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一梭

3、第十一年的春天 你让我像是

　　秦楠是在十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就在他累死累活赶完自己的毕业论文、准备放松下自己看几本小说时，他被这本叫《白月脱光光》毫不掩饰的名字吸引了。于是当他熬夜到凌晨四点看完小说的最后一章，他稍微闭了闭眼。但他再次醒来，却已经不在自己的床上了。
　　很不幸的是，秦楠穿成了书中身娇体软的美人受洛怀止为了安抚家里人而娶的男人，这个人甚至在这本长达三十万字的小说中没有姓名。
　　秦楠很快就明白过来，就算现在自己再怎么抗议也没法回到自己所处的世界。他只能一步步地按照书中剧情走，只有完成最后因为出车祸而意外离世的剧情———当然是洛怀止为了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而刻意编排的一场车祸，他就可以回家了。
　　原书中并没有详细写洛怀止娶的这个男人的背景和容貌，系统便一并告诉了他：双亲早逝，家中也没有熟识的亲戚，甚至他的脸都是用着秦楠来之前看了二十几年的脸。
　　毫无疑问，这样的男人是洛怀止最好的傀儡妻子人选。
　　“记住，不要爱上虚拟的人物。”这是系统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忠告。
　　但是秦楠还是违背了系统给他的温馨提示。
　　秦楠24岁那年，他和洛怀止在加拿大办理了婚礼。那天，神父要他们接吻时，他其实偷偷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洛怀止眼中消散不去的阴翳和厌恶。
　　那眼神太熟悉，少年时期，秦楠曾经想去牵洛怀止的手，那时他给自己的目光便是一样的，那之后，秦楠安静了许多。
　　结婚之后，秦楠没有和洛怀止同床共枕过一次。他们住在城郊的一栋独栋别墅。每晚，秦楠都会在客厅开一盏昏黄的小灯，等着洛怀止带着满身吻痕回来。他会坐在桌前一遍遍热着保姆做好的晚饭，可惜等待他的永远都是“下次吧”、“不要等我了。”
　　极少数的，洛怀止会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秦楠就会细心地给他洗澡，吹干他的头发。只有在这种时候，秦楠才偶尔会有一点他们已经结婚很多年的感觉。
　　洛怀止浅色的瞳孔会在灯下闪闪发光，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澄澈干净。这是他们仅有的，像“夫妻”一样，在床边交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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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楠的房间里有一本日历。他会把今天值得他高兴的事情记录在上面。今天他翻开新的一页来看，却发现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年、他认识洛怀止的第十一年，只可惜他到死，洛怀止都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男生跟在他的身后追逐了很多年。
　　秦楠在桌前愣了半晌才从抽屉里抽出来一张干净的纸，他打算留点什么给洛怀止，不过不指望他看就是了。他在桌前涂涂写写，最后终于满意一笑，将纸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
　　随后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时钟转向零点。
　　洛怀止回来了。秦楠急忙将他扶到沙发上，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迹和白皙纤细的手上红色的勒痕，秦楠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秦楠听到了微弱的呓语，便俯下身去听，“泽远…不要…”
　　那瞬间，秦楠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可以回头看看自己？外面在下雨，客厅的窗帘被风吹得痛苦地呻吟。
　　秦楠慢慢抚摸着洛怀止的头发安抚他急躁的情绪。他的头发很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不是泽远，你知道我是谁吗？”秦楠静下心去等待洛怀止的答案。
　　……这是最后一次，秦楠心想。
　　可是洛怀止没有回答，他只是无意识地呢喃着“泽远”两个字。
　　秦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视线停留在洛怀止身上的青青紫紫，道：“他对你做那种事，你不疼吗…”
　　洛怀止说话的声音在逐渐变小，“我爱他呀…”话音落入窗外的雨声，太轻却足够敲碎秦楠的心脏。
　　秦楠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站起身来，为洛怀止找来个枕头好让他睡得舒服点。随后秦楠轻轻吻了吻洛怀止的鬓角。
　　沙发上睡得安逸的男人和多年前的容貌几乎不变，秦楠好像又看到很多年前，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圈，窗外树上的蝉嘶哑地叫出声来，洛怀止趴在桌子上小憩，细长浓密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的样子。那一次，少年人的心跳如擂鼓；这一次，他心中再难有悸动。
　　舒泽远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伸开手臂，洛怀止就会怀着极大喜悦奔向他，即使他嚣张跋扈，即使他不爱洛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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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楠驱车来到西边的盘山公路。系统早已经为他准备了缺口，就等着他一踩油门进去。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否是自杀，到那时一切水到渠成，他也算成全一对有情人。
　　“系统，你觉得我傻吗。”
　　“这不是本系统可以解答的问题，请您尽快完成剧情。”
　　秦楠笑出了声，“是啊，我能指望你给我什么回答呢？”他颤抖着手，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手机，他犹豫地点开洛怀止的页面，上面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秦楠想笑，他的任务结束，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可是他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犹豫许久，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听到那声熟悉的发送音，秦楠放下心来，一脚踩住油门，毫不犹豫地往前冲去。
