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雨》岁枝

13、第 13 章 藕粉糕

　　这一刻，礼雨佳真的很想把温梨直接打晕扛走。

　　偏偏当事人毫无自觉。
　　说完以后甚至还靠回纪燕舟肩上，一副马上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席瑜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快抽筋了。

　　最后还是礼雨佳连拖带拽把人弄上了车。

　　出租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席瑜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纪燕舟，开口：“我发现晏舟这名字起得是真不错。您觉得呢，纪小少爷？”

　　纪燕舟侧头看向席瑜，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席瑜后背瞬间一凉。

　　下一秒。
　　纪燕舟慢条斯理开口：“我觉得你最近工作不太饱和。”

　　席瑜：“？”

　　纪燕舟掏出手机：“正好非洲那个项目缺负责人，我觉得你很适合。”

　　席瑜：“……”
　　“纪燕舟你有病吧？！”

　　==
　　温梨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
　　映入眼帘的是星河湾熟悉的装修，冷白的天花板，线条干净，安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终于醒了。”礼雨佳一看见她睁眼，立刻松了口气。

　　温梨坐起身。
　　宿醉让她的头有点发沉，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停留在和纪燕舟相见的最后一个片段上。
　　“你还真够护短的。”他说。

　　温梨怔了怔。

　　“怎么一起来就发呆，赶紧喝水，”礼雨佳把水递过来，一边忍不住吐槽：“你昨天说去上厕所，结果人直接消失了。”
　　“你都不知道我和纪玉溪有多着急。”

　　温梨接过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想和礼雨佳隐瞒昨晚和纪燕舟见面的细节。

　　她想了想，语气平静：“抱歉，昨晚我碰到晏舟了，然后后面就......不太记得了。”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礼雨佳一拍大腿：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猜你在干嘛？你居然在晏舟怀里睡着了！”

　　她说到这儿，表情都变了。
　　“温小姐，你什么时候可以在陌生人怀里睡着了？”

　　温梨皱了皱眉，其实她也觉得不对。

　　她本身睡眠很浅，警觉性极强。
　　平时连熟悉的环境都未必睡得安稳，更别说在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怀里。

　　可昨晚她确实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咽下水杯里的最后一口水时，温梨想出来了原因。

　　大概是这几个月来因为皮肤饥渴症反复失眠，再加上酒精作用。
　　此时突然遇到了她的药，身体补偿性睡眠也是很正常的。

　　“礼小姐，别纠结这事儿了，”温梨笑了笑，掀开被子下了床：“趁着我今天精力还行，我们赶紧去做实验吧。”

　　“一问到这种事儿你就转移话题，”礼雨佳打趣道：“对了你实验怎么排？”

　　“十月份造模，然后给药。十一月底杀老鼠取材，跑流式。然后如果结果还行的话就写文章，顺便补一点实验。”

　　礼雨佳点头：“那时间很充裕哎，完全赶得上N大招聘季。明年九月份你就是N大温教授了。”

　　“借你吉言。”温梨随口应了一句。

　　“不过你实验排的这么紧，你的病不要紧吗？”礼雨佳忍不住问了句。

　　温梨从衣柜里拿了件白T恤牛仔裤穿上：“要紧不要紧实验都得做。而且现在不是有晏舟吗？”

　　“哦对了，”礼雨佳忽然想起来：“你昨晚见到他的时候问加钱的事儿了吗？他同意了吗？”

　　温梨系好头发，动作停了一瞬。
　　“还没问，我今天微信问他吧。”

　　==
　　下午时礼雨佳和林裕宁出门开会，温梨晚上做完实验后便一个人来吃食堂。

　　温梨吃着礼雨佳口中的猪食，实际上注意力全在怎么和晏舟发那条短信上。

　　说自己要抱他。
　　还要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故技重施的意图。
　　还要在不伤害他自尊心的前提下说出来她愿意加钱。

　　好难，真的好难。

　　纠结了半天后，温梨退出和纪燕舟的聊天框。
　　她关了手机，咽下最后一块土豆泥。起身准备走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哎？温梨。”一道略显惊讶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听起来有点耳熟。

