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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三千刹 尘冢三千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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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筒经顾泽谨慎验看后,呈至尉迟卿面前。齐云安坐一侧,神色宁和,唯目光触及那熟稔的笔迹时,微微凝了一瞬。
尉迟卿展信阅毕,紫眸间掠过一丝讶色。如此直白,甚而有些……刻意为之的坦荡。
“忘尘居,城西……”他低声吟出,望向齐云,“仙君可知此地?”
齐云执扇的手略顿,粉琉璃色的眸中掠过一缕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绪意。
“知。”他徐缓道,“那是一处……殊异之所。非茶非酒,无丝竹乱耳,唯余琴棋书画,清寂之名远扬。其主神秘,常以残卷古籍待客,闻说可令人……暂忘尘忧。”他特特着墨于“暂忘尘忧”四字,目光落于“聊赠前日‘解惑’之情”与“或契殿下‘藏趣’”之上。
“黎颜择此相邀,”尉迟卿若有所思,“是想‘忘尘’,抑或欲令我观何‘尘’?”
齐云未直接作答,只问:“子卿欲往否?”
尉迟卿指尖轻抚信笺上“或契藏趣”数字,忆起昨夜卷宗所载黎颜屡易身份、涉入复离之行迹,以及那幅“白凤相随”的星图。
“往。”他答得利落,“他既言备‘合趣之物’,不观岂非憾事。” 弥合裂痕的初阶,或是看清裂痕的全貌。黎颜主动递来的线引,值得一探。
“我随你。”齐云起身,语意不容置喙。忘尘居,黎颜,及那或现的“藏物”……他断不会让尉迟卿独往。
尉迟卿望他一眼,未持异议,只道:“仙君可知,他与你……可算同代之人?”
齐云眸色微漾,坦然颔首:“略有所感。其身时光沉积之重,非千年不可得。唯不知,竟与昆仑白凤仙尊有如此深的因果。” 他未言明己身是否知晓更多秘辛,譬如那幅庙宇中的画。
闻他提及封君夜翎,尉迟卿紫眸微漾,却未置一词。
“那仙君以为,”尉迟卿忽而问,紫眸澄澈,“一个会因痛极而择忘最重要之事之人,是懦弱,抑或……一种更深沉的执念?”
齐云静默良久,方缓声道:“是执念至绝,化为自戮之刑。不忘,则痛入骨髓;忘之,则魂失所泊。往复盘桓,无有终期。”他略顿,望向尉迟卿,“子卿欲助他‘铭记’,抑或助他‘释怀’?”
尉迟卿亦默然。他原只欲“弥合裂痕”,然若裂痕根源在于这般自苦的轮回,弥合何易?
“先观之。”他终是道,“观他究竟欲示我何物,亦观……那裂痕之下,究竟为何。”
申时即至,忘尘居。
这座坐落城西幽僻处的雅舍,果如其名,青瓦素墙,庭院深深,古木参天,一踏入便有隔世离尘之息。无伙计相迎,唯有一名默然老仆引路,将二人带至后院一间临水的静室。
黎颜早已候于室内。
他今日未着亲王蟒袍,而是一袭玄色广袖深衣,仅以玉簪束发,减却几分朝堂威仪,平添些许文士萧疏之气。只是那双凤眸深处的幽晦与倦意,却难全然遮掩。
见尉迟卿如期而至,身后尚随那位风华绝代的桃花仙君,黎颜目中并无讶色,唯唇角掠起一抹淡薄的、意味难明的弧度。
“殿下果至。”他执壶斟茶,举止从容若云,“仙君亦有闲情。”
“夜王相邀,又言备‘合趣之物’,岂敢不来。”尉迟卿落座,紫眸静望向他,“未知何物?”
