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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牙印 像刻上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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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穗醒时,天还没亮。
凌晨,天色阴沉浓郁。
窗外下起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数不清的雪粒子随着冷风扑簌。靳穗隔着玻璃,窥见地面一片雪白,夜色却暗得不行,凉风拨弹绿枝,楼下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
雪下得更急了。
她拢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
靳穗住在旅馆里。
一楼是旅馆,二楼是网吧。
旅馆有些年头,隔音效果不行。靳穗能听见楼上反反复复的踱步声,源源不断的脏话,听不真切。
她拧着眉头。
靠在床角点了个根烟。
房间内没开灯,唯一的光源仅是天上的皎月。
打火机被她按着,时明时暗的火苗映出她的眉眼,疏离而清冷。
烟被点燃,唇上衔着的烟冒着猩红的火光,不一会儿,她吐出个烟圈,白雾朦胧了她的视线。
地板很凉。
她没有感觉般,一根又一根的烟抽着。
烟灰落在烟灰缸里,还有被拧成乱麻的烟蒂。
一盒烟抽完后,靳穗上了楼。
网吧光线昏暗,电脑屏幕闪着亮。几个灯球在头顶悬挂,亮光不强。尽管是深夜,人依旧多。
“操他妈的!上啊!”
“我死了,妈的。”
“傻逼琴女,死全家!”
是一句接一句的谩骂声。
靳穗一眼望去,那些人的电脑屏幕又大又亮得刺眼。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人。
却又甘之如始成为这种人。
曾有无数次,她向现实妥协,向生活妥协,向他妥协,向自己妥协,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条路走到黑。该怎么回头,该怎么做到不去想。
她没办法。
走到这里,没办法回头。
靳穗扯起一个笑,走向网管准备开一台机子。
有打完游戏的人看到她,“呦,穗姐?”
靳穗回了个笑。
他身旁的人屏幕暗下去,抬头看她,“穗姐开哪的机子?”
靳穗扬眉:“怎么?”
她笑得张扬,“难不成没位置了坐你腿上?”
男人笑了,“那也不是不行。”
说着,就要伸手搂她的腰。
靳穗脸上的笑容微僵,反客为主地搂住男人的脖子,吐气如兰:“急什么?”
男人扭头就要吻她。
靳穗却在此刻往后退。
她捋了捋碎发,亚麻色的卷发垂在背后,“我先去开台机子,一会儿再说。”
男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逐渐冷下来。
“妈的,臭母狗,也不知道被人上了多少次,装什么呢?”
他身旁的人:“你快得了吧,谁不知道她和......”
和他一起来的朋友:“别打她主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靳穗开完机子回来时,碰见了个熟人。
少年身上坐着个姑娘,手压着手,宛若十指相扣。姑娘摁着手下的鼠标,以及键盘。屏幕很亮,两人的五官也很精致。
姑娘笑得娇,似乎是赢了,扭头和少年说什么。
少年半垂着眼睫看她,带着笑意。
“呦,”靳穗和坐在一旁的赵毅打招呼,“铮哥这是拐了个小姑娘过来?”
赵毅侧目看她:“穗姐啊。”
“这不是高考结束了吗,铮哥想着带她过来放松放松。”
靳穗狐狸眼往上挑,“认真的?”
赵毅笃定地点点头,“能结婚的那种。”
“想不到啊。”靳穗的视线落在了彦铮怀里的姑娘身上。
姑娘长得纯,眼神也干净。
倒和彦铮登对。
同时,整个人窝在彦铮怀里的季声眼睛累了,看向别处休息下,没想到看到了赵毅旁边骨子里带着媚的女人。
妖得紧。
彦铮看季声盯着什么,顺着看去。
他眼神沉澈,透着一股懒劲,“是你啊。”
“没和阿望一起出来?”
靳穗愣了下。
随而,涂着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掐住自己的胳膊,待疼痛来袭,她回过神,扬起笑。
“阿望说他有点事,没过来。”
靳穗没多留,说去洗手间一趟。
靳穗走后,季声问彦铮,“她是谁?”