　　温梨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很时髦的女生。
　　她端着餐盘，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年纪看着比温梨小一些。

　　温梨愣了下，过了会儿才把她认出来。

　　黎羽。
　　她爹温其于的私生女。

　　“真的是你啊，”黎羽随手把餐盘放在一旁，笑着走过来：
　　“你在湾洱大学念博后吗？我都没听你妈妈提起过，还以为你在A国呢。”

　　温梨点头，语气平静：“对，我暂时在这里念博后。”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大敌意，”黎羽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开口：

　　“男人乍富就是要玩，没有我妈和我肯定还有别的人。听说你在A国研究做的不错，我妈一直因为这事儿念叨我，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说什么因为你更优秀，所以温其于更喜欢你妈，”
　　黎羽似乎觉得实在太好笑，直接笑出声了：

　　“有的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穿越回古代了，还搞母凭子贵这一套。”

　　温梨听着这话觉得心烦，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事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对你没有敌意。”

　　黎羽挑了挑眉，明显不太信。

　　“温其于也老了，”她语气随意，但带着明显的质疑：“估计马上要选个人接班。”

　　猜到了黎羽想说什么，温梨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无波无澜：
　　“这些跟我没关系。黎羽，我做完实验立刻就回A国，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她没有再理黎羽，径直回了研究室。
　　刚到研究室，温梨手机铃声响了，她下意识以为是礼雨佳打过来的，于是直接接了。

　　对面却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梨子，你回湾洱了？”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忍不住发紧，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上某个点上，好久之后才回话：“嗯，妈。我回湾洱了。”

　　“回来就好，当时都怪你爸一定要你出国，还不让我去见你，”江云喋喋不休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让阿姨烧几个你喜欢吃的菜，你回来陪妈妈吃饭吧。”

　　温梨垂着眼：“不用了，妈。我最近课题开了，挺忙的。”

　　“课题？”江云明显兴奋起来：“是你一直在做的那个吗？你多久做完啊，你都不知道黎羽她妈那个贱/人......”

　　“妈，我现在有点事。”
　　温梨打断她。

　　“等会微信聊吧。”
　　温梨说完这句话后挂了电话。

　　她整个人像泄了力一样趴伏在桌上，隐隐的烦躁和焦虑从心底蔓延，连带着细细密密的痒意都从皮肤深处爬上来。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将情绪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一旦情绪波动过大，皮肤饥渴症的症状就会随之失控般加剧。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勉强把自己维持在不崩溃的边缘。

　　挂完电话后，温梨手机上江云的对话框突然弹出来很多条60s语音。

　　温梨没有点开，想也知道江云会说什么。

　　会说黎羽她妈是个贱/人，会说是为了她能得到温其于遗产才一直不离婚，会说让她一定要超过黎羽，千万不能给她丢人。

　　温其于像是在养蛊。

　　他只会爱最优秀最能拿得出手的继承人，也连带着爱她们的母亲。

　　因此为了温其于的爱，江云发了疯，她觉得只要温梨够优秀，温其于就会回心转意。

　　所以加注在温梨身上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压力和掌控欲。

　　她必须，比黎羽更优秀。

　　等皮肤饥渴症稍微缓解了点后，温梨换上实验服去了鼠房。

　　她给老鼠们抽血提了蛋白，再次抬眼时已经五点，温梨看着实验结果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所有老鼠都造模成功了。

　　温梨将这些基因缺陷小鼠重新放回笼子里。
　　它们实在太脆弱，温梨担心有人误动，所以特意写了勿动标签纸贴在笼子上。

　　回家的路上，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带着凉意。
　　温梨白T恤外面只套着件薄外套，冷风刮过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走着走着，一个男人忽然迎面撞了上来。

　　“哎——”
　　温梨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整杯咖啡已经泼在她胸前。

　　刺骨的冰凉瞬间渗透布料贴在皮肤上。

　　温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低头一看，白T恤上已经是大片大片晕染开来的咖啡污渍。

　　“抱歉抱歉！”对方显然也慌了，“衣服多少钱我赔给你。”

