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明月照卿归 银鞍白马少 ...
尉迟卿踏过月门时,檐角铜铃正撞碎一缕夜风。青石板上浮着疏梅横斜的影,庭院深处却有人独坐。月色隔着纱,看不真切,但那人月白长袍上流转的银纹,与执盏时袖口垂落的弧度,都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气度。
他走近。月忽然倾泻如瀑。
那人墨发半束,玉冠下露出一截霜雪似的颈。银丝暗纹的袍角铺展在石阶上,如水纹浮动,碎琼乱玉一般。
“阿卿竟也未眠?”男子微挑眉峰,盏中茶汤映着月色,在他眼底晃出碎金。待看清来人,唇角便衔了三分笑意,惊落梨花枝上两三点露珠。
尉迟卿望着月光描摹出的轮廓,反将一军:“皇兄不也是?”
白玉指尖掠过杯身缠枝纹,尉迟衍垂眸,看茶汤里月影浮沉。流云掠过,他眸中光晕随之暗了暗,半晌才抬眼:“不过借这月色烹茶,暂逃尘梦罢了。”
少年唇线微抿,暗忖这般风雅,倒与叔父如出一辙。只是——
他并指按住石案边缘,汉白玉戒与墨砚相击,一声清响:“《本草拾遗》有云,夜饮新茶恐伤……”
话未说完,对面那人已笑着搁下越窑盏,广袖扫过石案上零落的桂子,示意他入座:“那阿卿又是为何?”
尉迟卿整襟坐定,“君”字玉佩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与皇兄同病。”
尉迟衍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故意将茶壶倾了倾:“可要分你半盏明月?”
“皇兄!”少年睫羽忽颤,眼底碎银惊起一片。月光顺着他鼻梁蜿蜒而下,在紧抿的唇畔凝成霜色。
尉迟衍心念微动,忽而抬手。修长指尖轻轻探向他脸颊,月光下,那手指莹白如雪,衬着夜色,更显清冷。
“别动。”他低声道,嗓音温润,像晚风拂过莲叶。
尉迟卿本就不曾躲,闻言更是端坐如松,紫眸澄澈,如映星河,静静望他。
尉迟衍眼底笑意轻漾,指尖自少年颊侧缓缓抚过,替他拭去一抹不经意沾染的花汁。收回手时,指腹已染上一痕极淡的墨色。他轻轻一摩,再抬眸看去,少年肌肤莹润如初,似无瑕美玉。
他满意颔首,嗓音低柔:“阿卿就该这般干干净净的。”
尉迟卿抬手,指尖触了触方才被抚过的地方,隐约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他眸光微垂,低声道:“多谢皇兄。”
尉迟衍支颐浅笑,眸中映着月色,温声:“何须言谢。”
少年银发如霜,月华浸染下泛着泠泠清辉。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已生得极盛,昳丽如画,又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此刻被月光一笼,更似谪仙临世,稍不留神便要乘风归去。
尉迟衍偏首凝望,忽而低笑。
——月亮坠下来了。
夜色渐深,露重沾衣。尉迟衍拂袖起身,月白锦袍在青石阶上逶迤如云,惊起阑干上栖宿的鸟。他垂眸望着眼前人——这只小凤凰明明羽翼未丰,倒先学会了夤夜游荡。
“走吧,阿卿。”
他伸手,袖间沉水香浮动,掌心纹路里还藏着幼时抱小团子留下的浅疤。
尉迟卿睫羽微颤,紫眸在月下凝着冰魄似的光。静默良久,终于将手轻轻放入兄长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似有落樱拂过寒潭,惊起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
尉迟衍望着他——银发如新雪覆额,转眼又变回那尊不沾尘烟的玉像。仿佛春节家宴上那个会因葡萄太酸而皱眉、会偷偷用凤凰火烤焦他袖口暗纹的少年,不过是月光酿的一场幻梦。
尉迟衍眼底笑意轻漾,指尖自少年颊侧缓缓抚过,替他拭去一抹不经意沾染的花汁。收回手时,指腹已染上极淡的墨痕。他轻轻摩挲,再抬眸,少年肌肤莹润如初,似无瑕美玉。
他满意颔首,嗓音低柔:“阿卿就该这般干干净净的。”
尉迟卿抬手,轻触方才被他抚过的地方,余温尚存。他眸光微垂:“多谢皇兄。”
尉迟衍支颐浅笑,月色落进眼底:“何须言谢。”
少年银发如霜,月华下泛着泠泠清辉。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已生得极盛,昳丽如画,偏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此刻被月光一照,更似谪仙临世,稍不留神便要乘风归去。
尉迟衍偏首凝望,忽而低笑。
——月亮坠下来了。
夜色愈深,露重沾衣。尉迟衍拂袖起身,月白锦袍在青石阶上逶迤如云,惊起阑干上栖宿的鸟。他垂眸望着眼前人——这只小凤凰明明羽翼未丰,倒先学会了夤夜游荡。
“走吧,阿卿。”
他伸出手,袖间沉水香浮动,掌心纹路里还藏着幼时抱小团子留下的浅疤。
尉迟卿睫羽微颤,紫眸在月下凝着冰魄般的光。静默良久,终是将手轻轻放入兄长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似落樱拂过寒潭,惊起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
尉迟衍望着眼前人——银发如新雪覆额,转瞬又变回那尊不沾尘烟的玉像。仿佛春节家宴上那个会因葡萄太酸而皱眉、会偷偷用凤凰火烤焦他袖口暗纹的少年,不过是月光酿的一场幻梦。
他牵着弟弟的手,往灯火通明的宫阙方向走去。月白广袖下,一温一凉,交握的姿势与十几年前抱那只奶团子时并无二致。
夜风掠过他低垂的眉眼,里头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像水面下龙尾不经意的一摆,还未看清便沉了下去。
廊下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朱墙上交叠成趣。
“寂华宫的梨花开了。”尉迟衍忽然道,“明日……”
“陪兄长赏花?”
