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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民国往事 镜前,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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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民国往事
1929年,民国时期的S市。这里没有24小时的服装店,只有一间小小的,名为云月的裁缝铺。
午后,十七岁的云妍认真地缝制着一件旗袍,直到天色渐暗,手中的针线逐渐看不清。正准备点上煤油灯,忽然有客人来访。
云妍抬起头,那一刻,这间昏暗的小屋里,倾进了满室的月华。
及腰长发的女子,高挑纤细,身形极为单薄却玲珑有致。她从没见过这么白的人——偶尔在一街之隔的十里洋场,见过金发碧眼的洋人,可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年轻女子挑选着旗袍样式,目光落在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云妍鼓足了勇气走过去,“您要看旗袍吗?”
女子点了点头。云妍建议道,“那您要不要考虑一下这块水蓝色的料子?我觉得...它很衬您。”
云妍说,她本就皎如月色,如果再穿上这同色的旗袍,整个人都太过耀目。不如选择这海水蓝,映衬她洁白的肤色,如海上明月,静谧优雅。
女子的目光颇为赞赏,当即定下了那件旗袍,并让云妍亲自剪裁。
云妍的心里满是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旗袍。以前,从来都是跟着阿婆打打下手。
她是裁缝店阿婆在街上捡来的孤儿。动荡年代,流离失所的孩子不在少数,她已是有幸。
阿婆夫家姓云,早年间也是读过书的。很多年前上了战场,一去就没了消息。
阿婆说,她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孩子。阿婆给她起名云妍,她是阿婆暗淡岁月中唯一的美好。
她花了十天时间做好了这件旗袍,她自行设计,在裙边绣上了海浪的波纹,和一轮皎洁的月亮。
阿婆赞不绝口,直夸她心思巧妙,自己可以放心的退休了。
她按照女子留下的地址把旗袍送了过去,那是租界中新开的一家古典音乐学校。她看到女子留下的名帖上的名字是冷月,当真是人如其名。并且,她觉得与她的裁缝店真是有缘分。
走在学院里,云妍看着迎面走来的一个个穿着淡蓝色校服的女学生,眼中充满了向往。
女子很满意她的旗袍,她趁势开口,“能不能以后常来我的店里?我免费给你做衣服。”
“为什么?” 女子饶有兴致看着她。
“因为我想设计一些旗袍... 你身材好,气质也好,能激发我的好多灵感。”
“只这么简单吗?”
云妍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好吧...我也想请你教教我音乐。”
从那以后,冷月常来她的店里,她们成为了好朋友。空闲时间,冷月会带着云妍去她的学校听课,云妍给自己做了件一样的学生装,冷月跟她开玩笑说,以后学校学生的校服就让她包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云妍果然给她送来了几十套学生装,件件色泽澄净,剪裁精良。
“真是个傻孩子。” 冷月无奈说。
几天后,冷月给她送来了一架钢琴。
…
1931年,光阴荏苒,十九岁的云妍出落得亭亭玉立。
阿婆已经在家养老,而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旗袍设计师,并弹得一手好琴。求亲说媒的人开始络绎不绝,她却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却忽然听说,刚刚占据S市的军阀看上了她。
那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军阀,年近五十,却喜好强抢少女为妾。他看上的人没有人敢跟他争,很快,一纸婚书送到了她的店中。
她拒婚,惹得军阀暴怒,派人来裁缝店将她抢回家。
那天,是她的记忆里最痛苦的一天。
军阀的手下踏破了裁缝店,阿婆为了保护她,被当场杀死。她被抓到了军阀的家,外衣被粗鲁撕去,绝望的那一刻,却看到眼前壮硕的黑影直直的倒了下去。
军阀在她面前轰然倒地,背上后心的位置,插着一把西餐叉。
她目瞪口呆,连惊叫的力气都没有。窗边帘影飘动,是冷月。
冷月竟为了她,手上沾了血…云妍心中巨大的震撼,却在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
