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千秋岁》霑溪

14、第 14 章 点点荧光

　　另一边陈宣裕和方晴已经跨上了马，两人沐浴在如水的夜色里，映着远处市井小巷千门万户的粼粼灯光，伴着时而升起飘至半空的孔明灯，来到了这座离月宫更近了一些的小山上。

　　站在高处，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齐聚，一盏盏灯串连成线，勾勒出了京城大街小巷的轮廓。

　　远处皇宫的灯光最亮最盛，宛如大地上一颗金灿灿的明珠，就像天上众星拱月一般，地上的皇宫就像那被星光团团围住的明月，天上地下，金光和银光交相辉映，各自映照着一番天地。

　　在这中秋团圆之夜，漂泊归来的人们簇拥在灯火辉煌里以安其心，远在天边的亲人望着空中皎皎月轮遥寄其情，那一盏盏冯虚御风飘然而上的孔明灯成了连接天地的一缕红线，带着人世间最美好的祝愿做媒，将人间诉不尽的悠悠心事也说给天地听一听。

　　这座小山上凉风阵阵，风中还携着桂花香。

　　突然峰回路转，两人视线重新变得开阔，头顶圆月洒下清辉，山顶金桂成林，橙黄的花瓣热烈地簇拥在绿叶间，在微风中向两人招手。

　　月光透过树枝在地上投下点点斑驳，微风一吹，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是一片好景清幽之地。

　　两人下马后，陈宣裕站在方晴背后用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方晴的小臂。

　　“三哥？”方晴有些脸红心跳，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方晴的周围瞬间被陈宣裕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的后背贴着陈宣裕的胸膛，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陈宣裕的胸膛在呼吸时的起伏，那轻微的触感隔着衣料摩擦着方晴的后背。

　　方晴大气都不敢出，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幅度，生怕被身后的人察觉到她此刻的异常。

　　陈宣裕道：“有一个小惊喜。”

　　随后方晴感到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离开了，似是拿出了什么东西扔了出去，身后陈宣裕的身体随着手上的动作轻微地动了两下，方晴耳边传来“咻咻”的两道飞镖声。

　　“好了。”

　　陈宣裕放开方晴的下一秒，据两人不远处的树丛里窜出三道火光，伴随着嗡鸣飞上了天，炸出三朵金色的花。

　　随后是更多的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窜起，那火光由二人最近处向远处蔓延，直至摆满整个桂花林的烟花全部被同时点燃，响动震天。

　　一丛丛，一簇簇，炸得热烈响亮，炸得酣畅淋漓，整个天空被照得五光十色。此时这世间最夺目的色彩都映在二人的眸色中，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两双眼睛。

　　烟花还在一丛丛地窜起，仿佛无休无止，永不停歇。

　　然而在绚烂的金光过后天空竟然飘起了银色的碎粉，在月光下粼粼闪烁，随风飞舞后飘然落下，像是那已经燃烧过生命的焰火再看世间的最后一眼，又像是那焰火窜天而上直达月宫，将月桂树上结的那三两银霜也震落到了人间。

　　点点银光悄然落下，飘到枝头落在花瓣上，似万千流萤从天而降栖在了枝头。

　　触目皆是，整片桂花林都在闪耀发光，那是真正的火树银花和良辰美景。

　　从远处望向山顶，那片桂花林如梦似幻，像是一团发光的星云飘在山顶上，美得不似尘世之物。

　　“往后来一点，别落在脸上了。”

　　陈宣裕后退了一步，拦腰把方晴往自己的怀里又带了一步，从后面看方晴的身形已经全被陈宣裕挡住了，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两颗心也近到了前所未有的距离。

　　陈宣裕弯了弯腰低下头看着方晴，眸子亮晶晶的，道：“怎么样，喜欢吗？”

　　方晴能感觉到陈宣裕温热的吐息在自己的耳廓附近，旁边的碎发微颤搔得方晴有些痒。

　　方晴的心跳得如擂鼓，但呼吸却是凝住的，她一想到陈宣裕刚刚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距离说话，耳朵尖都红得发烫。

　　两人的脸离得太近，恨不得方晴只要稍微转一下脸都可以直接亲到陈宣裕。

　　方晴怕被陈宣裕发现自己羞得耳朵都红了，忙转过肩膀，上身向怀抱外仰了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遮掩，笑道：“好看，喜欢！”

　　陈宣裕放开方晴让她拢发，见方晴笑了，陈宣裕轻笑道：“那就是最好的事了。”

　　方晴拢过了头发，发现自己现在不是完全在陈宣裕的怀里了，她指了指桂花林，赶忙找了个话题道：“三哥你在烟花里加了什么啊？”顺势又靠回了陈宣裕怀里。

　　陈宣裕用一只手虚护着她道：“我包了些萤石粉在里面。我想着，这样做出来的‘花灯’要比那些纸扎的花灯有趣一些。”

