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辞花》青甯柠

1、朝夕 白日撞见追

　　收拾好衣物，取上佩剑，莫烟便去往莫天然屋子里找他，房门半开，她轻轻走进去，藏着一颗使坏的小心思。
　　“二哥！“莫烟出其不意，拍了一下莫天然的左肩。
　　屏风后镜台前，莫天然正在梳发，他早已习惯她这技俩，毫不惊讶，放下梳子，回头笑道：“小丫头，今日倒是积极得很，可是收拾好了。”
　　“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宛城，人家可期待着呢。”莫烟说着，又故作委屈，“阿爹每次都不带我，说什么世道不太平女儿家多有不便，什么嘛，咱不是跟忠叔学了武艺，我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阿爹。”又看着莫天然，“还有，咱都这么大了，二哥还叫我小丫头。”
　　“哟，这一大早，满满的情绪。”莫天然温柔笑道，“也对，那便去掉’小’字，便是，丫头。”
　　“那，这位俊公子，可需丫头服侍您更衣？“莫烟打趣道。
　　“是让人怜爱的丫头，不是服侍人的丫头。”莫天然笑道，眼中流光闪烁。

　　莫天然起身，一身素白单衣，十分贴合他匀称的体态，因得莫烟的搅扰，他还未来得及束发戴冠，此刻乌发披散，正当十七八岁的少年，已长得如此好看，面部棱角有致，眉如墨画，明目朗星，又有文雅气质。
　　“二哥定是这世上最俊美的人儿。”莫烟轻盈笑道。
　　莫天然明朗一笑，拿修长的手指轻捏莫烟的脸颊：“那你倒是说说，这世上的俊美的人儿你见了几个？”
　　“诶~又捏我。”莫烟撇撇嘴，却也由着他。
　　“所谓，情不自禁嘛。”莫天然明朗笑道，又握住莫烟的肩膀，将她推到镜前坐下，附在她肩侧，看着镜子，悠悠赞道：“倒是，这镜中的人儿，虽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却这般易钗而弁，明媚如风，轻盈灵动。我家丫头，是这世间是绝无仅有的。“
　　莫烟不由得往青铜镜凑近了，用手盘了盘自己的脸。只见青铜镜中的女子，轮廓和润，眉眼舒展，面容皎净，齿如编贝，不觉欣喜，又拿起镜前的发冠，“这发冠好看，与我戴可行？”
　　“只要我家丫头喜欢，有何不行。”
　　“二哥最好了。“莫烟不由得有些“恃宠而骄”，那，还要二哥给束发。”
　　“好好好。”莫天然依着她，拿起镜前无柄檀木梳，替她重新梳发，戴上他那只发冠，又瞧着镜中，明目朗星，“丫头，待你出嫁，二哥亦要替你梳发，我家丫头一定是最美的嫁娘。”
　　“二哥，你知道我现在不想嫁人。” 莫烟看着镜中人，不甚乐意地道。
　　“那便等到丫头想嫁人时，总之，一定要如我家丫头所愿。”莫天然随即转圜，顺着她的话。

　　莫天然说罢，又利落将自己收拾妥当，自然地拉起莫烟的手，“走吧，爹该等着了。”
　　莫夫人见两人一起出来，脸色又暗下来，“都多大的姑娘了，还总往哥哥房里跑，拉拉扯扯，哪有姑娘家的样子。”
　　莫烟便站定了，顺从道：“知道了阿娘，您别生气。”
　　莫天然笑道：“娘，丫头是来帮我收拾东西。”
　　莫夫人又道：“你就惯着，都多大的姑娘了，看你还能惯多久。”
　　——身为莫家唯一的女儿，莫烟得莫老爷偏爱莫烟，又得两位哥哥爱护，尤其是二哥，往常常替她受罚，两人感情甚好，却唯独莫夫人对她不甚温和，时有微辞。莫烟想着，许是自己未从其管教，没有女儿家的样子叫她失望，面对她的数落，便也尽量应着，不叫她气恼。
　　莫家药庄门外，马车已备好，兄妹俩登上马车，父子三人便启程去往宛城。兰城去宛城两百余里，朝发夕至，需耗时一日。途中，冬日景色萧条，郊外路上偶有行人。

　　行程近半，至一处水畔，莫老爷吩咐伙计停车饮马，稍作休憩。
　　莫烟素来喜欢山水自然，莫天然便陪着她沿河畔信步几许，忽见水中氤氲来一片鲜红，又闻呼喊之声——灌木那侧，一年长者身负重伤，流血一地，仍死死抱着一全副武装黑衣人的腿根，大呼“轩儿快走“，那年轻公子不愿离去，双手握剑，哆嗦着，左右挥砍着又不敢上前，黑衣人又一剑刺向那年长者，霎那间，年轻公子悲怒难当，直直刺向黑衣人，却只中其腰部，黑衣人拔剑而起，摆脱了束缚，一剑直中年轻公子要害。
　　“住手。“莫烟大呼一声。
　　两人跑上前去，却已来不及。黑衣人回头瞧见两人，已跨上马背，越河而去，他黑衣黑袍，又戴面具，不得见着其真面目。
　　年轻公子浑身是血，爬至其年长者身边，哭唤着，神色痛苦。