醒来,自己在裁缝店,冷月告诉她,阿婆已经安葬好,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去料理。刚要起身,却被云妍紧紧拉住了手。
她的手冰凉刺骨…云妍皱紧了眉,“月儿,我不要你再去冒险。”
这些年,云妍喊过她姐姐,老师,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失去她。已经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阿婆,再也不能失去她。
冷月拍了拍她的手,“放心。”
…
天亮之后,街上的报童清脆地喊着今日的头条新闻,云妍听到了,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驻地军阀和手下所有心腹部将皆遭到暗杀,另一股军阀势力占领了本市,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夜之间。
军阀混战的年代,朝不保夕的情况时有可能发生。这个军阀并不得人心,如今被推翻,也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只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到底是怎样的杀手,能够一夜之间做得这样干脆利落…
大概,是如今占领本市的部队派来的特工吧… 不然怎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
云妍心惊胆战之余,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论怎样,她应该是安全了。
回到裁缝店,却看到有工人在上下粉刷装修。冷月走出来,云妍看到她的长发剪到了齐肩,比初遇时还要年轻,却是一如既往的纯净。
“把你这间裁缝店改成时兴的服装洋行,怎么样?云妍老板。”
云妍眼中抑制不住的惊喜,几乎要奔上去拥住她。她平安无事,并且还在为自己打算…
其实自己早就想开一个新时代的服装洋行,苦于缺少资金,而且,总有些舍不得从小生活的裁缝店。
工人将招牌挂了上去,苍劲有力的云月二字,她终于会心一笑。
还是阿婆的云月,在自己的手上发扬光大,一定可以告慰阿婆的在天之灵了吧。
…
生意重新红火起来,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到了1935年。
当年的少女云妍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云老板。服装行涵盖了当下流行的全部款式,少女的洋装,进步青年的中山装,老派的唐装…最出名的,还是她亲自设计的旗袍。
S市所有的名媛贵族几乎都从她这里订过旗袍,她们交口称赞,甚至以穿上她特别定制的款式为荣。
云月服装行一时间风头无两,云妍更成了S市名流交际圈的红人。一袭摇曳的旗袍,长发烫成最时兴的波浪卷,二十三岁的她风华正茂,如盛放的红玫瑰。
追求者众,她却从不轻易动心。有些人隐隐知道,当年被伤害的阴影,却同样有人传说,她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当年的军阀因为强抢了她,一夜之间被灭门…
没有人敢再找她的麻烦,甚至有人说,云月服装行有当局者在庇佑。联想起当年的一夜间风云突变,似乎更能证实。
不管怎样,这是一朵迷人却带刺的红玫瑰。
云妍却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她心中的白月光。
可这些年来,她却看不透那个人。
…
是真的看不透。甚至最简单的,她连那个人的年龄都看不透。
记得初遇时,她还是个十七岁的懵懂少女,冷月就是现在的样子。她应该比自己大,现在看起来却像自己的同龄人。她不成家,也从没见过她的家在哪里。
还有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直觉告诉她,她不可能仅仅是一个音乐学院的讲师…
云妍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追求她的男士,不乏地位才华皆出众者,可她却下不了决心安定下来。
她问冷月,这个人是不是靠谱,对方给她肯定的答复,她却嬉笑着说,“姐姐一日不成家,我也不成家。”
冷月正视着她的眼睛,“阿妍,你应该有安稳的生活。”
“如何安稳?到处都在打仗,日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进S市来。” 云妍拉住她的手,如少女般撒娇道,“和月儿姐姐在一起,才是最安心的。”
“不可以。”
冷月轻轻拍着她的手,语气淡然的,一如当年对她说 “放心。” 云妍的目光黯淡了下来,片刻后,走向了一旁的缝纫机。
“月儿,你会不会做旗袍?”