　　方晴道：“三哥，你把整片林子都做成花灯了，咱们还怎么采桂花酿酒？”

　　陈宣裕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流霜早就采好了，这个时候应该在回府的路上了。”

　　方晴一惊道：“流霜？他刚刚在这里？”

　　陈宣裕道：“这么多烟花同时点燃，需要有人看着别出危险才行，不过他离我们还挺远的。”

　　方晴道：“那你说他去忙别的了，就是在忙这些‘花灯’？”

　　陈宣裕道：“对啊。不过现在他的分内工作已经完成了，可以腾出时间采桂花啦。”

　　方晴听到流霜已经走了，忙不迭地拉起陈宣裕的手往桂花林里走去。

　　“那，三哥，咱们去里面看看吧。”

　　陈宣裕看见方晴主动拉起自己的手，眼神都亮了一下，道：“好。”

　　待进了林子里，那荧光比远看更亮，将四周照得通明。二人漫步林间，似身处一片萤海之中，空气中甜蜜的桂花香肆溢，方晴拉着陈宣裕的手心也扑通扑通地一直跳。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就像在将军府的那一晚一样。

　　陈宣裕开口道：“糯糯想不想放灯？”

　　方晴道：“想，但是这哪里有灯？”

　　陈宣裕道：“跟我走。”

　　陈宣裕带着方晴走到了林子中心，那里有一座小亭子，看样子是新建成不久的，亭子里还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飞禽走兽、花卉百草、玉宇楼阁应有尽有。

　　方晴惊喜道：“三哥？这些灯也是你做的？”

　　陈宣裕道：“对啊。”

　　方晴道：“三哥，你怎么突然，突然想起来做这些了？”

　　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陪着你，想多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给你。

　　陈宣裕道：“好久都没带你出来玩了，就当三哥略作补偿吧。”

　　方晴心道陈宣裕怎么可能闲来无事，每次去王府找他，书桌上的公文多得能把人都埋没。

　　陈宣裕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一定还在为云州之事把方晴牵扯进去而内疚。

　　当时方晴被划到的那两剑，其实并没有多重，她自己也没当回事，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但陈宣裕向来心细如发，不可能瞒得过他。

　　方晴想来的确是，从云州回来之后，陈宣裕的确待她比从前更好了。

　　但方晴却突然难过得要命，原来陈宣裕对她这么好只是为了曾经的事在内疚，并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

　　方晴道：“哈哈，好，那咱们今天就玩个痛快，不醉不归！”方晴说着就跑到了自己的那匹马旁边，解下了两壶酒拿过来。

　　方晴拎着手里的酒壶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无花空折枝！走，去亭子里。”

　　陈宣裕失笑道：“好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到了亭子里，方晴问：“三哥，灯呢？”

　　陈宣裕边答道“这里”，边从亭子的一角拿起两盏孔明灯和一碟墨两支笔。

　　方晴拿起一支笔沾上墨，又拿起一盏灯跑到了另一角道：“我们各写各的愿望，谁都不许看谁的。”

　　陈宣裕笑道：“好。我不看。”

　　方晴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思考了半天，几经踌躇，最后写下：愿君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陈宣裕在另一头看着方晴神神秘秘的，好几次欲写又止，本来不想看，现在又有点好奇她到底写了什么。

　　陈宣裕把目光落到自己眼前，提笔写下：愿君平安喜乐，不惧无常。

　　方晴看起来对她自己写的很满意，再拿过来的时候还遮遮掩掩的不让陈宣裕看。

　　陈宣裕好奇：“什么愿望让你写了这么久？”

　　方晴拿着灯一个侧身避开了陈宣裕偷看的目光道：“三哥，看了就不灵了！”

　　陈宣裕道：“好吧好吧，那我不看。”

　　两人面对面，分别点燃了各自的灯。

　　两盏橙红色的孔明灯左摇右摆慢悠悠地飞上了天。

　　从远处看，这两个小光点慢慢离开地面，飞过月亮，它们飘得很近，就像两个并肩依偎着的人，时不时在风的吹动下还会碰一碰对方，像恋人间亲昵的轻吻。

　　纵使前路未知，劲风凌乱，这两盏灯从来没有分开过，最终共同奔赴进无边的黑夜，变成了银河中的两颗星。

　　方晴的双手在胸前合十，一直目送着两盏灯，直到再也看不见。

　　方晴转身，坐在了小桌前，将其中一壶酒推到了对面的座位前，道：“三哥，喝酒！”

　　方晴已经打开酒壶饮了一口，陈宣裕也来到座位坐下，打开酒壶盖子，却并没有喝。

　　陈宣裕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糯糯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方晴一楞，忙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三哥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陈宣裕道：“三哥看你方才许愿那么认真，以为你是许了个诸如如意郎君之类的。”