　　温梨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没关系的。这衣服不贵，我回去洗一下就行。”

　　男人似乎有急事，连说了几句抱歉后很快就离开了。

　　温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低头慢吞吞地擦着那片咖啡渍。

　　她是迟宁玉寄予厚望的学生，要把实验做完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她是江云的女儿，要一直优秀一直赢过黎羽，去让温其于重新回头。

　　还有晏舟。
　　好不容易能缓解她皮肤饥渴症的人却偏偏态度恶劣。

　　那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说不清的委屈，却又在下一秒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脚步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夜色深沉，车流的灯光一闪一闪，很快将她的身影吞没。

　　不远处。
　　一辆车静静停着。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纪燕舟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夜色里的女人低着头，用纸巾一点一点擦掉衣服上的咖啡渍，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是该生气该委屈的事，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处理掉。

　　像是这样的场面，她早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没什么好委屈的。

　　就像那天，她摔倒了磕得手心膝盖大片血污也能一声不吭地自己爬起来。

　　纪燕舟抬手，掐灭了最后一支烟，记忆也忽然在这一瞬间被扯回很久以前。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们一起去植物园。
　　温梨蹲在一株花前看，纪燕舟正好在低头回消息没注意她。

　　等回完消息再抬头的时候，温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把被花刺划破的手指举到他眼前，指尖泛着一点红，声音委屈得不行。

　　“好疼！”
　　她抿唇看着他，理直气壮地控诉：“都是因为你刚才没看我，我才被划到的。”

　　纪燕舟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眉心微微蹙起。

　　“我去给你买创口贴。”

　　去药店的路上，温梨还在旁边小声念叨。
　　“都怪你。”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而他当时，好像只是笑了一下，然后随口说了一句：“你是梨子做的吗？全身是水一碰就裂，好娇气。”

　　温梨睁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纪燕舟！你居然还敢嘲讽我！”
　　她气得伸手去打他：“我要翻脸了！”

　　吵闹声远去，只留下车内一片安静。

　　纪燕舟垂下眼。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湾洱暴雨倾盆的夜晚。

　　温梨站在雨雾里，就那样看着他浑身湿透。

　　她告诉他，无论最初的接近，还是后来的相爱，都只是为了纪家的权势。

　　而自从梧雨资本在他高二那年经过那场转折后，早就大不如前，根本没法为她提供些什么。

　　所以她需要离开了。

　　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不是没想过再见到温梨会是什么样。

　　她或许会愧疚。

　　也或许会后悔。
　　在看到如今的他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究竟放弃了什么。

　　可现实却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平淡地说，能不能忘记过去的一切，把他当作陌生人。

　　看到她如今的样子，他本该觉得痛快的。

　　当年那个为了利益和前途毫不犹豫放弃他的人，如今被困在无休止的压力和控制里，活得疲惫又狼狈。
　　这难道不是报应么。

　　她现在过成这样，不应该正合了他的心意吗。

　　==
　　走到星河湾门口时，温梨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不远处那家糕点店上。

　　她不喜欢吃甜食，但很喜欢这家的藕粉糕。清淡不腻，带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甜。
　　只是这款向来是热销品，总是卖得很快，这个时间基本不可能还有。

　　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推门进去，糕点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和甜味。柜台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糕点，色泽精致漂亮。

　　温梨在店里转了一圈，唯独没看到藕粉糕。
　　“请问藕粉糕今天是卖完了吗？”温梨还是问了一句。

　　店员带着歉意地笑：“是的，藕粉糕是我们家卖的最好的产品，如果您想要买的话可能得早点来。”

　　温梨点点头，并不是很意外。
　　其实她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

　　她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另一位店员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小姐，等一下。”

　　温梨停下脚步看向她，面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小姐，您是我们今天的第一百位顾客。”店员笑着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温梨：“这份藕粉糕，是赠送给您的。”

　　温梨的动作顿住。
　　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袋子上。

　　装糕点的盒子的上方是透明的。

　　里面的藕粉糕是半透明的质地，微微泛着淡琥珀色的光，隐约能看见其中细碎的桂花与莲藕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