　　“二哥，快救他。“莫烟扶助那年轻公子，急急喊道。
　　“没得救了。“莫天然随手握起年轻公子的手腕，又看两眼他胸前的伤，遗憾道。
　　“没得救了。“那公子似是自言自语道，”父亲，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即便辞了官，他们也还是要你的命啊。”
　　“公子，你说的什么秘密，竟惹来这黑衣人追杀你们？“莫烟不解问道。
　　年轻公子看了莫烟一眼，眼神骤然黯淡下去，身子颓然而倾，一头栽倒在其父亲身上。
　　“二哥，他死了。“
　　“可惜了，正当大好年华。“莫天然看了看那年轻公子，又道，”听其所言，他父亲想必是知道了宫廷权斗中一些见不得的事，便落得如此下场。“
　　惋惜，却奈何没能及时救人，不远处水边，亦横着一具尸体，看模样应是两人的家仆，水中氤氲下的，便是他的血。
　　兄妹俩向莫老爷说明了此事，问其该作何处置，应是涉及朝廷，是否要报官。莫老爷遥遥头，只道，人都死了，报官又有何用，就将他们埋了吧。
　　莫天然乃唤了伙计，找来工具，刨了个坑，草草将几人埋了，也免叫曝尸山野。

　　及至莫家药馆，已是申时。
　　莫家药馆是为莫老爷祖上起家之所，而今只着几个伙计看着，辟一厅堂，只卖药不行医，宛城山环水绕，盛产草药，莫家药馆最主要是为莫家药庄收买草药补给。院只一进，四方合，白墙黛瓦，宽敞利落。院内有海棠和梅树，白朵静放，幽幽清香。宅院虽远不及兰城的宽阔大气，却也别有一番清朗之意。
　　等着饭食之际，莫烟躺在床上，腹中甚饿，又琢磨着兰城添香居的烧鸡烤鱼，还有胖阿叔家的汤饼，天气还冷，若是来上一碗，想想便觉得满足。想着想着，便又睡着了，梦到胖阿叔端上了热呼呼的一大碗，才要大快朵颐，被莫天然唤醒。她打了个喷嚏，旋即换来莫天的然嗔怪，“睡觉还是这般不老实，被子又未盖好，待会饭后，给你煮碗姜汤喝。”
　　莫烟仰脸笑道：“二哥最好了。”

　　刚至桌前用饭，伙计阿七来报，说是外头有人求医。
　　“需要什么，尽管拿给他。” 老爷随口回道。
　　“可这公子执意要请老爷救人，我看那公子模样，应当是月湖山庄的人。”阿七回道。
　　“爹，你先用饭，我去看看。”莫天然说着，放下筷子往外走去。
　　莫烟紧随其后，“二哥，我也去。“

　　门外，一少年手握银鞘长剑，修直伫立，他玄衣素里，发色灰白，面色沉静，在这天寒星朗之夜，肃然清朗如松下风，泉上月，颇有些清冷的味道。
　　见兄妹俩来，少年行了礼，说道：“在下月湖山庄顾云川，家父顾渊重伤昏迷，恳请莫老爷出手相救。”
　　“倒是巧了，父亲今日才到宛城。“莫天然说着，又看向那横在马背上的黑衣男人，”伤得不清，这伤有些时辰了，怕是耽误了。“
　　“是，父亲昏迷于城巷中，幸得有人见着往山庄报了信。我已找了别处几家，均说不好救治。”顾云川说着，又作了礼，疏离中又流露出急切，“素知莫老爷不喜与江湖人士有交道，但父亲重伤，不治恐危及性命，还望相救。”
　　“月湖山庄在宛城颇有侠义之名，倒是听说了。“顿了顿，莫天然又对那少年，“外面天寒，于伤者不利，带他进来吧。”
　　如是，又着伙计去帮顾云川，将那男子扶至馆内榻上躺下，莫天然让莫烟回避一下，他好检查伤势。
　　莫烟即着伙计打了水进去，自己则去找莫老爷，向他说明了此事，央莫老爷莫要责怪两人自作主张，莫老爷道，罢了，你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看法主张。

　　莫天然至案前，拿纸笔开了一单子，给到伙计，让他赶紧抓药熬制。
　　“拿来我瞧瞧。” 饭毕，莫烟陪着莫老爷前来，恰好撞见，莫老爷便截下伙计手中的方子。
　　“父亲来了。”莫天然站起身来，“伤口已处理妥当，主要伤口两处，一处在左腿，皮外伤，无大碍，一处在右侧腰部，伤得太深，失血过多以致昏迷，脉象微弱，我已着桑皮线由里缝住，外覆以药粉。但他气血不足而五行衰弱，加之寒气入侵，元气大伤，需再着内服药加紧调养，便开了这方子。”
　　莫老爷看了顾云川一眼，又走上前查看了一番，“伤口处理得不错，但这方子火候不够，照他目前的状况，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快速调节体内气血，以调动身体自身机能培阴藏血。”

　　莫老爷将目光转向静立在一旁的顾云川，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未说。又坐至案前，拿起笔将那方子改动几处，莫烟在一旁瞧着，见单子上尽是些疗失血过多、阴云气弱得药草，又不乏几位珍贵名药。
　　莫老爷将药方交予阿七，又道：“药煎好让他服下，待明日再看情况，夜里旁边要有人看守；我累了，不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耗了。”
　　顾云川又礼道：“感念莫老爷及两位公子相救。”
　　莫老爷并未回话，起身往门口走去。莫烟追在身后道：“阿爹慢走。“又着阿七替莫老爷打了洗脚水送去。”
　　那顾云川候在床边，不言不语，话里还当她是莫公子，着实不走心。莫烟不由得好奇这个顾云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见他面色平淡，从那双幽潭眸子里未能看出些什么。便也招呼过，回屋休息。

　　夜已深，顾云川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吞了几粒药丸，摇晃着至桌前倒了杯水喝下，复又坐至床前，倚床而憩。

作者有话说

　　年轻公子看了莫烟一眼，眼神骤然黯淡下去，身子颓然而倾，一头栽倒在其父亲身上。
“二哥，他死了。“
“可惜了，正当大好年华。“莫天然看了看那年轻公子，又道，”听其所言，他父亲想必是知道了宫廷权斗中一些见不得的事，便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