尉迟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很轻的一下,像幼时偷偷往他书卷里塞糖渣的小动作。
“……嗯。”应得含糊,尾音却软。
尉迟衍一怔,忽将人往身边带了带。少年银发擦过他颈侧,凉得像栖凤宫新雪,偏那截手腕是暖的——
终究没彻底冻透。
宫灯在风里晃了晃,光晕碎金般泼了一地。尉迟衍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得更紧。廊道漫长,两侧樱花开得正盛,偶有几瓣被夜风卷起,落在两人交叠的袖口上。
尉迟卿偏过头,目光落在兄长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白玉般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的薄茧摩挲着他指背,像一片温热的沙。
“皇兄,”他忽然出声,“你手心的疤,是怎么留下的?”
尉迟衍脚步未停,只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如论茶温:“小团子那时候才这么点儿,”他比了个高度,“却敢去宫外捉萤火虫,结果……”他顿了顿,只说,“那夜皇兄亦是无眠,却接了个从天而降的雪团子。阿卿那会儿摔下来也不哭,我倒是好一阵没缓过来。”
尉迟卿唇角微动,眸中尽是茫然。
尉迟衍偏头看他,眼里映着宫灯暖光:“没想到吧阿卿。你幼时可闹腾了。”
话落,两人都不再开口。衣料摩挲的细响,远处更漏断断续续的滴答声,陪着他们走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转过回廊尽头,栖凤宫的飞檐已在月下露出轮廓。尉迟衍驻足,松开了手。
“到了。”
他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仿佛这句“到了”来得太快。
尉迟卿站在阶前,回身看他。月光从背后照来,将少年的银发染成近乎透明的白,紫眸里映着两盏摇曳的宫灯,神情明明灭灭。
“皇兄……”他顿了顿,“明日赏花,什么时辰?”
尉迟衍眸中倏然一亮,唇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辰时三刻。我去栖凤宫接你。”
“嗯。”尉迟卿点点头,转身往殿门走去。月白袍角拂过门槛时,他忽又回头,“皇兄若不准时,我便把寂华宫的梨花全部变成白玉兰。”
尉迟衍一怔,继而笑出了声:“你敢。”
“你试试。”少年扬眉,紫眸里终于浮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春水暗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隐入殿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回去吧,夜深了。”
尉迟衍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久久未动。夜风送来樱花清冽的香气,他将方才牵过弟弟的那只手收进袖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截手腕的暖意。
良久,他转身踏入夜色。
月白长袍拂过石阶,惊起几点流萤,在宫墙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辰时三刻,日光正好。
侍卫推开栖凤宫朱门的刹那,第一缕晨光恰好越过飞檐,落在尉迟衍月白锦袍的袖口。他来得准时,身上带着寂华宫梨花的清冽香气,仿佛刚从花树下起身,顺手拂了拂衣上落白。
尉迟卿立在雪鸢殿内,银发还未束冠,松松拢在肩后。紫眸浮着一层薄薄的睡意,见兄长来了,低低唤了声“皇兄”,尾音带着晨起独有的、不设防的温软。
尉迟衍看他这副模样,笑了笑,也不催他,只安静地站在樱雪里等他。等他系好衣带,等他整好衣领,等他从“刚醒的小凤凰”变回“风月的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玉衡国师已送过星露,两刻钟前凤翎卫已巡过三遍,而此刻,他终于等来了那句:“好了,走吧。”
寂华宫离栖凤宫颇远,按理该唤车鸾。两人却都无意乘车,并肩走在宫道上。晨风拂过,偶有几瓣梨花被风卷起,落在太子肩头,尉迟衍便自然地伸手拂去。动作太轻太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寂华宫最深处的庭院,与外殿截然不同。
外殿是供人赏玩的,书卷盈架、琴案无尘、香炉里燃着清冷的沉水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银发孩童的背影——约莫三四岁,正伸手去够树梢的什么。笔触温柔极了,线条柔软得像怕惊动画中人。来访者多半认不出那是谁,但尉迟卿只看了一眼,便不说话了。
寂华宫最深处的庭院,不种奇花异草,只植一片白梨。
正是初绽的时节。满树梨花不过开了三两日,花瓣还带着新蕊特有的润泽,边缘微微蜷曲,像尚未展平的素笺。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将枝头染成一片朦胧的月白。风过,便有零星的、尚未舒展的暗香浮动。
树下没有石桌石凳,只有一片被落花轻覆的青苔地。落花极少,偶尔风过才飘下三两瓣,像春天写给大地的第一封信。
尉迟衍走到一棵老梨树下,转身朝他伸手:“过来。”
尉迟卿走过去。落花在脚下几乎无声,像踩着一地未化的薄霜。他站定,抬眼望着满树初绽的梨花。晨光透过薄薄的花瓣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清冷的紫眸映得通透如琉璃,花瓣边缘还缀着晨露折射出的细碎光点。
“这些梨树,”尉迟衍的声音放得很轻,“是阿卿出生那年种下的。”
“那时想着,等你长大了,可以带你来这里看花。”他偏过头,看着身侧已长到他肩头的少年,“只是没想到,花开了十二次,你才第一次来。”
尉迟卿沉默了一息,望着枝头簇拥的初雪般的花朵:“……以后每年都来。”
尉迟衍没有看他。他只是缓缓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晨光里,那一点笑意像落在衣襟上的一瓣梨花——还没来得及看真切,就被风拂走了。
润绥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搭着一件薄披风。他没有出声,只在太子停下看花时,将披风轻轻挂在了旁边梨树的低枝上。
梨花初绽的庭院里,日光渐渐暖了起来。尉迟衍看了他一眼:“饿了没有?”