黎颜未直接作答,反将一盏清茶推至尉迟卿面前,目光掠过齐云,终落于太子清冽的容颜。
“于示‘藏物’之前,”他声线低缓,含一丝刻意的徐纡,“殿下可愿再闻一故事?一则……关于‘忘尘’的旧事。”
齐云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粉眸中掠过一丝明悟与警醒。果不其然,这“忘尘居”自身,便是故事的一环。
尉迟卿端起茶盏,未饮,只静待下文。
黎颜望向窗外潺湲流水,目光似穿透了年光。
“约两千七百载前,此间主人,曾是一位名动九州的琴师。其琴韵可引百禽,可慰孤魄,誉作‘天音’。”他缓缓道,“他有一挚友,乃当世书画双绝的隐士。二人于此结庐,琴画相和,煮雪烹茶,不觉春秋。”
“而后?”尉迟卿问。
“而后……”黎颜声线低了下去,“战乱起,烽火连天。隐士心怀苍生,决意出山,欲以手中笔、胸中策,力挽狂澜。琴师苦劝未果,只道‘此去恐成永诀’。隐士笑答‘待天下靖平,必归此庐,复闻君琴’。”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唯余流水潺潺。
“隐士一去,果未再归。殁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黎颜语气平缓,却字字沉凝,“琴师闻此噩耗,于此庐前枯坐七昼夜。第七日,忽而抚琴,琴声凄厉如泣血,惊散满山飞鸟。曲终……他自断琴弦,刺盲双目,自此再不抚琴,亦不见任何书画相关之物。”
他转回眸,望向尉迟卿,凤眸深处是渊然无底的幽晦:
“他曾言,‘不见,不闻,便可作从未相识,从未离别,从未……痛入神魂。’”
“此庐,遂名‘忘尘’。”
故事终了,室内陷于一片死寂。窗外光色明媚,流水潺湲,却似皆蒙上了一层沉郁的翳影。
“故而,”尉迟卿搁下茶盏,紫眸直视黎颜,“夜王欲告知我,你亦思‘忘尘’?抑或欲令我观,你是如何……‘忘尘’的?”
黎颜低笑一声,笑意里却无半分温意。
“非是。”他摇首,“我是欲令殿下一观,‘忘尘’之后,尚余何物。”
他倏然起身,行至静室一侧那面看似素净的壁前。指尖在其上某处轻轻一按,墙壁无声滑移,现出后方一间更为幽晦的暗室。
暗室之中别无长物,唯正中一张石案。
石案之上,齐整陈放着数十个……牌位。
每一牌位皆极简素,唯有名姓与生卒年岁。材质各异,自寻常木料到珍稀玉石皆有,然皆透出岁月深痕。
尉迟卿目光扫过,心间微震。那些名姓,赫然与昨夜卷宗上朱笔圈注的、疑似黎颜千载化身之身——北漠军神、东海商圣、南疆巫王……——以及更多未录之名,一一相契!
生卒年序,恰连成一条横跨三千载的、几无间隙的时间之线。
而在所有牌位的最前方,尚有一枚更为古旧的、以昆仑寒玉雕琢的牌位,其上无名,唯有一幅简笔刻画——一羽回首的白凤。旁侧镌着两个小字:“伊始”。
“此即,”黎颜的声线在幽晦的暗室中响起,平静得近乎凛冽,“我三千载来,‘忘’却的‘尘’。”
“每一重身份,每一段人生,每一次涉入与抽离,最终所余,唯此而已。”他指向那些牌位,“功业、声名、财势、权柄,乃至情缘牵绊……终皆为我亲手‘葬’于此地。不见,不思,便可作从未发生,从未……拥有,亦从未失去。”
他行至那白凤牌位之前,指尖虚虚拂过,声息几不可闻:
“唯此除外。”
“此,忘不得,亦……不敢忘。”
他蓦然转身,望向尉迟卿,眼底那压抑三千载的风暴于此刻露出一隙:
“殿下不是欲观我的‘鳞’么?不是欲‘弥合裂痕’么?”
