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星河灿烂时》栖霞昭

9、躬身入局 为何是我

　　迦叶的靴跟碾过露天能量茶座的悬浮石地面，在一簇开得热烈的星绒花旁停住脚步。她抬手召来侍者，指尖轻点光脑，点了一杯最基础的营养饮品——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杯中晃出细碎的光纹，像极了埃尔星团边境那些贫瘠星球的夜空。
　　看似是闲散歇脚，迦叶的大脑却像高速运转的星际引擎，嗡嗡地翻涌着对策。硬闯绝对是下下策，维斯星团的军事科技本就压过埃尔星团一头，仙女星更是其核心星域，她只要敢动一下，下一秒就会被层层机甲和星际舰队围得水泄不通。到那时，不仅盗取矿样的任务彻底泡汤，埃尔星团还会被扣上蓄意挑衅的罪名，星际战争的硝烟一旦燃起，五百多颗星球的子民，又要沦为战火的牺牲品。
　　这是她绝不能承受的结局。

　　就在迦叶的指尖已经扣住斗篷内侧的微型激光刃，周身气息冷得像0434蓝星冰封的地表时，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飘来，清越如玉石相击，混着晚风里的星花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这位朋友，独自一人蹲在仙女星的露天茶座看风景，未免太辜负这里的星河璀璨了。”

　　迦叶浑身骤然绷紧，肌肉线条瞬间拉满，指尖的激光刃嗡鸣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可当她猛地转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那股即将爆发的攻击性，却硬生生被她压回了喉咙里。

　　伊诺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穿那件象征星主神权、绣着银河星纹的威严长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面料是维斯星团特有的星丝，贴身却不紧绷，领口绣着几缕细碎的银色星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米九的挺拔身形往人群里一站，像一柄收了锋芒的玉剑，明明没有刻意张扬，却依旧惹得周围不少侍者和游客频频侧目。

　　眉眼是清俊温和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澄澈得像仙女星上空的夜空，看似毫无杀伤力，活脱脱一个闲来无事的贵族公子，半点没有维斯星主该有的凌厉气场与杀伐决断。

　　他身后没有大批护卫簇拥，只有尼尔森一人静立在更远的位置，垂手站得笔直，神色恭敬，可那双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时刻护着身前的人。

　　迦叶缓缓收回手，指尖从激光刃上移开，扯出一抹疏离又客套的笑，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星主真是好眼力，我不过是不喜欢灯红酒绿的喧嚣，出来透透气罢了。”

　　“透气？”伊诺挑了挑眉，缓步走到她对面的座位坐下，抬手示意侍者添一杯顶级的星髓能量茶，金色的茶液倒入杯中，漾起层层光纹。他的目光落在迦叶腕间那枚做工粗糙的伪造手环上，眼神微沉，却并未点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边境来的矿石商人，帝国军校的应征者，会特意蹲在国防部大楼外盯梢看风景？我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应征者’。”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尾音带着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锦缎的细针，轻飘飘地扎过来，看似柔软，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压迫感，稍不留意，就会被刺破伪装。

　　迦叶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营养饮品杯的手骤然收紧，杯壁几乎要被捏碎。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惊涛骇浪：“星主说笑了，我家世代做矿石买卖，自然要关注各星域资源管理处的动向。仙女星遍地是资源机遇，我们边境人，只求讨口饭吃，不敢有别的心思。”

　　“讨口饭吃？”伊诺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缓，目光直直地锁在迦叶的眼睛上。那温和的眼底深处，藏着勘破一切的锐利，仿佛能透过她层层叠叠的伪装，看到她骨子里的铁血与隐忍，“埃尔星团的迦叶将军，沦落到要在仙女星讨饭吃，这话若是传出去，整个星际都得哗然吧。”

　　一语道破！

　　迦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沉到了谷底。她抬眸看向伊诺，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冷冽的气场毫无保留地散开，哪里还有半分商旅的怯懦怯懦：“星主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何必绕弯子。”

　　事已至此，伪装早已毫无意义。与其藏头露尾、提心吊胆，不如直面相对。她倒要看看，这位维斯星主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伊诺看着她瞬间切换的凌厉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被笑意覆盖。眼前的女人，与情报里描述的分毫不差，又美又飒，冷艳逼人。前一秒还能隐忍伪装成单纯的边境商人，下一秒便能展露铁血锋芒，不愧是让埃尔星团从边境贫瘠之地崛起、让整个星际闻之色变的“铁血煞神”。

　　“迦叶将军不必如此戒备。”伊诺抬手，对着远处的尼尔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更远的角落，语气重新恢复平和，“我若想抓你，你踏入仙女星的第一刻，就该被押进星际监狱，不会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茶了。”

　　“星主的意思是？”迦叶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解。伊诺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将她拿下，向星际联盟告状，借机讨伐埃尔星团，借此稳固自己的执政地位，可他却选择当面戳穿身份，而非直接动手。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星主的行事逻辑。