尉迟卿还仰着头看花,闻言偏过脸,银发从肩头滑落,诚实地点了点头。晨起时只顾着赴约,没来得及用早膳。
尉迟衍不多言,转身往水榭方向走去。月白广袖被风微微鼓起,拂过梨枝时带落几片花瓣。尉迟卿跟在后面,穿过几道月门,最后停在一间临水的小轩前。
竹帘被推开,小轩内摆着一张矮案,案上几碟小菜、一盅清粥,旁边一只白瓷大碗。揭开碗盖,热雾散开,是馄饨。皮薄得透出内里粉嫩的肉馅,清汤上浮着几点虾米、紫菜和蛋丝,一缕葱油香气袅袅腾起。
尉迟卿坐下时,紫眸微微一亮。
“在宫外买的,不是御膳房的。”尉迟衍递过汤匙,“你小时候闹着要吃的那家——还在原处。”
馄饨皮薄馅鲜,虾皮蛋丝的鲜与芝麻油香融在一处,带着市井独有的随意,和御膳房里那些精致到无瑕的菜肴截然不同。碗壁温热透过白瓷传来,像一只暖融融的掌心。
尉迟卿低头吃了大半碗,抬头见兄长只端着茶盏看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才搁下汤匙:“皇兄为什么不吃?”
“看你吃就好。”尉迟衍笑了笑,嗓音温润如常,“小时候你就贪这一口,每次出宫都要绕到那家铺子。”
尉迟卿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碗沿,望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安静了片刻,然后舀起一个,轻轻递过去。
尉迟衍怔了一下。
“……吃吧。”少年别开目光,“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当然吃得完。只是不想让兄长就这样看着。
尉迟衍没有推辞。他放下茶盏,低头就着递来的汤匙,咬了一口馄饨。汤汁的鲜味在舌尖散开时,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光,像晨雾里远远亮起的一盏灯。
庭院里,梨花正悄悄开到第二重。
润绥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搭着披风,正打算再退远些。忽然有个青衣侍女从侧门绕出来,提着一只小食盒,脚步轻快。路过他身边时微微欠身,将食盒轻轻放在栏杆上,脆生生地道:“大人,我们殿下吩咐的,说您来得早,怕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润绥微微一怔。
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枚剥好的茶叶蛋,还冒着热气。不是太子赏赐式的丰盛,而是妥帖周全、恰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的分量。
他抬眸望向临水小轩的方向。隔着花木间疏疏落落的晨光,正好看见尉迟衍低头喝汤——那一口,是太子递过去的。月白广袖垂在矮案边沿,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再寻常不过。
润绥收回目光,在栏杆边坐下来。晨光落进食盒,把粥面蒸腾的热气染成淡金色。他拿起竹筷,没有立刻吃,先微微垂首合了合眼——那是他多年习佛留下的习惯,无关信仰,只是对每一份妥帖的敬意。
小轩那边,太子已重新低下头吃馄饨。清汤里漂着细细的紫菜,蛋丝被汤浸润得很软。他吃得认真,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安安稳稳,不带任何杂念,只管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尉迟衍也动了筷子。夹一片脆萝卜,慢慢嚼,茶盏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
窗外梨花被风拂过,落了两三瓣在窗台上。
晨光渐渐从窗棂爬上案几。尉迟卿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连虾皮都没剩几粒。
他放下汤匙,紫眸里漾着一点餍足的、懒洋洋的光。尉迟衍看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又递过来一小碟梨花香糕。白生生的,上面缀着浅粉的干花瓣。太子看了一眼,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了。碎屑沾在指尖也不在意,被兄长用帕子拭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两人又低低说了几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落窗台上那两只麻雀。梨花影在窗纸上悄无声息地挪了一小寸。
约莫一刻钟后,少年便不再开口了。
他仍坐在那里,腰背笔直,姿态端正,紫眸半睁——只是眼睫缓缓低垂下去,像两片拢不住露水的蝶翼,半阖着,懒懒的,软软的。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是眼皮一点点沉了,睫毛扑闪了两下,而后安安静静地蔫下来。
尉迟衍看着,嘴角便弯了。
他也不出声,静静望了片刻,将空茶盏轻轻挪开,起身绕到太子身边。一手穿过他后背,一手探过膝弯,将人稳稳托了起来。少年没有挣扎,银发垂落在兄长臂弯之外,无意识地把脸往沉水香的气息里埋了埋。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
润绥走在几步开外,肩头还沾着一瓣梨花,大约是从庭院里带回来的。他臂弯里搭着那件披风,始终没有用上——春日温煦,裹着花香的暖风还带着未散的倦意,正好让回栖凤宫的一路格外安宁。那披风便静静地搭在那里,像一段未曾拆封的月光。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朱墙下交叠又分开。
路上没有旁人,偶有宫人远远驻足行礼,尉迟衍只微微颔首,不曾停步。