彦铮环着她,以防她掉下去。
“阿望的小公主。”
小公主?
可她分明像高贵的王后。
是红玫瑰啊。
到了洗手间。
靳穗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发白,笑得又僵又丑,眼下有一片乌青。
她阖眸。
半响,靳穗涂了正红色的口红,有气色些,从洗手间出来。
蓦地,一只手把她从洗手间门口拉到墙角。
后背抵着墙,很凉,和男人的手一样。
她没挣扎。
墙角,没有灯,只有一扇窗户透着冷气。
天边逐渐泛起了第一抹橙。
铺天盖地的吻袭来,少年掐着她的脖子,没用力。
他吻得很凶。
靳穗掀起眼皮,对上的是谢望阴翳的眼。
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好想哭。
谢望。
他是谢望。
是活的像风,没有拘束的谢望。
谢望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
他染了蓝发,皮肤冷白。
唇很薄,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
吻是剧烈的,凶狠的,不容置疑的。
唯独没有温柔。
靳穗眼眶湿润。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走廊又黑又冷。
她忍不住呜咽。
顷刻间,谢望的身子顿住了。
他掀起眼皮,对上她氤氲着水雾的眸子。
谢望手指的虎口摩挲着她的下巴,嘴边挂着讥诮的弧度,眼里是化不开的翳昧:“委屈了?”
靳穗嗫嚅,摇头。
“妈的。”
少年随意地把她甩开,眼里的戾气浮现。
靳穗一个踉跄,努力站稳了身子。
谢望已经倚着墙,掏出打火机,嘴里叼着烟。走廊里有风,他点了几下,没点着。
他恼怒,打火机被他扔在地上。
刹那,打火机四分五裂,一地都是塑料的碎片。
靳穗颤了下身子。
谢望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呼吸错乱,胸口上下起伏,喘着大气。
他好像犯病了。
靳穗向他走去,无意踩到了地上的碎片。
她走近,“阿望。”
“犯病了吗,我去给你拿药?”
谢望斜看她,神色阴沉,“滚远点。”
靳穗眼眸蓦然间失了焦距。
回到网吧后,彦铮还没走。
还如刚才那般喧哗,不同的是靳穗脖子多了道红痕,她没遮,红痕大大方方裸露在外。
靳穗脸上扬着笑,走向彦铮。
那个小姑娘还是被彦铮圈在怀里。
靳穗站在彦铮身边,“还带着小女朋友打游戏呢?”
彦铮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阿望...”靳穗顿了顿,犹豫几秒继续道:“他又发病了。”
不过一会儿。
彦铮已经把季声放在位置上,哄好,继而站起身子,俯视她,语气有些冷淡,“他人呢?”
靳穗:“走廊。”
几乎是在她声音落地的时候,彦铮走了。
他步伐由最初的快步,逐渐变成了跑。
靳穗看着不远处一片黑暗的走廊,有片刻的失神。
很快,她又回过神来。
彦铮走了,靳穗坐在他的位置,一旁坐着他的小女朋友。
“呦,”靳穗笑着开口,“阿铮对你那么上心啊?”
季声半张脸缩在衣服里,“因为他很爱我吧。”
靳穗抽着烟,没接话。
季声坐正,开口:“谢望,和你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她扯了扯嘴角,才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干脆冷下了一张脸。
靳穗启唇,烟圈随着她的话飘出来,“是不是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
季声:“阿铮和谢望关系很好。我记得阿铮说过谢望养了支玫瑰,没想到是你啊。”
靳穗保持沉默,思绪飞到天边。
烟灰太久没掸,一截掉在了她的腿上,她像没知觉,眼神空洞起来。
第一次遇见谢望是什么时候?
