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邪》山河沉晚

1、一把剑 “天还没塌

　　正月二十二，惊蛰。

　　天就像是被捅漏个窟窿似的，雨下不停。整个海州城都被包裹在巨大的黑雾之中，灰白的墙面被打湿，街道的石板路上坑洼一片。

　　巷子里的尽头是一座古朴的院落，白墙黑瓦，深棕色的大门上漆着一堆铜环。

　　“上古云书残卷云，昆仑之上，雪山之巅，苍云山清，女娲补天。传言补天的五色石还剩下一块，得者，可得永生。”

　　宋厉双腿搭在茶几上，翻着从市集买回来的上古云书残卷拓本，转头问书桌前的人，“不是说五色石不够，女娲才用自己补的天吗？”

　　长桌前的人眸色清冷，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有这时间不如看点针法符术。”

　　“五块钱，我就当买个神话小说看了。”宋厉把拓本随手一扔，“这破雨怎么下的没完没了？”

　　“师弟，能不能算算，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明明比沉央小三岁，去总是想着法儿的占人家便宜。

　　“叮~”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一声铃铛响声。

　　宋厉望着遮天的雨幕，“这么大的雨，谁会来啊？”

　　他抄起门旁的油纸伞穿过天井，门外站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头发花白，手中撑着根树根状的拐杖。

　　“您怎么来了？”宋厉有些惊讶道。

　　文古灵使。冥界有鬼差，昆仑有玄鸟、青鸟。文古负责修灵者之间的联系。
　　他爹在的时候，宋厉有幸见过文古几面。

　　“就你自己在吗？”文古问。

　　“我爹出门修灵了，沉央在。”

　　“云谦刚收的那个小徒弟？”

　　“嗯。”
　　宋厉把人带进客厅，弯腰倒了杯热茶。回头就看见文古冲着沉央发呆。

　　宋厉把茶往前递了递，“您没事吧？”

　　“有事。我这次来，主要说两个消息。”

　　宋厉：“先说好的。”

　　文古摇头，“没有好消息。”

　　“海州城北望溪村，三日内接连失踪五人，而且都是青年。这件事你们听说了吧？”文古问道。

　　窗前的沉央突然出声道，“宋师父去的地方？”

　　三天前，文古传信宋云谦，望溪村发生村民失踪事件，怀疑是恶灵所为，请宋云谦去破邪。

　　一片区域内在短时间失踪那么多人，肯定不是正常事件。

　　“宋师父没有去探查吗？”沉央问。

　　万物皆有灵，但有些灵会因为环境的影响或者人为原因变成恶灵，伤害生命。修灵者就是负责除掉恶灵。

　　海州城的修灵者主要集中于四大家族，赵家、吴家、李家，还有宋家。每家所修习的符道都有所不同。其中赵家最为庞大，千年来广收徒，人丁兴旺，是默认的第一大家。

　　其他两家实力也不容小觑。

　　只有宋家，萧条、凄惨、无法直视。

　　宋厉的父亲宋云谦是海州城灵力最高的修灵者，且为人正直，与其他三大家族并不亲近。

　　“宋云谦，不见了...”

　　“你说什么？”宋厉不小心打翻手中的水杯，热水混着茶叶撒落一身。

　　“修灵者在接近事发区域时，会发生各种意外情况，遇到阵法、陷阱、甚至是伏击。”

　　“我爹是海州灵力最高的修灵者，这不可能！”

　　“所以...”文古小心翼翼地看了对面的沉央一眼。

　　“这次的情况很麻烦。”

　　沉央：“那其他家呢？”

　　文古叹道，“都知道，昆仑最近几年，看修灵者是越发的不顺眼。虽说昆仑不能干预人间的事，但修灵者为了自保，已经不敢太出头。”

　　近些年，昆仑上的神仙们发现修灵者越来越多，灵力高深者的寿命越来越长。这已经违背了昆仑创造人间的初衷。

　　谁知道会不会被第一个先宰掉，杀鸡儆猴。
　　四大家族自保还来不及…

　　“冥界呢？”

　　文古捏紧手中的拐杖，“昨夜我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联系到赵阔。”

　　“他说，天还没塌，就等等。”文古杵着树根一下下砸着地板。

　　沉央锁紧眉头。

　　文古：“冥界出事了。”

　　沉央有些怔住。

　　自昆仑创立人间以来，冥界始终是三界中最有秩序的、最为严格的。一人一鬼都要登记在册，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有详细的记录。也正是因为这样，近些年来，打鬼魂主意的人少了，盯上灵界的人越来越多。

　　赵阔是冥界最大的鬼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沉央从右手边的抽屉拿出张黄纸，捏着纸符放入旁边的白瓷碟中烧尽，金色的火苗缠上白净的指尖，渐渐变成红色。
　　宋厉凑到桌前，“这烧的啥？”