他走得不快。并非走不动,而是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到他每回低头,都要确认那截垂落的银发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风穿过宫道,早樱的花瓣偶尔飘落在少年衣襟上,尉迟衍没有拂开。他想,等到了再说。
太子殿下的宫门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润绥从后面赶上来,正要推门,却见尉迟衍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呼吸匀了,又轻又浅。
他沉默一息,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抱着人站在阶前,等一阵风将那缕银发吹开。风没有来。他便稍稍放慢了脚步,仿佛这样,那缕碎发便能自己滑落下去。
终于迈进雪鸢殿时,他低头再看——碎发还贴在睫毛上。他将人轻轻放在榻上,伸手替他拨开,又拢了拢被角。
午时三刻,骄阳灼灼。
尉迟卿斜倚朱红廊柱,银发间垂落的绿宝金绳在穿堂风中轻颤。他左手闲搭勾阑,右手探出檐外,三指微曲——忽见一点金芒自指尖迸现,俄而舒展成凤尾蝶状,双翅震颤间洒落细碎金粉,在梧桐叶隙漏下的光柱中翩跹起舞。
忽有风过,满庭梧桐飒飒。一束鎏金光瀑正倾泻在少年周身,将明黄纱衣照得透亮。翻飞的落叶裹着金蝶流光,恰似为他织就一件璀璨羽衣。此刻廊下之人,恍若立于万千金蝶幻化的光霭之中,连飘拂的发丝都浸着碎金般的辉芒。
尉迟衍这次来,本欲是带尉迟卿出宫游玩,却在踏入庭院的刹那,蓦然驻足。
——眼前之景,如诗如画。
他眸光微动,竟一时凝神未语。待回神时,唇边已噙了笑,步履轻缓地走近,温声道:“恍惚间,衍竟以为窥见了九天之上的仙人。”
润绥低眉行礼,唤了声“大殿下”,便垂首退至一旁。
尉迟卿微怔,指尖轻颤,那流光溢彩的凤尾蝶便振翅而起,悠悠飞向尉迟衍,最终停栖在他的指节上。
“……皇兄见过九天上的仙人?”少年嗓音清润,似含一丝好奇。
“未曾。”尉迟衍低笑,目光却未从尉迟卿面上移开半分。
稍顿,他忽而倾身,眸色温软,轻声道:“不过现在,倒是见着了。”
“……”
尉迟卿听出他话中之意,唇瓣微抿,玉瓷般的颊侧悄然浮起一层薄红,如初绽的桃瓣映雪,清艳难掩。
尉迟衍见状,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凑近了些,促狭道:“阿卿这是……脸红了?”
他嗓音温润,似春风拂过琴弦,低柔悦耳。
尉迟卿眼睫轻颤,唇角却不自觉弯起,抬手将脸侧银发拢至耳后。宽大的明黄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在日光下莹白如玉。
少年笑意清浅,从善如流:“皇兄说是,那便是了。”
凤尾蝶自尉迟衍指尖翩然飞远,他低笑一声,信步走到石桌旁,执起托盘上的金梳。日光映在梳齿上,流转出一线细碎的金芒。
“为兄帮阿卿束发吧。”他嗓音温缓,指尖已轻轻拨开尉迟卿肩头的银发。
自苏醒以来,这般情形已成寻常。尉迟卿微微侧身,应道:“有劳皇兄。”
三枚发扣被逐一解下,落入润绥捧着的托盘中,发出细微的轻响。尉迟衍拢起一缕银丝,那发丝如月华凝就,凉滑似水,在指间流淌时竟让人生出几分流连之意。
——倒真像在抚弄一匹上好的冰蚕丝缎。
即便不是初次为四弟束发,尉迟衍仍暗自惊叹。这般清冷绝俗的容貌,连银丝都似不染尘俗,难怪总引得旁人想要亲近。
他敛了思绪,专注地梳理着手中银发。四下只闻梳齿滑过发丝的窸窣声,偶有梧桐叶飘落廊下的轻响。
待最后一缕发丝被玉簪固定,尉迟衍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好了。”
他忽而想起此行目的,眼中笑意更深:“我此次来,是想邀阿卿出宫游玩。”
“出宫?”尉迟卿蓦然回首。
“要不要去?”尉迟衍笑吟吟地望着他。
少年眸中似有星子微亮,颔首时发冠上的玉坠轻轻一晃:“嗯,要去。”
大皇子命人备好膳食,亲自为少年布菜。紫玉葡萄剥了皮,晶莹剔透的果肉才被放入羊脂玉碟中。
待用罢午膳,便带着太子殿下出了宫。
“到了。”
润绥打起车帘,尉迟衍执起尉迟卿的手,领他下了马车。
——刹那间,繁华盛景扑面而来。
长街如练,灯火煌煌。两侧商铺比邻而立,朱阁绮户间悬着琉璃灯,将夜色映得恍如白昼。高大的樱树枝丫横斜,花瓣纷扬如雪,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街道宽阔平整,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彩绸灯笼高悬,照得青石板路流光溢彩。人潮涌动,笑语喧阗,好一派盛世气象。
夜风拂过,裹挟着脂粉香、酒香、糕点甜香,还有隐约的花木清气。尉迟卿从震撼中回神,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般喧嚷之地,终究不合他心意。
尉迟衍一袭月白长衫立于人潮之中,衣袂当风,恍若谪仙临世。他眉目如画,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风流气度,在这喧嚣长街上显得格外清贵出尘。
而身侧的尉迟卿,却似一捧新雪落入红尘。银发如月华流泻,紫眸若寒星凝霜,一袭明黄纱衣纤尘不染。二人所经之处,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却又忍不住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快看那位银发公子……”
“莫不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长街的喧闹声愈发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都化作背景,唯余这一双璧人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少年太子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虽已见修长之姿,却仍带着几分未长开的青涩。玉雪般的面容犹存稚气,眼尾微微下垂时,更显出一派天真神态。