“不会。”
“我教你。”
…
云妍怎么也不明白,那双弹钢琴如此娴熟优美的手,操作起缝纫机却为何如此不得要领。在损坏了好几块布后,冷月轻轻一笑,“我没这个天赋,算了。”
“不行,不会的。” 云妍拉住她的手,“当年你教我弹钢琴,我都学会了。”
“你有音乐天赋,我没做衣服的天赋咯。” 冷月无谓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沙发上,长腿交叠,悠闲的撩起红酒。
云妍愣了片刻,坐到了她旁边,捞起了红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不知咕咚咕咚饮了多久,放下空瓶,呛出了泪。冷月静静的看着她,似在等她开口。
“月儿姐姐…你一直那么帮我,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了我最亲的人…我不想离开你,永远都不想。”
冷月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或者你一直以来在干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是怀疑你,可我真的不想让你有一点危险… 你到底是不是特工,是不是杀手,为什么能杀那么多人…”
冷月哑然失笑,“就为了这个?”
“是!” 云妍重重的点头,眼圈发红看着她,“你为什么把长发剪了?及腰长发,那么好看,是不是因为行动不便?还是因为那次行动过后怕人把你查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家人?”
“家人么?” 冷月的语气变得很轻,很轻。“如果有一天,有缘,或许可以…”
云妍怔怔的望了她片刻,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
两年后,1937年。
时光从不曾停止它流逝的脚步,一点点接近这个城市的,还有远方的战火。
近来服装行的顾客似乎越来越少了,一位相熟的贵妇人取走了最后一件旗袍,并透露给云妍一个消息。
“能收拾的收拾,能变卖的变卖,离开这里吧…日本人快打进来了…”
这位女士的丈夫在军中任职,消息灵通,云妍很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却只是镇定点了点头,“谢谢。”
晚上,云妍做了一大桌菜,在店里等着冷月。
她通常会来店里吃饭,学校最近经常放假,因为经常有学生上街闹游行,管也管不住。
吃完饭,云妍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上战场?”
“什么?” 冷月始料未及。
“日本人要打进来了…你要上战场的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在为哪个党派工作…”
“想多了,” 冷月摇了摇头,“哪个国家跟哪个国家打仗,都跟我没关系。”
云妍愣了半晌,低下头,闷闷的开口,“那我们呢…”
“你害怕吗?” 冷月淡淡的笑着,“害怕的话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
云妍眼中闪着光芒,半晌后却逐渐熄灭。“能飞到哪去…全世界几乎都在打仗,而且,我也不是胆小鬼。”
说完,却握住了冷月的手,“不过,我好高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
1937年末,日军攻陷S市。
冷月要云妍关了服装行,和她一起去租界的学校。战火不会波及到租界,云妍却无法舍弃云月服装行,她和阿婆两代人的心血。
劝说不动,冷月干脆也离开了学校,和她一起住在店里。百无聊赖,云妍又继续拉着冷月教她做衣服。
冷月只是轻轻笑着,“如果你能永远这么单纯,倒也是一件好事。”
被她说中了心事,云妍不禁问自己,自己单纯吗?是啊,自己二十五年的生命里,似乎只有做衣服这一件事。
“我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件事,你都不能陪我做?” 云妍拉过她的手,二十五岁的云妍在外人面前是成熟优雅的服装店老板,只有在冷月面前,还是那个会撒娇的小女孩。
冷月任命的将手放在缝纫机上,按照她的指示开动,刷刷几下后,却猝不及防被刺破了手。水葱般的玉指上血流如注,云妍顿时紧张得跳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语无伦次般地,在嘴边呼着气,“对不起,怎么这么笨呢,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笨,我给你找纱布去…” 随后顷刻间跑到里屋翻箱倒柜。
冷月淡然一笑,“不用…” 低下头,指尖轻轻地一抹。
而正在此时,店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有人操着不纯正的中文道,“听说这里的老板,大大滴漂亮…”
冷月目光一紧。走进来的日本兵刚刚看到屋中一抹丽影,却在晃眼间空无一人。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
“找到了,纱布…” 云妍刚从柜中拿出纱布,却瞬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回过头,竟是冷月。
什么时候进来的?云妍满眼疑惑,目光扫到她的手,哪里有一丝血迹?就连伤口也看不到…
冷月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手放了下来,双手都完好无事。云妍来不及发问,就听她说,“门外有日本人。”
“这么快?”
