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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修] 听说狐狸有 ...


  •   容途八岁这年,碰上了一个算命的骗子。
      这一日兄长生辰,老爹带二人上集市玩乐,街边一个道士盯着他看了又看,活像个拐子。容途惴惴拉了拉老爹,老爹回头对上道士的目光,那道士却开了口,说是小郞君似是不凡,想为他算上一卦。
      老爹平素不信这些,转念又想今日是个好日子,买两句好话听着舒心也无妨。
      于是,容途便这么被按在了卦摊上。
      道士初时神采飞扬,晃着龟甲颠出七枚铜钱,定睛一瞧,脸色瞬间变了。
      “令公子……这是少年早夭之相啊!”
      老爹闻言登时喷了,不等道士详说,破口大骂:“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告诉你,少拿你们那套逢凶化吉的鬼话吓唬我!今儿是个好日子,老子就想听两句好听的!”
      大汉横眉怒目,瞧着凶神恶煞。
      道士脸色变了又变,半晌屈服:“许是哪儿错了……我再算一次。”
      他又颠了一回铜钱,视线一落,表情陡然僵硬。
      容家老爹一巴掌拍在桌上,虎视眈眈。
      容桥嘀咕:“怎么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道士定定神:“手抖了,不算。”
      容途默默望天。
      再一次——容桥睁大双眼:“还是一样!”
      道士抖着手又收起铜钱。
      如是总共颠了九回,最后一回,满头冷汗的道士长舒一口气,迅速说道:“令公子福寿绵长来日位极人臣大富大贵!”
      容老爹心满意足,留下卦钱,领着一双孩子走了。
      容途无语了,心中觉得那江湖骗子忒不容易——瞧着是个死心眼,又碰了老爹这更死眼的。
      至于他解的卦——诚如老爹所说——听个乐呵罢了。
      自然不必当真。

      入暑时,天子成炤病逝,举国丧。
      巧的是帝陵在铜川,而容途的亲爹正是铜川匠人,便赶上这份修陵的差事。
      亲娘走得早,家里无人管,哥哥容桥十一岁,一贯好动,琢磨着修陵这事儿一辈子怕是只见这一次,忍不住,撺掇着弟弟陪自己溜去瞧瞧——毕竟容途打小文静乖巧,做起挡箭牌的效果雷打不动地好。
      两孩子手拉着手出了门,路过一片树林时,“唰”,一片白影兜头扑了过来,下一刻,容途胸前就挂上了毛茸茸的一团白。
      容桥站在原地,傻眼了。
      容途愣愣低头,一双嗔黑的狐狸眼近在咫尺。
      白狐见他发愣,埋头在他颈间蹭了蹭。毛绒绒的触感叫人浑身酥麻,容途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抱,白狐便松爪落在他怀中。
      蜷起身,悠哉修哉。
      “好漂亮……”这狐狸一身无瑕的白,独四足端部纯黑,平白瞧着清贵。容桥见狐狸一副温顺模样,顿时意动,伸手就想摸一把。哪知狐狸半掀开眼,头一扭,径自躲了。容桥顿时不平衡了,委委屈屈看着弟弟。
      容途抱着沉沉一团,瞅了瞅哥哥,往外跨了一步,若无其事:“哥,你不是说要去看帝陵吗?快走吧。”
      容桥:“……”

      历来帝陵修建始自新君继位时,到天子薨逝,所谓修陵仅是对半成品做些修改和封陵。天家事大意不得,帝陵外的一干匠人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猫在石头后的两个半大孩子——以及一只狐狸。
      趁人不备,兄弟二人从入口溜了进去。
      陵中昏暗,甬道两侧石壁上点着铜灯。容桥扯着弟弟往里走,本着看一眼赚一眼的想法,竟也大着胆子越走越深,一路弯弯绕绕,进了一处无人的墓室。
      兄弟俩抬头时望见了墓室顶上的浮雕,均不由得惊诧。
      那是一棵桃花树,花叶皆是水晶打造,暗室生辉。
      两个孩子看得走神,忽然听到一声喝问:“谁家的孩子?”
      兄弟二人一个激灵,定晴一看,却见一男子从旁侧墓门内走出,神色凝重。容桥吓得往后缩,揪着容途的衣角,脸色发白:“弟……鬼、鬼、鬼……”
      容途僵着不敢动,视线一点点往下挪。
      男子听到这话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步向二人走来:“我不是鬼。倒是你们两个,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近前来,一双脚明晃晃踩在地上。兄弟俩齐齐松了口气。容途抱着狐狸暗道不好:要是碰上其他匠人发现了他们,被赶出去也就罢了,偏偏眼前这人要问身份,这下怕是逃不了一顿打。
      想到这,容途便想拉着哥哥开溜,容桥却是个缺心眼的,先一步开口:“你又是谁啊?怎么也在这?”
      容途:“……”
      男子笑了笑:“我算是个监工吧。你们俩……罢了,跟我出去吧。下回别再偷偷跑进来了。皇陵重地,机关重重,要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那可就糟了。”
      容桥被说得后背一寒,顿时乖觉。容途也听得后怕,但看了一眼哥哥,又觉得此行不虚。