　　方晴道：“没有，我真的没有，就是很平常的愿望。”

　　陈宣裕道：“这么说，糯糯还没有心仪之人？”

　　方晴道：“没，没有啊。”

　　陈宣裕道：“哦。这样啊。嗯……一个都没有吗？”

　　方晴道：“没有！这，这还能有几个？”

　　陈宣裕道：“也对。”

　　方晴突然有些慌，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她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

　　陈宣裕笑着又重复道：“也对。是三哥多嘴了，三哥不对。”

　　方晴忙道：“没事没事。”

　　陈宣裕笑着又道：“那糯糯以后有了心仪之人可要告诉三哥呀。”

　　方晴不知怎的，竟从陈宣裕的眼神中看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方晴道：“哈哈哈哈，一定一定。” 然后赶紧喝了一口酒遮掩掉自己的不自然。

　　接下来的时间，方晴一口一口猛灌自己酒，拉着陈宣裕东扯西扯，还没一个时辰，就开始说胡话了。

　　“三哥，我跟你说，嗝，我其实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嫦娥你知道吧？嫦娥！我跟她关系可好了，就她那只兔子，我，我还抱过呢！”

　　陈宣裕赶忙上前把站在桌子上快掉下来的方晴拉住：“好，仙女大人，那我们先从桌子上下来好不好？”

　　方晴道：“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我还要去月亮上！你看月亮就在那儿，我能飞上去……”

　　陈宣裕心里大叫道不好！眼疾手快地接住从桌子上掉下来的方晴，陈宣裕紧紧地抱住方晴，夺过她手里的酒壶，似是有些生气道：“不许再喝了，我们要回去了。”

　　方晴踮起脚来够酒壶，但其实酒壶已经空了。陈宣裕一把扛起方晴，把她放到马背上以后，自己也纵身上马坐到了方晴的后面。双手环过方晴的身体将她圈住，然后双手拽紧了缰绳。

　　陈宣裕道：“扶好缰绳别乱动。”

　　方晴道：“不，我才不。”

　　陈宣裕刚要开口，方晴突然乱动了起来，直接在马背上转过了身，变成和陈宣裕面对面的姿势，然后一下抱住了陈宣裕：“这样才对，我们走吧。”

　　陈宣裕道：“这样危险，快转过去。”

　　方晴道：“才不危险，这样最安全了。”说着还把头往陈宣裕颈间埋了埋

　　陈宣裕一低头发现方晴已经轻轻闭上了眼睛，鸦羽般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弄的他颈侧有些痒，比平时温度略高的吐息打在脖颈皮肤上无端燃起了陈宣裕心里的一股火。

　　陈宣裕深吸一口气，一只手紧紧护住方晴，另一只手控制着缰绳，带着她踏上了回京的路。

　　一路上马匹颠簸，方晴下意识将陈宣裕抱得更紧，嘴唇还会时不时地碰触到陈宣裕的脖子。

　　陈宣裕感受到颈间柔软的触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方晴已经睡着了，陈宣裕心里的那股火又旺了旺，他此刻只想快点回到京城，可怕吵醒方晴又只能这么慢慢走。

　　夜风已经有了些凉意，陈宣裕担心方晴受凉，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围上。

　　冷风一吹，陈宣裕心里的那股火倒是熄了不少。

　　行至半路，方晴醒了，陈宣裕停住了马。

　　许是同一个姿势呆久了不舒服，方晴又把身体侧了过来，双腿搭在一侧，但抱着陈宣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方晴抬头看着陈宣裕笑了一下，然后头靠陈宣裕的肩又继续睡了过去。

　　陈宣裕也笑了，摸了摸方晴的头发，然后帮她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裹紧。深吸一口气，又启程了。

　　两个人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能走官道回城了，只能又绕了个远，待回到了方晴的公主府已经快要子时了。

　　陈宣裕背着方晴到了她的寝室，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

　　方晴哼唧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陈宣裕，陈宣裕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并不是很好。

　　方晴把陈宣裕拉近了，伸手替他拂去了额头的汗，道：“嗯？怎么仙女也会出汗吗？”

　　陈宣裕眼下被方晴拉住想走都走不了，呼吸有些急促道：“我不是仙女。”

　　方晴闭了闭眼，甩了甩头，凑近了又道：“嗯？你不是嫦娥吗？”

　　陈宣裕道：“不是。”

　　方晴不可思议道：“你这么好看，不是嫦娥吗？”

　　陈宣裕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拉开方晴的手道：“我该走了。”

　　陈宣裕不顾方晴的呼唤，吩咐了公主府的仆从让他们好好看护方晴后就立刻离开了。

　　陈宣裕一进自己的房间，终于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的地上都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