　　以前他爹天天画符，但是从来没烧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

　　“符纸。”

　　宋厉不太明白，“我爹以前从来不烧。”

　　沉央想告诉他，那是因为你爹从来不联系鬼差，又怕把这个小孩吓着。

　　碟子里的熄灭的火突然跳动起来，搁置在桌面上的纸浮现出字迹。

　　-地府大乱，鬼魂出逃。幽泽异象，沈宴失踪。

　　幽泽处于冥界的最深处，千万年来，这里封印的都是最恶的灵，最凶的鬼。

　　沉央拎起椅背上的大衣，“去开车。”

　　宋厉望着窗外的大雨，“哥，这个天儿，咱去哪儿？”

　　“去找你爹。”

　　半个小时后，黑色的悍马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大雨扑面而来砸向车窗。

　　“这雨下了好几天，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宋厉隔着雨幕看向旁边的山体，他把油门往下又踩一点。

　　后座上的人闭眼假寐，没有搭他的话。

　　“你说文古为什么来找我们俩呢？这万一真的是很厉害的恶灵，咱俩打得过吗？我爹都没打过呢！”

　　宋厉结巴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说接下里的话。跟后座这位相处了三个月，可他们俩的关系一直都不是很亲近。

　　“我爹怎么可能打不过呢？”

　　他父亲宋云谦曾是海州城最厉害的修灵者。

　　遗憾的是，宋厉并没有继承任何优良血统，彻头彻尾的修灵废柴。
　　而后座的那位，是三个月前宋云谦在修灵路上捡回来的。

　　车拐过山道，宋厉还在念叨个不停。

　　“沈宴是谁啊？”

　　沉央手指微动，他想把宋厉的嘴给封上。

　　“好像到了。”
　　宋厉隐约看到房子的轮廓，他把车子停在村庄的最外围。

　　沉央伸手在空中画了个银白色的符咒，白光瞬间幻化成鸽子穿过车窗向前飞去。

　　“跟上。”

　　村子都是黄泥地，车子走两步一打滑。

　　银鸽掠过村子右侧，飞到山脚下。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宋厉撑着伞下车，一脚踩进坭坑里，漫出的泥浆贱了他一裤腿。

　　宋厉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泥坑，他看着三步之外的沉央，那人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浮在地面上。

　　修灵者真好...
　　他一边叹息着摇头一边认命地爬山。

　　——
　　雨水灌入山林，蜿蜒而下经过山间破庙的两侧汇入溪流。

　　破庙久未修葺，四处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庙中间的女娲神像。本来倚坐在墙边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解下身上的黑色雨衣披在了神像上。

　　老人神色疲惫，披衣服的动作好似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五胡乱华那年，海州出现了一个大魔头，是女娲娘娘派来的使者剿灭了魔头，让海州大地重归平静。”

　　另一侧的角落窝着个年轻人，面容俊美，脸色惨白没什么血色，他懒懒地抬了眼皮，“可是现在她也没法保佑你了。”

　　“大不敬。女娲大神一直都在保佑着这片土地。”老人朝他伸手，“快过来，跟女娲大神认个错。”

　　老人叫周贵，自小生长在这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小就听着女娲和昆仑的传说，把女娲当成他们最至高无上的神。

　　年轻人抬眸看着那尊女娲像，神像色彩暗淡，潮湿的雨气让身体开裂，几乎难以辨认原本的模样。皲裂的痕迹遍布，让原本慈祥的石像变得异常狰狞。

　　周贵注意到他的目光，叹息道，“以前，这座庙香火很旺的，后来的人们渐渐离开村庄，只有老人们还相信女娲大神真的存在，现在，这些老人都已经不在了。”

　　年轻人想说看的出来，这庙最起码破的也得有几十年了。估计平常最大的用途是让上山砍柴的人歇脚。
　　角落架着一个铝制的锅，地上铺着几条破旧的棉花被。

　　周贵咳嗽了两声，“望溪村有个传说，这片土地受神族的护佑。老人们都说，如果你有未了的心愿，在这女娲庙里求一求，就能实现。”

　　年轻人看了一眼窗外，山间的雨好像没有停下的痕迹。
　　少年音色慵懒，“神从来不爱世人。”

　　周贵没跟他计较，只当现在的年轻信这些，“对了，小伙子怎么一个人上山？”

　　年轻人捏着手里的纸团，“迷路了。”

　　周贵：...

　　“唉，这荒郊野外暴雨连天的，你也敢往山上跑。”

　　深灰色的墙面被雨水不断打湿，崩裂的缝隙中渗进水流，雨水流过破庙门口的草地，在漫天大雨中，山间走来一个人，他手中撑着把巨大的黑伞。

　　年轻人左手撑在膝盖上，露出细白的手腕，腕骨上带着一串血红的玛瑙。他掸了掸手里的披风，看着不远处神像前跪着的周贵。
　　嘴角一扯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