街边卖糖人的老翁见他经过,忙不迭地递上刚捏好的凤凰糖画;茶肆老板娘掀开蒸笼,将热腾腾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中;就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停下脚步,从箩筐里掏出新摘的野果往他怀里送。
“小公子尝尝这个……”
“这蜜饯最是清甜……”
尉迟卿抱了满怀的零嘴吃食,紫眸中闪过一丝无措,却仍规规矩矩地向每位老者道谢。银发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愈发衬得他如画中走出的仙童般纯净可人。
尉迟衍在一旁看得好笑,伸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银发:“我们阿卿倒是很得长辈欢心。”
自然无人会忽略这位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只是十九岁的大殿下所遇,却与太子殿下截然不同——少女们含羞带怯地红了脸颊,纤纤玉指捻着新摘的鲜花,纷纷朝他掷来。
不过片刻,尉迟衍怀中便堆满了各色花朵。更有大胆的姑娘趁乱凑近,将一枝紫色鸢尾别在他耳际。那花瓣舒展,恰如尉迟卿的紫眸般清艳动人。
少年太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长睫轻颤。他尚不解这般举动有何深意,只觉得斜簪鲜花的兄长,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好看——那朵鸢尾随着尉迟衍低笑的动作轻轻摇曳,为他温润如玉的容颜平添几分风流意气。
“皇兄……”尉迟卿不自觉地伸手,指尖在将要触到花瓣时又倏地收回,紫眸中漾着懵懂的好奇。
尉迟衍广袖轻拂,向满街红妆含笑致意。修长手指却在怀中繁花间一转,独独拈起一枝蓝鸢尾。在万众瞩目间,他指尖轻旋,将那抹幽蓝斜簪在少年太子鬓边。
“倒是衬你。”
鎏金灯火下,蓝花瓣映着银发泛起珠光,与少年紫眸交相辉映。那冷玉般的容颜因这一抹亮色,霎时活色生香。长街骤然爆发的惊叹声如浪涌来,惊得枝头樱花簌簌坠落。
尉迟卿下意识抬手触碰花瓣,却见兄长眸中含笑,忽觉耳尖发烫。满街华灯、漫天飞花,此刻都成了模糊背景,唯余眼前人月白衣袂上流转的淡淡光晕。
忽有老者手中茶盏坠地,碎瓷声里颤巍巍跪倒:“这……这是风月国的……”
人群如被惊雷劈开的潮水,哗然退散又层层跪伏。去年册封大典的景象恍在眼前——
那日天音环佩,曦和铺道。银发少年踏着万丈霞光而来,雪衣金纹的礼服逶迤三丈,每步都漾开细碎星芒。紫眸流转时,连九重天上的仙鹤都为之驻足,更遑论凡尘众生看得心神俱醉,却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消弭殆尽。
此刻长街寂然,唯闻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先前掷花的少女们面如金纸,方才别花的纤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太子殿下……”
有人额头抵着青石板喃喃,那枝坠在尉迟衍耳际的鸢尾,此刻艳得刺目。
尉迟衍眸色一暗,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耳畔鸢尾。他早该想到——阿卿这般模样,原就是藏不住的九天清辉。
“是大殿下!”
“殿下千岁!”
欢呼声自街尾层层漫来,如浪拍岸。百姓们虽仍跪着,眼睛却亮了起来。有胆大的孩童偷摸抬头,正撞见尉迟衍将少年太子往身后掩的姿势,月白广袖如云般笼住那抹明黄。
“诸位请起。”尉迟衍笑意温润,袖中手指却悄悄勾住弟弟的腰带,“今日上元佳节,不必行这些虚礼。”
他话音方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金戈清响。十二名玄甲侍卫分花拂柳而来,腰间玉牌在灯火下明灭生光——正是东宫仪仗。
尉迟卿被掩在兄长身后,银发仍流泻几缕在月白衣袖之外。他神色静如寒潭,紫眸映着万千灯火却不见波澜,仿佛长街跪拜、万民惊呼皆与他无关。
玄甲侍卫踏着整齐步伐逼近,铁甲碰撞声惊飞檐角铜铃。少年太子忽然偏头,对润绥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墨发高束的少年侍从会意,箭步上前时腰间玉佩纹丝未动。不过三两句低语,十二名侍卫便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隐入长街阴影之中。
“阿卿?”尉迟衍回首,正见弟弟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蓝花。
“只是游玩。”少年音色清泠,指尖一转将花别回兄长襟前,“皇兄说过,今夜不论虚礼。”
满街灯火忽然大亮,照见尉迟衍怔忡后绽开的笑容。那朵蓝鸢尾在他心口轻颤,恰似少年太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星芒。
醉月楼飞檐下的铜铃正撞碎一阵东风,尉迟衍揽着弟弟拾级而上。三楼雅间“雪鸿轩”的湘帘半卷,窗外一树重瓣樱花垂落,恰似给菱花窗框了道云霞边。
“水晶虾饺要裹着玫瑰露吃。”
尉迟衍执起玉筷示范,筷尖点在青瓷盏沿,溅起一滴金黄芡汁。十二道细点错落有致地铺在琉璃转盘上,其中樱花酥做得极妙——半透明粉皮里能看见流动的琥珀馅心,花蕊处还缀着可食用的金箔。
尉迟卿正拈起一枚细看,忽听得兄长对润绥低语。那嗓音里噙着的了然笑意,惹得他耳尖微动。紫眸斜睨过去时,唇畔却已不自觉沾了半点糖霜。
润绥捧着鎏金壶斟茶,蒸腾雾气中望见自家主子难得鲜活的模样,垂眸掩去一丝笑意。窗外忽有樱瓣飘落,不偏不倚正坠在太子未饮的雨过天青盏中。
鎏金错银的食案上,那枚樱花酥忽地凌空而起。尉迟卿两指拈着透粉点心,径直递到润绥眼前。少年侍从呼吸一滞,捧着的金丝楠木茶托险些倾斜——自少年醒来后栖凤宫规矩森严,何曾有过这般情景?
“殿……下?”