　　“红星核磁矿样，是你取走的。”伊诺没有绕弯子，直接点明核心，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0434蓝星引力失衡，埃尔星团五百多颗星球危在旦夕，你盗取矿样，是为了寻找修复星球的希望，我没说错吧？”

　　迦叶猛地抬眸，眼中翻涌着滔天的震惊。

　　这个情况，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她预想过伊诺可能会对她在军校的表现有所关注，甚至会对她这个“应征者”产生特别的印象，却从没想过，他竟然连她盗取矿样的事，以及0434蓝星的危机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盗取矿样的行动极为隐秘，整个埃尔星团只有寥寥几位高层知晓，连普通士兵都不知情。可伊诺，却像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这位看似温和的星主，情报能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是又如何。”迦叶不再隐瞒，猛地挺直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红星矿源是维斯的战略资源，可它能救埃尔五百多颗星球的性命。事到如今，我别无选择。若是星主要为矿样问罪，我迦叶一人承担所有后果，与埃尔星团无关。”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随时接受扣押、审判，甚至是处决。为了星团，为了那些还在等待希望的子民，她甘愿牺牲一切。

　　伊诺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的温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动容，也有身为星主的无奈与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缓缓开口：“我执掌维斯星团，守的是星域安宁，不是无端挑起战火。将军为家国以身犯险，这份魄力，我很佩服。”

　　迦叶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伊诺的反应——愤怒的质问、嘲讽的冷笑、杀伐果断的下令抓捕，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句“佩服”。

　　“但佩服归佩服。”伊诺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红星矿源是维斯的根基，更是星际战略物资，绝不可能轻易交付。将军贸然潜入仙女星，不仅救不了埃尔星团，反而会给洛桑公爵那群老牌贵族可乘之机。到那时，战争依旧无可避免，甚至会来得更快更猛。”
　　他口中的洛桑公爵，是维斯星团最顽固的老牌贵族首领。自伊诺上位以来，他就处处制衡、处处刁难，满心都是夺权篡位的心思，正巴不得抓住埃尔星团的任何把柄，借机发动战争转移国内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迦叶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砸中。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过仓促了。从决定盗取矿样、奔赴仙女星开始，她就只顾着眼前的危机，只顾着如何拿到矿样、解决0434蓝星的问题，却从未好好规划过后续的步骤，更没有考虑过维斯星团的内部斗争。
　　她对洛桑公爵的势力一无所知，对维斯贵族的盘根错节毫无了解。若真如伊诺所说，因她的贸然行动，让洛桑公爵抓住埃尔星团的把柄，那后果不堪设想。毕竟，任何一场星际战争，最终的代价都是两败俱伤，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的子民。
　　“星主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迦叶收敛了周身的戾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她看得出来，伊诺并非好战之人，或许，这场看似无解的对峙，真的有谈判的余地。

　　伊诺看着她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望向远处仙女星繁华的星景。浮空飞行器穿梭如织，星港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可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我可以给你红星矿源的核心情报，甚至可以商议少量矿源的援助，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迦叶的心脏微微提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帮我稳住维斯星团的局面，揪出洛桑公爵谋反的证据。”伊诺转头看向她，眼神坚定得像仙女星的恒星，“我根基未稳，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单凭我一人，难以彻底清除这些隐患。而你潜伏在仙女星，恰好能以局外人身份帮我彻查他们勾结外敌、私藏军备的罪证。我们各取所需，你救你的星团，我稳我的星域，如何？”

　　迦叶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赌伊诺的诚意，赌这场合作的风险，赌自己能在维斯星团的内斗中全身而退。一旦答应，她就彻底卷入了维斯的政治漩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若是不答应，她只能无功而返，0434蓝星的引力失衡会持续恶化，埃尔星团的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抬眸看向伊诺，男人的眼神温和却坚定，没有丝毫算计，只有坦诚的博弈。那双眼眸里，没有帝王的狡诈，只有星主的责任。

　　“为何是我？”迦叶的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因为你，给了我不一样的感应。”伊诺的回答很简单，却让迦叶的心头微微一颤。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可这句话，却让她心底那道紧绷的防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迦叶沉默了几秒，随即伸出右手，指尖纤细却有力，带着铁血的温度，声音冷冽却带着决绝：“成交。但我有两个底线，第一，不许伤及埃尔星团任何无辜子民；第二，不许利用我的手，做任何有损星际安宁的事。”

　　伊诺看着她伸出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他缓缓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细微的电流骤然划过两人的肌肤，像是星际引擎启动时的微弱震颤，又像是两颗星球的磁场意外碰撞。两人皆是微微一顿，眼神交汇间，暗流翻涌，像仙女星上空藏在云层后的星河，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的波澜。

　　窗外，星光璀璨依旧，浮空飞行器穿梭不息，仙女星的繁华与热闹，仿佛与这一方茶座隔绝。
　　迦叶的指尖还残留着伊诺掌心的温度，伊诺的指尖也触到了她指尖的铁血与微凉。
　　一场关乎两大星团生死存亡的棋局，一场关乎星际格局走向的博弈，在这一刻，悄然落子。
　　而她们都清楚，这盘棋一旦开了，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