云妍喃喃着——也不知是问,日本人怎么来得这么快,还是,冷月怎么进来得这么快,甚至她都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
“日本人没走之前,在这间屋子里别出去,我保你没事。” 冷月神态自若道。
“那怎么行!我的衣服,我的心血!”
云妍着急起来,先不说冷月怎么就可以断定日本人不会进这间屋子,就算真的,搜不到人,气急败坏的日本人一定会把外面店里放着的那些旗袍都毁了的。
“他们又不穿女人的衣服。” 冷月却显得很是无谓。
“但他们会毁了它!”
冷月摇了摇头,径自躺到一边的床上。
云妍却甚为心神不定。在屋里徘徊片刻后,走过来端详起她的手指,“你的手真没事了?”
“划破手指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冷月淡淡应着,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妙。门缝间,隐隐传来了一丝焦糊味…
不好,他们在外面放火!
云妍也发觉了这一点,脸色渐渐变得惊恐。这个小里间只是存放东西的隔间,没有后门也没有窗,不然她们早就可以逃走了…
“月儿,怎么办?” 云妍的声音变得颤抖。
“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去。” 冷月简单的交代着,走到门边便要开门。云妍顿时冲了上去,“你要干什么?”
“听话。” 冷月只淡淡拍了拍她的手。
“不行,我早说了不能让你有危险…” 云妍的声音带了哭腔,“如果你为了救我…我宁愿不活。”
冷月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此时此刻,她竟笑得出来?云妍一瞬间迷惑了。
下一刻,她便无力的倒了下去,被冷月接住,放在了床上,这一切不超过一秒钟。
…
开门,关门,伸手在门上一挥,一气呵成。几个嬉笑着将火把扔进店里的日本兵,笑意还凝在脸上,就已瞬间被利刃割喉。
刚刚倒下的日本兵,被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抓起,轻飘飘而准确无误的投在了起火的位置。一个,两个,三个…沉重的身躯瞬间压灭了火苗,又被重新抓起,扔到另一边有些已经开始蔓延的火势上。
几秒钟后,火已经全部扑灭。冷月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沉重的踏地声纷纷而来。
数倍于刚才的日本兵,包围了门口,却从中间列队分开。一辆日本军车停在了门口,下来了一个看上去军衔很高的日本人。
躲避已来不及,日本兵看到屋内的情况眼睛都要喷火,却在看到屋里的女人时,换成了贪婪的目光。
那个日本军官先开了口,“听说,这里的老板很漂亮?”
“你们是不是只学了这一句中国话?” 冷月嘲讽的笑道。
“漂亮,漂亮。” 日本军官上前,贪婪的打量着她,又扫过那几具被烧焦衣服的遗体,“云小姐,学过中国功夫?厉害,厉害。”
有随从用枪对准了她,却被挥手制止。随从不甘道,“司令!”
“是他们太废物,不必放在心上。” 日本军官目光柔和注视着她。
“云小姐,三天后,我要来娶你。”
…
日本兵散了个干净,冷月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还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身后传来拍打屋门的声音,云妍的焦急的喊着,“月儿姐姐!”
走过去开了门,云妍一把扑到她的怀里,“你没事吧,干嘛反锁门…” 目光触及到那一旁触目惊心的狼藉,不由得惊呼出声——“啊!”