润绥喉结微动,垂落的睫毛在玉面上投下细碎阴影。他看见太子指尖沾着的糖霜,看见酥皮将碎未碎时透出的蜜色流光,更看见那双紫眸里罕见的、孩子气的期待。
尉迟衍执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汤映出他倏然舒展的眉宇。窗外樱云忽被风吹散,一瓣恰恰落在润绥颤抖的指尖,与那枚酥点成了双生并蒂。
“给你的。”尉迟卿音色清泠,却将点心又往前送了半寸。
润绥倏然屈膝,广袖垂落如云,双手捧承的姿态恰似接一瓣坠露的朝颜花。那枚樱花酥落入手心的刹那,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金箔花蕊映着掌心薄茧,竟显出几分绮丽。
“谢殿下恩赏。”
嗓音比平日低三分,尾音却洇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软。俯首时墨发滑落肩头,露出后颈一段皎白,恰与窗外纷扬的樱雪同色。
尉迟衍忽以扇骨轻叩案几,噙笑道:“我记得,上月有人打碎青鸾盏时……”
“大殿下!”润绥耳尖霎时染绯,捧着酥点进退维谷的模样,倒比那琉璃转盘里的点心更显鲜活。
尉迟卿紫眸微转,指尖又拈起一块缀着桂花的奶酥。少年太子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这次却是朝着兄长方向递去——
尉迟衍忽然以扇掩面,肩头轻颤——那柄缂丝山河扇后头,分明漏出几声压不住的轻笑。偏生太子殿下还维持着递酥的姿势,紫眸澄澈如初,丝毫不解兄长为何突然发笑。
“皇兄?”
润绥捧着酥点悄悄抬眼,恰见窗外一阵急风吹散满树樱云。纷纷扬扬的花雨里,他家殿下银发缀着细碎花瓣,指尖桂花奶酥颤巍巍晃着金蕊,倒比醉月楼最精巧的灯笼还要生动三分。
“我们阿卿啊……”尉迟衍忽然伸手,连酥带人一把揽住。少年太子猝不及防撞进兄长怀里,惊落满衣香雪。
雅间外传来店小二惊慌的碎步声:“贵客可是需要……”
“再上三份樱花酥。”大皇子带着笑意的嗓音穿透雕花门扉,“要金箔裹得最厚的那种。”
新呈上的樱花酥在琉璃盘中垒成小山,金箔在斜照里流转着蜜糖似的光泽。尉迟卿执银箸的姿势仍带着三分宫廷礼仪的端方,可下箸速度却悄悄快了起来——尤其当碰到那些裹着厚厚金箔的樱花酥时,紫眸里漾开的华彩,竟比醉月楼顶的鎏金鸱吻还要夺目。
鎏金缠枝灯影里,少年太子正捏着第六枚樱花酥。那酥皮绽开的纹路恰似重瓣樱,每咬一口便有琥珀色的蜜馅溢出,沾得他唇畔金箔闪闪。
尉迟衍忽觉此情此景像极了幼时喂食御苑白猫——那矜贵的小东西也是这样,明明满桌鱼脍,偏只盯着玫瑰酥酪,吃得胡须沾满糖霜还要用琉璃似的眼瞳望人。
可眼前这位……
“凤凰儿也贪甜?慢些。”尉迟衍忽然屈指,轻轻拭去尉迟卿唇角一点金屑,“又没人同你抢。”
话音未落,雅间竹帘忽被风掀起。漫天飞樱中,但见太子殿下银发间沾着细碎花瓣,腮帮还微微鼓着,当真像极了一只偷食成功的雪凤凰。偏生这神鸟此刻正用“翅尖”护着食盘,眸光潋滟地瞥向兄长,哪还有半分平日清冷模样。
润绥默默将茶水温至七分烫——恰是能化开酥点又不伤唇舌的温度。窗外忽有燕雀掠过,惊落一枝垂樱,正落在尉迟卿未饮的茶汤里,激起点点金澜。
是了,纵是九天凤凰也难逃少年心性。
栖凤宫琉璃盏里盛的千年玉露,养得出通体灵韵,却养不出这般沾了人间烟火的笑靥。尉迟衍望着弟弟指尖将化的糖霜,忽然想起去岁冬祭——雪衣太子立在万民跪拜中饮下寒泉醴酪时,睫毛凝霜的模样,与此刻唇畔沾蜜的身影渐渐重叠。
“修行之人……”润绥刚要递上素绢,却见大皇子摇头轻笑。
“让他尽兴。”尉迟衍指尖凝起一缕清风,悄悄化去三盘点心里过重的甜腻,“阿卿在栖凤宫饮了几月的露水,难不成连半日甜欢都受不起?”
窗外樱花忽然纷扬如雨,有一瓣正落在太子银发间,像为他戴了顶不合礼制的花冠。少年浑然不觉,仍专注地数着酥皮层次,紫眸里盛着的欢悦,比宫墙内所有夜明珠加起来还要明亮。
醉月楼的灯火渐远,漫天星河却近了。尉迟卿任由兄长牵着手腕行走,明黄衣袖掠过青石桥板,惊起几点流萤。河面万千莲灯载着烛火漂游,恍若将九霄银河扯落凡尘——有稚童放的粗糙油纸灯,也有富家小姐精制的鎏金琉璃盏,此刻都在春水里化作平等的光点。
“殿下看那个。”润绥忽然指向河心。
一盏素白河灯正穿过锦簇花灯,形单影只却亮得澄澈。尉迟卿眸光微动,发现灯罩上竟题着《度人经》的句子,墨迹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像极了他在晨课时临的字帖。
尉迟衍忽然俯身,往弟弟掌心塞了盏小巧的玉兔灯:“放一个?”