      兄弟二人乖乖跟着男子走出陵墓,正想溜走时却被他按住。
      “以为不说,我便没法知道你们家大人是谁了?”男子瞧着两人似笑非笑。两人得知对方是监工便一直不敢吭声,男子却有心杀鸡儆猴,瞥一眼,押着他们去了督事堂。
      来往从人见他拉着两个半大孩子皆有些疑惑,尤其其中一个怀中还抱了只狐狸——但没人敢出声询问。容途越发担心。直至屋内,男子落座,仆从递上一碗燕窝,容途的心情更是沉重。
      他心道此人恐怕不只是个监工。
      为免自家老爹丢了饭碗,容小弟咬牙往外挪了挪,正想跪下来卖个惨,一阵“咕噜”声打破寂静。
      他僵硬转头,便见哥哥痴痴地盯着桌上燕窝。
      容途顿时就跪不下去了。
      男子却忍不住笑了出来,揉着眉心摇了摇头,叹道:“罢了,不跟你们两个孩子计较。”他说着盛了两碗汤放到兄弟二人面前,“来,喝完了汤,乖乖回家去,别再跑这儿来了,知道吗?”
      容桥瞅着男子看了看,见他不似说笑,顿时心喜,捧起一碗,才要入口,转头见容途抱着狐狸腾不出手,赶紧挪回来,捧着碗殷殷递到容途嘴边:“弟,我喂你!”容途默默瞧他一眼,但对自己哥哥一闯祸便讨好的风格也已经司空见惯,便没打算推拒。
      不料,怀中的狐狸却突然暴走,冲着那碗汤扑上去。
      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一碗燕窝,容途半滴没沾到,全便宜了地板。俩孩子吓傻了,战战巍巍看了一眼狐狸,抬头看着男子的眼神尤其悲怆。
      男子也被这一出意外惊了一惊,见二人诚惶诚恐又禁不住想笑,正想出声安抚,目光偶然间落在残羹中,忽然凝住了。
      容途心中天崩地裂,一抬头见闯了祸的狐狸若无其事地挠着自己裤子还想上来,整个人都木了。
      男子收回视线,却没有对两人发怒,反倒起身开门,喊来自己的侍从,指了指两个孩子:“你送他们出去。”
      侍从没多问,点头应是,带人离开。
      容桥一路上垂头丧气,惦念着失之交臂的美味。容途却莫名心神不宁。白狐蹬着腿扒了他好几下,见他不理,有些恼了,往前疾冲出一段,又猛地掉头扑来,再次挂在容途身上。容途惊讶地接住白狐,想要指责它,白狐已经又趴了下去,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和一只狐狸计较什么呢……
      容桥抬头见狐狸这模样便来气,张口刚想骂,被容途一声软乎的“哥”又给摁了回去……

      帝陵在次年开春竣工,容老爹拿了一笔丰厚的赏钱,加上几年干活攒下来的积蓄,预备将两个孩子送进学堂。
      只是容桥百般不肯,闹了又闹,只说要跟着亲爹学手艺。容老爹也无可奈何,最终去的便只有容途。
      当晚兄弟二人窝在一张床上,容途抱着狐狸,眼睛悄悄红了。

      永阳二年,初雪来时,容老爹生了一场重病,没挺过去。贫家百姓操办不起,在邻里帮衬下草草解决了白事。待消停下来,容途对容桥说,不打算继续上学了。
      容桥气得想打他,抬了手却落不下去,对着容途平静的脸,自己先红了眼睛。
      第三日,学堂的院长带着一位夫子上门来。
      那夫子问容途,愿不愿意跟在他身边做个侍读?
      院长拉着容途,指着夫子笑,说,这是京中国子监来的草榭先生,如今要回京去了。
      兄弟二人都呆住,而容桥这次反应快上许多,摁着弟弟跪了下去,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到地上。
      容桥说,舍弟便拜托先生了。

