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看守所》星椋鸟

2、倒霉的任务

　　许岩想，自己应该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一直没发掘，二十几岁了突然就觉醒了。好在他是个不太悲观的人，既然被鬼缠上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问完话，鬼并没有出声回答他，许岩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叮咚一声”，十二楼到了。许岩步伐沉重地走了出去，鬼也跟着飘了出来。
　　许岩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把咖啡放在了桌上，坐了下来。鬼就浮在他的左手边，而他左边工位的陈白羽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笑呵呵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嗨！”陈白羽看见了许岩的咖啡，“又出去买咖啡啦！早知道让你也帮我带一杯了。”
　　许岩说：“下次我要去买的话，提前问你一下要不要带。”
　　陈白羽笑道：“好啊。”

　　许岩偏头和陈白羽说话时，鬼挡在他俩中间，透过鬼的身体看别人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体验。许岩忍不住开口问：“小陈，我问你个事儿，世界上有鬼吗？”
　　陈白羽诧异了几秒，随即笑了出来：“许哥你不是党员吗？坚定的唯物论者怎么还问这种问题，当然是没有啊。”

　　当然是没有吗？
　　许岩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问道：“如果说，有个人被鬼一直跟着，但是鬼也没有害他，你觉得会因为什么事情？”
　　陈白羽想了想，道：“影视剧里有不少这种情节，一般应该是鬼有事情求人帮忙，又没法开口说话，只能一直跟着人吧。”
　　“为什么没法开口说话？”许岩很疑惑。
　　“哈哈哈许哥，你傻呀，”陈白羽笑道，“就因为是鬼啊！鬼当然不能和人一样通过声带振动发声了呀。”

　　也是。许岩默默想到，眼前鬼影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形成了麻花一样的几何体，实在是不太像还能用声带发声的样子。可是没法和鬼交流，该怎么了解它的诉求呢？
　　许岩愁眉苦脸地打开了电脑，继续赶稿。虽然鬼站在旁边，但是眼下还有比鬼更可怕地东西——他的主编。主编临时催稿，让他晚上八点前把前几天采访的资料整理出来，他中午特意买了杯冰咖啡准备苦战。
　　鬼一言不发地站着，两个眼洞对着电脑屏幕。许岩打开自己的5月采访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就是他现在在赶的稿子，关于本市引进外资，工业园再添一家优秀外企的新闻。
　　他点开图片集，打算整理一下图片顺便编号，没有注意到鬼离屏幕越来越近。
　　图片集是剪彩现场的照片，有几张是室内图，许岩一张张编了号。后面几张是室外图，许岩刚刚点开其中一张的大图，突然眼前一黑。
　　鬼影散成了一团低密度的黑雾，把电脑屏幕笼罩了起来。许岩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中的黑雾不断变换着形状，一会儿散开，一会儿聚拢，最终在黑雾里露出一张似散非散的人脸。没有血泪，没有黑洞，就是一张普通的人类男性的脸，只不过是半透明的，而且被簇拥在黑雾里，显得格外诡异。

　　许岩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人脸突然动了动嘴唇，灰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人脸的嘴张合了多次，终于放弃了一般转了过去，眼睛紧盯着屏幕。许岩看见人脸的侧面，从眼中流出了液体，像是真正的泪水。
　　许岩看向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普普通通的园区图。主体部分是外企的大楼，簇新又高大，门口一溜花篮，十分气派。背景是外企四周的各个企业楼，离得比较远，所以在照片里都只有一部分楼体出境了。
　　人脸死盯着照片在哭，许岩却不知道他在哭什么，只是突然也觉得很悲伤。他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让我帮忙调查吗？还是这张照片有什么古怪？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的。”
　　听到这话，人脸猛地转了过来，脸颊上还有泪珠。他再次张开了口，嘴唇努力地开闭，可是它没有脖子，只有一张脸，许岩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人类崩溃似的闭上了眼，虽然无声，但是许岩却仿佛听见了一阵痛哭。
　　他心里难受，只能静静地看着人脸。