少年太子指尖碰到灯穗时,河面忽然拂来一阵带着水汽的风。万千灯影在他紫眸中摇晃,将神性的清冷也晕染成温柔的烟火色。
尉迟卿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霜雪似的手腕。指尖松开时,那盏玉兔灯轻轻一颤,琉璃眼珠映着月光转了个圈,恰似活过来般。一阵清风贴着河面掠过,灯影便摇曳着漂向河心,绒布耳朵在涟漪中微微颤动,竟真像只涉水的白兔。
“跟上了。”润绥轻声道。
但见那盏孤灯渐渐融入灯阵,与粗糙的油纸灯、华贵的琉璃盏再无分别。千万点暖光在太子紫眸中流淌,将他常年结冰的睫羽也镀上金边。有孩童的嬉闹声自对岸传来,惊得他下意识回首,银发间未拂净的樱瓣簌簌落下两三片。
尉迟衍忽然解下腰间玉佩掷入河中——青玉沉处,所有河灯齐齐一晃,恍若群星俯首。而那只玉兔灯,正正停在了银河最明亮的方位。
上元灯影忽然扭曲成斑斓色块,尉迟卿踉跄后退时,腰间禁步玉环碎落三声清响。指尖刚凝起半缕风诀,忽有熟悉的沉水香劈开脂粉浊气——月白衣袖卷着他急转,青石墙面上两道剪影倏忽交叠。
“阿卿……”
暗巷里浮动着隔年酒瓮的微醺,尉迟衍的喘息近在耳畔。少年太子后背抵着晒暖的砖墙,前襟却紧贴着兄长剧烈起伏的胸膛。方才还飘摇的银发,此刻正被一只手掌牢牢护在掌心。
巷口人潮声浪汹涌而过,偏偏这一隅之地,连月光流淌的轨迹都清晰可闻。尉迟卿忽然发现,兄长广袖上绣的银竹纹,竟与他慌乱中扯松的衣带是同一种丝线。
“修行之人,”尉迟衍忽然低笑,指腹擦过他眉间蹙起的褶皱,“也怕走丢么?”
尉迟卿眉间微松,淡声道:“只是……皇兄你不见了。”
尉迟衍的轻笑忽地凝在风里。
少年太子的话音太轻,却像颗石子坠进深潭,在他心口荡开圈圈涟漪。指尖无意识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攥得更紧些。
“属下在。”
润绥的声音自巷口传来,白色衣摆扫过青砖上零落的樱花。年轻侍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盏琉璃宫灯,暖黄光晕漫过三人衣袍——太子的明黄袖角染了尘,大殿下的月白襟前蹭了灰,倒比任何时候都像对寻常兄弟。
尉迟衍忽然抬手,摘去弟弟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好,我们回宫。”
长街尽头,皇城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少年太子的银发被晚风拂起,掠过兄长紧握他的指节,像一束怎么都抓不住的月光。
鎏金兽首吐出的温泉氤氲如雾,尉迟卿踏入时惊碎一池碎月。水纹荡漾间,但见尉迟衍慵懒倚着汉白玉池壁,湿发蜿蜒如墨色水草,锁骨凹陷处盛着晃动的光影。
“皇兄怎的忽然想起泡汤浴了?”尉迟卿解开外袍,月白中衣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
“忽然?”龙尾在水中划出半弧金芒,鳞片摩挲声混着低笑:“不是阿卿三日前嫌御厨做的樱桃酪腥气重?”
少年太子解衣的手一顿,月白中衣滑落肩头时,蒸腾水汽正巧漫过腰际朱砂痣。他忽觉耳热——原来兄长记得,那日自己不过随口一提,说北疆进贡的雪乳该配骊山温汤才不暴殄天物。
水面忽然漾开波纹,尉迟衍的龙尾不知何时已缠上他脚踝,金鳞擦过踝骨时,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那动作太快,像只是水中一个不经意的浮沉。
但尉迟卿感觉到了。金鳞蹭过的触感还在踝骨上留着,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尉迟衍的视线在他后腰停顿了一瞬,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方向一带。水雾翻涌,尉迟卿踉跄间膝头抵上池底暖玉,惊起一串水珠。尉迟衍扣着他腕子的手未松,另一掌却已扶住他后腰,指尖温度比温泉水更灼人。
“皇兄……”
尾音消弭在四溅的水声中。少年太子银发浸透,湿漉漉贴在瓷白后背。尉迟衍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龙尾不知何时又卷了过去,正贴着弟弟的小腿,鳞片微张,像某种不受控的、想要圈住什么的本能。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收,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怕什么。”他开口时嗓音如常,“凤凰浴火,还惧这方寸温泉?”
水面忽现奇异光晕,原是尉迟卿无意识逸出的灵力化作星芒,正与龙尾金光交缠生辉。润绥捧着浴袍候在十二扇屏风外,听得内里水声哗然,默默又往香炉添了把安神的苏合香。
尉迟卿抬眸,紫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皇兄是想看我现凤身?”
水雾倏然凝滞,尉迟衍的龙尾在水中微微一僵。
“我们阿卿啊……”尉迟衍忽然松手,转而捏了捏他尚带婴儿肥的脸颊,“连第一次换羽期都未至,就想着现凤身?”