      容途进京的第二个月,西戎叩边。
      寒冬腊月里,镇西将军舒永平领着独子舒宇登门拜访,同行的还有右相端木颂。
      舒将军出京在即,借着老师的面子,厚着脸请草榭先生将儿子收归门下。
      草榭先生看了看病体支离的老友,再看看铠甲峥嵘的将军,叹着气,点了头,随即,让人把另外两个少年叫了过来。
      “思儿不必说,这另一个,是我从外头带回来的,如今是我第二个弟子。”草榭先生指着容途。
      右相抬眼看了看容途,有些微讶然。
      舒小公子已然站到二人面前,乖乖巧巧拜了:“见过傅师兄、容师兄。”

      长者有话要谈,傅思和容途带着舒宇退出厅堂,方走到外面,一只白狐扑上来,驾轻就熟地窜上容途的肩头。
      舒宇看呆了:“你……你还养狐狸?”
      容途淡定的点点头——虽然,至今不知道是哪来的狐狸。
      上京那天本也怕失主上门,打算留它在家,不料狐狸自己跟了上来……那哪能不带?
      舒宇倍感新奇,正伸手,被傅思摁住了:“你可别找事。这狐狸见谁挠谁,除了容师弟,谁也不给碰。”
      舒小公子不信。
      舒小公子执着地伸出了手。

      次日,国子监的学子们听说,又有一个新来的不信邪,被狐狸撵得满院跑。
      容途表示,狐狸越长越大了,他真的抓不住。
      众学子表示,珍爱生命,远离容途——和他的狐狸。

      永阳四年春,右相病逝,京中缟素。没多久,又传来镇西将军定阳战败的消息。监军上奏,疑有蹊跷。天子近卫奉旨彻查,竟在将军府搜出通敌书信。
      京都尘嚣甚上,流言沸沸扬扬。
      傅思忧心忡忡——只因他两个师弟,一个被困将军府不知死活,一个丢了狐狸茶饭不思。
      正当他预备拖上容途去找舒宇时,一封通敌的文书不知被何人扔到了天子御书房——然而这一次,落款的人是丞相苏岭。

      将军府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苏氏一门却彻底垮台。天子盛怒,险些将苏氏夷族。好在草榭先生力劝,未涉案的家眷保住一命,判了流放。
      押送的队伍离京那天,傅思师兄弟三人连同回归的狐狸去送了一程。
      苏家二公子望着三个同窗,沉默了许久,说,幸好。
      舒宇神色晦暗,给了苏惟一个拥抱。
      秋风起,雁南归。
      他说,我们等你回来。

      永阳十一年。
      五月中旬,新科状元娶亲,京中好生热闹。
      傅家大宴宾客,状元郞的同窗占了大半。酒酣之时,有人拉住了探花郞,道,你们师兄弟三人成天形影不离,今日怎么不见榜眼?
      探花郞:“……”
      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会儿,含糊其辞:“容师兄他……有点私事。”

      隔了一条街的闹市,正演着一出折子戏。
      戏台上演着缠绵绯恻的故事:狐妖为报书生救命之恩,化作女子,不离不弃。
      戏台下众人看得心潮澎湃,一片叫好声里不知谁叹了一句:“听说狐狸,可是有九条命的……”
      角落里的白衣少年自斟自饮了大半日,听到这,缓缓笑了笑,却是低声道了一句:“真是……胡说八道。”
      “你怎知是胡说八道?”一个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少年讶然抬头,才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黑衣青年。
      青年戴着半面具,手中一把折扇,正瞧着他,似在等他回答。
      少年心神一晃,想起什么,神色益发黯然:“要是狐狸真的有九条命……它怎么会没了呢?”
      一句话含糊不明,显然没打算让人听明白。
      未料,那青年闻言却笑了。
      “你道它一死便没了,可你又怎知,它只死过这一次呢?”
      少年怔住。
      青年以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眉心,道:“公子,酒喝多了伤身,该回了。”
      少年如同失魂,起身便走。
      青年看着他离开,无声一笑,打开折扇,只见扇面上赫然是一只白狐,唯独四足纯黑。
      “我这蠢徒弟,”青年自言自语,“契约都停了,竟然自己想不开,就为一个自寻死路的人……差点连为师都没发现。”

      容途恍惚之中,做了一场似真似假的梦。
      梦太长,前前后后,二十二年。
      梦中有只妖,与他隐居山林,十年。
      十年之中,他常作画,画中皆是她。
      十年期满时,他用一把匕首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那一夜星辰烂漫,他躺在深坑中,抱着他画的她,在灼热的火光中,与世长辞。
      可惜,他不知那妖赶来时,将再次与他同死亦同生——如同此前七次。

      睁眼时,日光喷薄。
      少年前程似锦,年将弱冠。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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