　　在冰冷的海水淹没他之前，他听到脑海里机械的电子合成声响起———
　　“恭喜宿主出色完成《白月脱光光》任务，即将传送回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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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怀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正午。昨晚的舒泽远跟疯了一样，怎么都不愿意放过他。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声响。洛怀止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身上的毛毯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干净的锁屏界面只有一条来自秦楠半夜12点多发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刺耳的电话响铃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您好，请问您是秦楠的家属吗？请来XX火葬场来认领您爱人的骨灰…”
　　洛怀止有一瞬间的耳鸣，他只是呆楞地看着电话页面数字的跳动，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那个自高中就黏着他的秦楠，没了。
　　洛怀止很讨厌秦楠，他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跟在他的身后，洛怀止也讨厌他那张脸，平平无奇，扔在人群里一眨眼就不见了。所以当家里多次强调他的婚姻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秦楠———一个他不爱的人，用来做傀儡再合适不过。
　　意识回笼的时候，洛怀止的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秦楠那么大个人，此时却装在了不及他半个手臂大的盒子里。
　　“遗体是今早发现的，可能是水里泡太久的缘故，有些肿胀，所以工作人员擅自做了火化的工作，请您谅解。”
　　工作人员后来说了什么，洛怀止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是麻木地回了话。
　　“嗯，谢谢。”
　　洛怀止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回的家，那天他几乎都在神游，周遭的事物成了泡影，而他在里头沉浮。回到家后，看着安静、空旷的房间，孤独感顿时蔓延上他的四肢，桌上还放着昨晚秦楠给他热的饭菜，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是热饭的人却不在了。他猛然想起，秦楠好像给他发了消息，洛怀止费了半天劲儿才解开手机，点开秦楠给他发的消息：“遗书在我房间抽屉里左边的第二格。”
　　房门被猛地撞开。洛怀止很少进秦楠的房间，这是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发现，秦楠的房间太空，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正对着窗户的，是安安静静立在那的书桌，他打开抽屉，里头躺着一张白纸，洛怀止将它拿起，上面有秦楠工整的字迹。洛怀止哑然一笑，秦楠高中时候字就写得很好，还得过市里的奖。没想到再次看见这样的字迹，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洛怀止：
　　很抱歉这三年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如果你看到我的这封遗书的话，请你看完。
　　高一开学仪式那天，我看到你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熠熠生辉，太阳很毒却丝毫挡不住我看你的视线。不过我死了，你我的初遇也不会有人再记起了。
　　大学四年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即使我知道你并不属于我，我却还在希冀着能拥有一份来自于你的爱。
　　你讨厌我，我知道；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傀儡，我知道；你不可能爱上我，我也知道。
　　以后，你可能会因为对我的愧疚感而想起我，我不需要你这样，你只需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暗恋了你很久。”
　　秦楠走的时候，刚好是立春，本该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可是他毅然选择在这样美好的时候，离开了洛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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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泽远又和洛怀止分手了，理由很简单，他的身体舒泽远玩腻歪了。
　　洛怀止这次表现的倒是很平淡，他甚至没有去酒吧赌气地喝酒，只是应了声：“知道了，我们别再见面了。”
　　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名存实亡的家。秦楠走了多久，他记不清了，保姆在那之后就被辞退，那之后只剩下一栋空荡的房子陪着他，洛怀止甚至没有去动秦楠衣柜摆放整齐的衣服，可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这栋房子本就不多的属于秦楠的气息。
　　秦楠的日历仍然摆放在原先的位置，时间停留在它的主人走的那一天。洛怀止翻看过一次，那上面工工整整的记录着日历的主人的爱恋，可惜的是，他爱的人从没有回应过他。
　　洛怀止时常想，如果自己当年回头牵住秦楠的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装着秦楠的小小盒子被洛怀止放在了秦楠房间的书桌上，压着他的遗书。秦楠的遗书要他忘了他，可是洛怀止却做不到，他希望那个总是喜欢追着他的少年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又是一年立春，窗外新生的枝桠伸进房间，时不时随着微风而晃动，洛怀止恍惚看见，很多年前，秦楠就这样坐在他的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