“我没事,别怕。” 冷月安慰道,“死人没什么可怕的。只是…”
云妍抬起头,目光盈盈注视着她。
“云小姐,三天后有个日本军官要来娶你。”
冷月看到云妍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随后淡然一笑,“或者说,娶我。”
…
“我不可能让你去!” 听完来龙去脉,云妍急切道,“我去跟他们说,我才是他们看上的云老板!”
“或者有更好的办法。” 冷月眼中带着笑意,“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那最好!” 云妍赶忙拉住了她的手。
冷月忍不住逗她,“这次舍得服装店了?”
“不重要了,我有更重要的事!” 云妍凝视着她,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更重要的人。”
冷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转瞬即逝,又是波澜无惊。语气淡然的开口,“可是,我也有重要的事呢…”
“什么?” 云妍猝不及防的抬头。
“对这个城市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吗,这个日本军官是他们的司令。”
“那又怎样呢?”
“你回租界的学校等我,那里很安全。至于我——” 冷月笑道,“三天后,去赴他的约。”
…
云妍整日心神不宁,虽然她信得过冷月,可还是莫名的心慌。
或许,这种心慌,无关任何,只因在乎。
云妍终于知道,自己这二十五年来,所做的唯一的事,不是开服装店,不是做衣服,而是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和事。
正因此,她是这样在乎服装店。当年她还小,没能保护好阿婆,唯一能保护的,只有阿婆留给她的这个念想。
而现在,她同样要去做这件事——保护她在乎的人。
…
云妍藏好了一把左轮手枪,这是她找学校里一个做地下党的同学借的。据这个同学说,冷月老师不是地下党,她从未跟学生中的地下党组织联络过,但她深不可测。
云妍相信,一切都相信,她从未向自己隐瞒什么。
上一次,自己被那个军阀抢婚,是她救了自己。这一次,同样的情况,该轮到自己救她了。
当晚,云妍藏在了来接亲的车队中,潜入了日本军官的房间。她看着那个日本人开始解开冷月衣襟的扣子,举起枪,手却在颤抖。
却忽然,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日本军官如同爱抚一件稀世珍宝般抚摸着冷月的脸,而冷月,竟然主动迎上去,嘴唇触上那个人的脖子!
她是在亲吻他吗?云妍感到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这是个日本人呀!是敌人呀!不,她不可以这样的…
刹那间,云妍扣动了扳机。子弹射入日本人的背,日本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冷月抬头,对上的是窗帘边瑟瑟发抖的她。
她跑过去,脸上通红,却一句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冷月的脸色比往日还要苍白,嘴唇却是鲜红,而唇角边,还带着血迹…
云妍的心顿时一疼,刚想问她怎么了,一旁倒在地上的日本人却挣扎着站了起来,嘴里还哇啦哇啦叫着…
“笨蛋!”
云妍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冷月夺下了手里的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着日本人爆头一枪,日本人彻底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不会用枪捣什么乱!” 冷月一把拉起云妍,却在同时,房间的门被撞开。
刚刚听到枪响的近卫兵,将枪口齐齐对准了屋内,同时开枪。
电光石火间,云妍不假思索地转身,挡在冷月身前,将自己的背对着屋门。
子弹在她的身后开出一朵朵鲜红触目的花,云妍感到很痛,撕心裂肺的痛。抬起头,想再看一眼冷月,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能感到冷月抱起她,她从不知道冷月纤瘦的身躯竟有如此力气。只用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连开几枪,门前的敌人纷纷倒地。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往这边涌来,轰隆隆的踏地声如同天崩地裂。云妍感到自己飞了起来,准确地说是抱着她的冷月在飞。矫捷的身姿如飞檐走壁般在楼宇中穿梭,云妍的意识却如身后温热的血液,一点点的流逝…
终于,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彻底的黑暗。
…
不知在黑暗中沉沦了多久,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感官在迅速恢复,睁开眼,四周却仍是黑暗。想抬起手,却碰到了近在咫尺的木壁。
棺材?自己死了吗?