那还是一年前了。
即使没见过谢望,混在这个圈子里的人也少有没听过他名字的人,打起架来不要命,都叫他疯狗。
靳穗一辈子也没想到能和他扯上关系。
她玩的开,长得媚,男人都喜欢这款。
在酒吧,网吧,台球厅,她经常见他,和他真正有交集还是在很久之前。
在那之后,她又碰见了他。
还是因为一次斗殴。
谢望脾气差,惹过不少人。她的姘头刘晖是一个。
刘晖说带她见见世面,给她过把瘾。一帮人堵谢望时,她被刘晖搂在怀里。
谢望单枪匹马,靳穗没想过他能打赢。
他一头蓝发,招摇过市。
谢望打赢之后,脚下踩着刘晖的肚子,身上挂了彩,靳穗被他搂在怀里。
像是昭告天下般,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了她。
在靳穗惊愕的目光下,她对上了他的眼。
像什么?
像深邃看不到底的深海。
在那个吻之后,她说了什么?
记不太清了。
她好像面色酡红,恼羞成怒。
谢望的背抵着年头过久有些掉漆的墙,屈膝弯腰,眼皮半耸,脸上的血早已干涸,凝在脸上。
他掏出烟,咬在嘴里。
随手把打火机丢给她。
靳穗半天没动,杵在那像座雕塑。
谢望睇向她,瞳孔很黑,沉吟了几秒。
而后,他似笑非笑。
“怎么的?”他揶揄,“烟都不给男朋友点一个?”
靳穗眼睫微动。
清风,一痕弦月,树影抖擞。
夜色混沌,窸窸窣窣的蝉叫。
谢望的话被揉碎在吹过的冷风里。
靳穗和谢望的关系在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以女朋友的身份居在他身边。
谢望有狂躁症。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光是听别人的议论就知道了。
她不在意。
刘晖被她甩了,她转头投奔了把刘晖踩在脚底下,不屑一顾的谢望。
圈子里有人骂她,骂的难听。
刘晖恨她,也恨谢望。
也许是顾忌着打不过谢望,她又是谢望的人,刘晖现在还不敢对她下手。
如果和谢望分手的话。
她会被人打成废狗。
谢望爱不爱她,她不知道,心里也没底。
但他至少不会让她和他一起受苦。
他是她的守护神。
走廊,天还没全亮。
谢望坐在地上。
凉的钻心,他恍若未闻。
彦铮站着,低眉敛目看他。
“又犯病了,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你身子不行,就知道折腾自己?”
“非得把自己折腾死心里才高兴?”
谢望眼里没什么情绪,神色寡淡,“你就是瞎操心。”
“我是瞎操心?”彦铮气笑,“我他妈是关心你!”
谢望手撑着地,缓缓起身。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哦。”
摸了半天口袋,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往嘴里塞,叼着:“借个火。”
“没带。”彦铮笑了,“她不让我抽。”
谢望轻嗤一声。
他语气清冽,眉眼疏冷,“那就滚。”
彦铮不理他的态度,接着说:“靳穗知道你身体什么情况,她还让你抽烟?”
谢望身子顿了顿。
他半敛下眼睫,弓着身子,蓝发扎眼。
不过是几秒的时间,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谁他妈管她?”
彦铮咋舌,没再提,很知趣地换了话题。
“刘晖,你还记得吧?你肯定记得,谁不知道你把他女人抢了。他最近不安分,勾搭上了孟玉岑,孟玉岑她也不知道是真爱他,还是玩玩。”
“他风头盛,很可能对你下手,你小心点。”
谢望垂着眼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嘴里刚才衔着的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烟头被咬出个深深的牙印。
像刻上去的。
靳穗没和季声多聊。
小姑娘心思干净,和彦铮的感情也是真的。
两情相悦,还挺让人羡慕的。
靳穗踱步到窗口。
窗外,鱼肚白在晨曦的阳光中晕染开来,勾勒出云的轮廓,在空中划了道细线。
胳膊靠着窗口,硌得慌。
不远处,谢望和彦铮肩并肩地从走廊走出来。
季声笑着跑过去挽着彦铮的胳膊。
靳穗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谢望身上。
不知是天,还是人。
她不自觉喃喃出口:“天亮了。”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烈,谢望抬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瞬间,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想不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谢望。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