他展臂指向这满室冰冷的牌位,笑意惨淡而近狂:
“看,这便是我的‘鳞’!每一片,皆代我曾活过、却又被迫或自择‘死去’的一世!每一道裂痕,皆系一次锥心刺骨的别离或背弃!”
“它们即是我自身!你如何‘取’?如何‘弥合’?莫非欲将此满室牌位,尽数搬回你的栖凤宫,充作‘藏物’赏玩不成?!”
其声在暗室中回荡,挟着绝望的嘶哑。
齐云早已神色凝沉,下意识上前半步,隐隐将尉迟卿护于身后。此景太过沉痛,太过疯执,直指灵魄最深的创口与孤寂。
尉迟卿却静立原处,未移分毫。
他的紫眸缓缓掠过那一方方冰冷的牌位,掠过黎颜眼中那近乎溃散的痛楚与自毁般的狂态,最终,落于那枚回首白凤的玉牌之上。
良久,他轻轻吁出一息。
而后,在黎颜与齐云愕然的注视下,他徐步上前,未触任何牌位,却径直行至黎颜面前。
他抬首,望向那较己高出一头的男子那双赤红的、蓄满痛楚与暴戾的凤眸,伸出手。
未触其颊。
而是轻轻握住了黎颜因激越而微颤的、紧攥成拳的手。
指尖微凉,力道却携着一股奇异的、不容置喙的沉定。
“夜王,”他启唇,声线清泠,却似有宁定神魂之力,“你错会了。”
“我欲‘藏’者,非是这些冰冷的牌位。”
他微微施力,将黎颜紧握的拳缓缓展开,露出掌心那深深嵌进肌理的甲痕,而后,将自己的指,轻轻覆于那片湿冷与创痕之上。
“我想观的,是能镌下这些名姓、铭记这些过往、承负这些痛楚的……”
他抬眸,紫眸澄澈如涤,映出黎颜怔忡的容颜。
“你这颗心,究竟是何物所铸。”
“……”
黎颜整个人凝滞于原处。
掌心的创痕被少年微凉的指尖覆掩,那触感并非温存,甚而携着一丝不容转圜的力道,却奇异地镇住了那几欲将他吞没的暴戾与自毁之念。恍若一股清冽的寒泉,骤入滚沸的熔岩,虽未能平复所有沸腾,却暂划开一道凛冽的隙缝。
他凤眸中的赤色与狂态尚未尽褪,便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惘然的震愕所替。所有悉心备下的言辞、所有欲展示的绝望与凛冽、所有用以恫吓或试探的“藏物”,在这句“你这颗心,究竟是何物所铸”面前,轰然溃散。
他曾预想尉迟卿的诸般反应——恻隐、厌弃、畏怯,乃至被激起更强的征伐之欲……却唯独未料,是这般……直白至几近残忍的探询。
非是对他的伤痛置评,非是对他的往昔喟叹,而是如一位至为冷静亦至为无情的匠师,面对一件布满裂痕的古器,轻轻叩问:承此裂痕的质料,本是何物?
这较任何同情或斥责更令他无措。
因连他自身,亦早已忘却,或曰,不敢深究,这颗在三千载的别离、背弃、重责与自我流放中反复淬炼、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究竟成了何般模样。
是冰?是铁?是生满毒棘的荆丛?抑或……早已空芜?