刺目的光线倾泻而入,棺盖被推开,入耳是熟悉的醇酒般女声,“欢迎回到人间。”
是她?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才发现那光的来源只是墙上几盏煤油灯。四周没有窗,似乎是个密室。
“我没有死吗?” 云妍话一出口却顿觉匪夷所思——没死为何会躺在棺中?
“你以后不会老,也不会死。” 冷月微笑道,“和我一样。”
…
云妍的生命停留在二十五岁。那一天,她用生命挡住了射向她和冷月的子弹。
“我曾说过,如果有一天,有缘,你会成为我的家人。如今缘分到了。”
冷月说,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只怕还不能理解血族的存在。她的生命中有过太多过客,并不希望任何人为她停留。
而云妍,却甘愿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而她能够回报的,恰好只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
“告诉我,你究竟多大了?” 半晌后,云妍不可置信地问。
“今年是哪一年?”
“1937…” 云妍轻声道。
“那么,再加上三百一十年。”
“两千…” 云妍下意识应着,却猛然抬起头,目瞪口呆,半晌未言。
…
镜前,自己的面容仍然年轻而娇艳,却苍白得骇人。就如她初见冷月那天,她从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她却无法接受,吸血鬼,这阴冷可怖的三个字。她也无法接受,自己从此要吸食血液为生,无法直面阳光,定期还要躺在棺中休养…
她忽然明白了,那天她所见到的,冷月吻上那个日本军官的脖颈,是在干什么。冷月无谓地一耸肩,“没错,你打断了我的一顿美餐。”
云妍心中似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崩塌,无力抓狂道,“所以我以后,就要当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一出口便觉后悔,抬起头,看到冷月面无表情,神色如冰。
“当死人还是怪物,你自己选。”
她淡淡留下这样一句,转身离开。
…
从那以后,云妍没有再见过冷月。
她上楼,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租界中的一栋小楼。棺木在地下室中,一楼是正常的大厅,二楼的一间屋中,却摆满了旗袍…
眸中一亮,却发觉不对,自己店里并没有剩下那么多。屋中琳琅满目的,甚至有些是她都没有见过的布料…
她一件件看过去,忽然发现了那件水蓝色的旗袍,当年她做给冷月的第一件,“海上月”。
她记得,她再也没有给别人做过相同的样式。而这一件,也并不是当年的那件。所以?
细细看来,连同旁边的那几件,都不是出自她手,却都针脚细致,技艺娴熟。其中一件上绣着红玫瑰,云妍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却一点点笑出了泪。
“冷月,你骗我。”
…
窗外一片喧嚣,似乎在举行胜利游行。拉开窗帘,并未被阳光灼烧到。无名指上一枚戒指,雕刻有神秘精致的花样,想起醒来时,那个人说,这枚戒指可以保护她。
电台中播放着的,是日本投降的消息。云妍顿觉恍如隔世。这么快就投降了?
忽然,她从反复播放的新闻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时间。
1945年。
现在,竟已是1945年?
傍晚时分,她上街买了一份报纸,确实如此。
她无法想象,自己是真的在棺中昏睡了八年才醒来,还是那个人特意让她在八年后醒来,以避过这场战祸;她更无法想象,这八年间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是原本就会做旗袍,还是在这八年间学会的…
当晚,她做了一大桌菜,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等到菜都凉了,她才独自动筷,却感到食不知味。
…
1949年,新中国成立,百废待兴。云妍回到了当初的服装店,将其重新开业,却更名为“云烟”。
只因,她已寻不见她心中的白月光。
或许,她不愿刻意想起,当年那惊鸿一瞥,以及之后的种种,都恍如一场梦。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而如今,这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
她想,她应该是伤了冷月的心。可她同样不知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漫长岁月。她就在这茫然中等待,将那几件旗袍摆在门口,总期望有一天,会有一个熟悉的人路过。
那个人皎如月色,而她,依然会推荐给她一件水蓝色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