一张脸。

      庞越看着这幅无脸女,浸在暗寂的深夜里,不免觉得有点诡异。他不解地问道:“这画上的女子,殿下还没有找到吗?”

      谢玠反问他:“你觉得莺儿跟她像吗?”

      庞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谢珩口中的“莺儿”是当今柳太傅家的嫡出二姑娘柳知莺,谢玠和她青梅竹马,当然,所有人也都觉得他们是两情相悦。

      但是有时候庞越也搞不明白。谢玠到底是真的喜欢柳知莺,还是只是为了找到和这个画上相似的女子。

      “臣没有见过画上的女子。敢问殿下,画上的女子是长什么样子的?”

      谢玠端起杯盏,垂眸饮了一口,烫意泼过舌根,稍微失了点神,指腹磨纹:“时日太久,孤早就忘了。”

      自他重生回来之后,他发现他记得所有事情,唯独忘了柳知莺的模样。即使梦中频繁相见,但他也只记得她戴的发钗,和爱穿的衣裳。

      庞越又小心谨慎地道:“那这个女子不是柳二小姐吗?”

      清幽的月光描摹着谢玠绷得凌厉的下颌线,未几,他旋眸过来,冷冷地笑了一下:“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走出内阁。这辈子的柳知莺,不喜欢山樱。

      ……

      新春三月正是浓绿新生的芳菲时序,蘋风自循平湖一拂,吹来漫天乱舞的桃花,稀稀疏疏地,铺满了长安十里长路。茂叶打泼金光,映得哪儿都是草长莺飞,分外霁朗,就差一场春润膏雨泻下,成全妙诗中所称道的烟柳画桥。

      街巷口亦不乏多驻膏梁纨绔,驾着金鞍瘦马,浮起一片青埃灰烟,辘辘车声荡响不绝。路上行人也是穿锦围珠,在眼前勾勒一幕浮翠流丹的繁华胜景,哪怕是一寸一瓦,也无不彰显精致与富贵,这就是盛世长安。

      柳夷珠掀开一角薄软的车帘子,不妨让了几瓣鲜妍的桃花飘洒了进来,悠悠缓缓地落在了她鬟心颤栗的青玉珠花上,而她却毫无察觉似地只将目光送入外面的景致里。

      时隔十年她终于回来了,在她模糊的印象中,长安几无什么改变,非要说改变,只是更加繁华热闹了。她还记得哪条是回家的路,还记得这条街的尽头是陈二郎家的烧饼摊,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一阵清婉的声音泠泠响起:“官桂。”

      在旁浅睡的小奴当下激灵地坐正了起来:“诶!”一张粉面推过来,浑不见了惺忪样,只有笑涡浅浅,“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夷珠自小就生得一双澄净明亮的杏眸,高挺的玲珑小鼻,虽说不上是惊艳姿容,但也是淑逸闲华的清丽佳人,再加上经年来的体弱多病,衬她寡妆淡容上透着些柔弱的气息,倒有几分瘦柳倚风之态。

      她将两眸稍稍拱弯了起来:“前面陈二郎家的烧饼铺,你还记得吗?”

      官桂如何不记得,那会儿小姐竟日带她往这跑呢,别家的小姐都是挑珍馐玉食吃,就她的小姐稀罕这些粗糙玩意,哪有半点太傅府贵气的做派,在城外又住了这么长时间,就连衣裳妆面也愈发得朴素简单了,换句好听的话,可以勉强说一句是有人间烟火气吧。

      “自然是记得的,陈二郎他们家可喜欢小姐了,当时看你天天光顾,直接送了您两箩筐的烧饼,那会儿您都吃吐了。”

      柳夷珠倒也没觉得是回事,只是一心怀念旧味,便是期待道:“时隔这么多年,没想到他们家竟还在。前方便是了,不如我们停轿买几个吧,记得小时候二姐姐也很喜欢吃。”

      官桂叹了一气,自家的小姐可不宠着吗?她往车外看了看,喊了声车夫:“麻烦在此处停一下。”

      车夫这时正扭头看她,却没注意前方正奔来的宝马香车,于是在他准备勒住缰绳的一际,对面迎来的轿子便直直撞了上来。霎时车内四壁震动,车夫受不住力地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柳夷珠被毫无预兆的这股冲力被掣得晃动,碰上了一角坚硬的物块,额际立时晕出了淡淡的红。

      官桂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臂骨被撞了好几下。

      柳夷珠吃疼地“嘶”了声,回神细辨过眼下的情况,黛眉深深皱叠起来。她掀开了车帘,同官桂一起下了马车。

      而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竟是毫发无损,且似乎里面的主人也不打算出来,只留下车夫满目怒色地看着她们:“你们不长眼是吗!”

      柳夷珠冷着一张芙蓉面,瞪了他一眼,目光再径直看向车内。女子素来温柔的声音,此时却沉了七八,像是泼了层厚厚的霜:“下来。”

      对面的车夫脸色有些惶惶,似乎害怕这样会惹怒了自家主子。他刚想出口制止柳夷珠,车中就轻悠悠飘出了一个极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仿佛天生带着压迫感,让人不由心惊。

      听着这个声音,柳夷珠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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