他唇瓣微启,喉结轻滚,却未能吐出一言。覆于掌上的那只手分明无甚温度,却灼得他神魂俱颤。
一侧的齐云亦屏住了气息。他明了尉迟卿此举之重。此非风月之策,而是近乎“观心”的直指本元。若黎颜无以应答,或其答不堪,恐那本就摇摇欲倾的心防,将彻底崩摧。
光阴在暗室的幽晦与死寂间,被拉扯得无尽漫长。
终于,黎颜极缓地、一寸一寸地,垂落了眼帘。他未抽回手,亦未挣开尉迟卿的触碰,只那挺直的肩脊,几不可察地坍弛了一分,恍若顷刻被抽尽了所有撑持之力。
“……不知。”他声线沙哑得几近碎裂,携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卸尽所有伪饰的倦怠与惘然,“早已……不知了。”
他蓦然抬起另一只手,掩住双目,指隙间有湿意洇渗,语声哽咽断续:
“有时觉它已死,已冷,已僵……然见你时……它又痛得锥心……”
“有时欲将其剜出,观其内究竟何物……是三千载的尘灰,抑或……抑或……”
抑或仍是当年昆仑雪夜中,那闻听“必护你一世周全”时,雀跃悸动、鲜活温软、犹信光暖的……少年心魂的残烬?
他言不能继。
所有强横、谋算、偏执、疯态,于此际褪尽,唯余一个被三千载孤寂与伤痛磨蚀至濒临溃散、连己身亦不敢直视的魂灵,在这间葬尽无数过往的暗室中,赤裸地战栗。
尉迟卿静望于他,紫眸间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明的观照。他未慰藉,亦未评断,只握着对方的手,稳稳传渡着一份无声的、却切实存在的“锚定”之力。
良久,他方徐缓启唇,声仍平稳:
“既不知,便寻出来。”
“尘灰也罢,残烬也好,或为……他物。”
“寻出,看清。”
他略顿,复言,语气携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悍然:
“我相中之‘鳞’,所系之物,总不能是一笔糊涂账。”
此言,如一道惊霆,劈开了暗室内绝望的浓翳。
黎颜掩目的手微微一滞。
齐云眼角轻搐,险些未持住仙君的风仪。这……此为何言?看中之鳞所系之心不可为糊涂账?故而你要助他将心辨明?!
然偏偏,此语出自尉迟卿之口,配以那张昳丽而专注的容颜,竟生出一股诡奇的……信服之力?
黎颜徐缓垂下手,露出一双泛红却不再狂乱、反染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惘然的凤眸。他凝望尉迟卿,望着少年那澄澈见底、却写满不容转圜的紫瞳,忽而低低地、沙哑地笑出声来。
那笑意里再无绝望,亦无讥诮,唯有一种荒诞至极的、却又似攫住一缕微光的……释然?
“殿下……”他笑音渐歇,反手,轻轻回握住了尉迟卿覆于他掌上的那只手,力道甚轻,却携着一股奇异的决绝,“您可知,您此言……较任何征服之誓,皆更为可畏。”
助他看清己心?
此无异将他最脆弱、最不堪、最淆乱的内核,全然摊现于对方眼前。较之被征服、被占有、乃至被毁殁,尤险千重万重。
因这意味着,他或须在此人面前,尽失所有伪饰与防障,暴露出连自身亦惧的真相。
而他,竟尔……可耻地心旌摇曳。
为此毫不掩藏的、悍然又纯粹的探奇与……诺言?
尉迟卿任他握着,只稍侧首:“可畏?可较满室牌位,与己身亦不知心为何物,更可畏否?”
黎颜呼吸一窒。
诚然,尚有较此刻更糟的境况么?
他望着尉迟卿,望着少年眸中那片澄明的、恍能映照一切浊晦与黯夜的星穹,终是,极缓地,颔了颔首。
“好。”他闻己声言,音轻若叹息,却又重如誓约,“那便……有劳殿下,助我……寻而观之。”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脊背重新挺直。虽眼眶犹红,倦意未褪,然那股濒临溃散的绝望气息,却悄然弥散,换作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交织着痛楚与期冀的复杂神采。
他转向那满室牌位,尤是前方那枚白凤玉牌,深深凝望一眼。
而后,对尉迟卿道:
“殿下既已观览‘藏物’,此地不宜久留。忘尘居外,尚有‘一物’相赠,或可……作为寻索‘心’为何物的……首件引线。”
引线?
尉迟卿与齐云目光一触。
这“忘尘”之约,果仍未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