　　突然，人脸消散了，眼前一直流转着的黑雾也慢慢变淡了。没几秒，所有的黑雾全没了。许岩没反应过来，难道鬼走了？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主编在他自己办公室里骂人。虽然门关着，可是主编洪钟一样的声音依然传到了办公室外，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许岩立刻回了神，继续开始干活。

　　等许岩好不容易卡着点交了稿子，收拾东西下班回家后，他已经累的没工夫去思考白天的灵异事件，只想洗个澡早点睡觉。
　　十点多，许岩上床了，他几乎刚沾枕头就睡着了。然而，平常几乎无梦的他今夜却陷入了怪梦中。梦里漆黑一片，他以第一视角注视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忽然，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一个模糊的男性身影朝他走来，那个男人十分矮小，捏着一张纸。
　　等男人走近许岩，他才发现男人手里捏着的是报纸。许岩仔细辨认，却发现在昏暗的环境中根本看不清楚内容，男人也不着急，一直举着报纸给他看。许岩花了好长时间，借着男人周身淡淡的光仔细辨认，终于分辨出了“南阳工业园”“聚众闹事”几个字。
　　他知道了，男人就是白天缠着他的那个鬼，鬼想拜托他调查发生在南阳工业园的一起聚众闹事事件。他望向男人，眼睛鼻子嘴巴都正常地放置在脸上，身材矮壮，是个普通人的模样。如果让他猜，他也许会猜男人是从事体力劳动的。
　　男人举着报纸，像是知道了许岩已经了解了他的诉求，于是放下了报纸，两手一合，鞠躬并做了个拜托的手势。许岩有点震惊，也有些感慨，他看着男人拿着报纸慢慢那走远，直到那发着微弱光芒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他脑袋一沉，陡然睁开了眼。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发出刺耳的铃声。许岩缓缓地转了装眼珠，望着自己的房间。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进来，在他被子上画出一道温柔的线。许岩躺了一会儿，回想起自己的梦，知道了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梦里的男人样貌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记得今天下午在办公桌前，那个灰败的面孔流出的眼泪，虽然轻飘飘地像是没有实体，却沉沉地砸在了他心里。

　　回忆戛然而止，许岩回过神，电话已经挂断了。
　　陈老师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小许，这个新工作你好好考虑下，今晚十点前给我答复。”
　　许岩想到主编冲他吼的话，说他今后不会被任何一家纸媒录用。主编这种人，在这种话上不会吹牛，他知道自己去应聘必然没有希望。陈老师是他的研究生导师，也是领他入行手把手教他的人，陈老师的一番好意还是不要拒绝了，更何况自己还没得选。
　　他思考了一会儿就决定了，要接下这个工作。于是他拨通了陈老师的电话。
　　陈老师没有惊讶他几分钟内就做好了决定，而是淡淡的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接下这个工作，感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许岩诚恳地说，“我会努力的。”
　　“好，那你好好做。我把具体信息发你微信，你尽快去报道。”
　　“好，谢谢老师。”

　　等许岩吃完了晚饭，陈老师的信息发了过来。
　　“职位：记录员”
　　“公司：落日事务所”
　　“公司地址：西京西郊忠义路137号（向前台说明是来此应聘的，前台会告诉你应聘流程）”
　　“面试时间：明晚八点”
　　许岩回了个“收到，感谢”，就打开了电脑，想查一下这个公司的情况。他输入“落日事务所”，页面只有几百条相关网页，后面全是不相关的，只有前几条提及了这家事务所。
　　他点开天眼查，发现公司注册人叫做“苏载”，公司主营业务是收费咨询，咨询范围不限，注册资本五十万。
　　许岩叹了口气，他感觉这个事务所应该是个很小的私人事务所。
　　其他的关联网页也没什么特别的消息，他关掉了浏览器，打算今晚早点休息，好好准备下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