他低头时,余光瞥见自己的龙尾正贴着弟弟脚踝,金鳞微微翕合,像只不听话的猫。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它往后撤了半寸。
水面忽起漩涡,原是龙尾不自觉收紧。尉迟衍想起去岁冬祭,这小凤凰连九霄寒露都受不住,还是自己偷偷用龙息替他暖的祭坛。如今倒好,雏凤初鸣声未亮,羽翼未丰先逞强。
屏风外突然传来润绥的轻咳:“两位殿下,亥时三刻了。”
尉迟卿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揪住兄长一缕黑发。水面上飘着的金粉渐渐聚成凤凰雏形,倒比主人更早现了真身。
水纹轻漾间,少年太子拂袖转身,带起一串泠泠水声。银发浮沉如星河倾泻。尉迟衍望着那道背影,龙尾在水中无声盘绕——这一次他自己注意到了,又悄悄把它收了回来,像把一件不该拿出来的东西塞回匣子里。
金鳞开合间,忽将飘到弟弟身边的凤凰花瓣尽数卷走。就像幼时替他挡去九霄雷劫那般,连一片可能惊扰清梦的花瓣都不允靠近。
润绥隔着屏风望见水面倒影,一半是龙尾荡起的金波潋滟,一半是凤凰凝就的冰魄清辉,恰似阴阳双鱼首尾相逐,在满室暖雾中自成一方天地。
岁月倥偬。
昔年雏凤已显风华。
今日午后的御花园,八角亭中难得聚了天家父子。封绝信手拈起一枚金澄澄的贡橘,修长手指缓缓剥开薄皮,连果肉上雪絮般的橘络也一一捻净,才掰下一瓣晶莹,递到尉迟卿唇边。
尉迟卿未抬眼,薄唇微启,就着那手含入橘瓣。齿尖咬破琼浆的刹那,凤眸倏然睁开——眼尾一抹绯色漾开,衬得紫瞳深不见底。
封绝正剥第二瓣的手微微一顿。
但见那少年喉结轻滚,唇间逸出清冽果香,不由挑眉:“如何?”声里噙着三分玩味。
——莫不是这江南贡橘,合了这祖宗挑剔的口味?
尉迟卿咽下琼浆,紫眸淡淡掠过他指尖,最终落在他面上。
“尚可。”
嗓音如玉石叩冰,辨不出情绪。
封绝唇角弯了弯,又剥两瓣。一瓣仍递去,尉迟卿习惯性含住;另一瓣却送入自己口中。
“……”
尉迟卿眼尾极轻地一颤,淡唇微抿。
封绝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瞬,面上仍从容咽下。
“难为卿儿了。”他忽然低笑,指尖抚过尉迟卿绷紧的下颌线,“这么酸的橘子,竟肯咽下两瓣。”封绝将剩下几瓣的橘子轻轻搁回青瓷果盘,玉色指尖转而执起案上那柄缠枝莲纹玉壶。琥珀色的花茶倾泻入盏,氤氲着袅袅热气递到尉迟卿面前。
“润润喉。”他话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尉迟卿接过茶盏时广袖微垂,依旧是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只是饮茶时白玉般的喉结滚动得比平日快了些许。甜润的花香在唇齿间漫开,顷刻便将方才的酸涩尽数涤净,连带着微蹙的眉尖也舒展开来。
“陛下与太子殿下倒是好雅兴。”
一道清朗嗓音蓦地插入,封绝连眼皮都未掀,倒是尉迟卿捧着茶盏抬眸望去。但见回廊尽头转出两道颀长身影——为首的男子一袭绛紫锦袍,金冠束起的长发随着步伐与腰间玉佩一同摇曳生姿,端的是意气风发;身侧那位月白长袍的公子则如霜雪凝就,银丝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正是尉迟衍。
“父皇,阿卿。”尉迟衍执礼甚恭,广袖垂落间自带一段清贵气度。
封绝这才懒懒掀起眼帘:“来了。”声线里辨不出喜怒。
尉迟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轻声道:“皇兄。”紫眸在掠过那袭紫袍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祝灏澜广袖一振,单膝触地行了端正的臣礼。眉心火焰纹灼灼生辉,映得眉眼如淬星火:“臣参见陛下、太子殿下。”声如清磬击石。
“起吧。”封绝虚抬了抬手。
祝灏澜谢恩起身时袍角翻飞,腰间环佩轻鸣。尉迟卿执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那袭紫袍上金线暗绣的祝融纹随动作流转,确有传闻中灼目风华。
“今日这日头倒是烈。”祝灏澜忽抬袖遮了遮天光,露出一截劲瘦腕骨。他转向封绝时眼尾微扬,竟带了几分少年恣意:“不知可否向陛下讨盏茶水解渴?”
封绝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指尖轻叩案几:“祝王来得突然。平日自当奉茶,只是今日这茶……”他眼风往身侧一带,“怕是不能相待了。”
祝灏澜眉梢轻挑:“哦?”目光顺着他视线望去,正落在太子扣着瓷盏的玉指上。少年紫眸清泠如覆薄霜,指节在日光下透着冷白的釉色。祝王倏然抚掌而笑:“原是殿下心爱之物,臣岂敢唐突。”
尉迟衍摇头失笑:“茶虽不可分,这满案的时令鲜果倒可任君采撷。”说着便将琉璃果盘轻轻推前了半寸。
“却之不恭。”祝灏澜广袖一展,竟当真在琳琅满目的果品间精准拈起一个金黄浑圆的柑橘。指尖掐破橘皮的脆响在亭中格外清晰。
尉迟卿垂眸啜饮花茶,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淡阴翳。封绝单手支颐,眼底浮起一丝玩味。唯有尉迟衍望着三人之间流转的微妙气氛,面露些许不解——
那柑橘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摘净的雪白橘络,在日光下纤毫毕现。祝灏澜指尖翻动间已将橘子剥得干净,送一瓣入口,眉峰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待喉结滚动咽下后,却扬起个明灿笑意:“这柑橘倒是难得,酸甜适口,回味甘醇。”
尉迟卿搁下茶盏,瓷底轻叩出脆响。紫眸里碎光流转,恍若将星河揉碎在眼底:“祝王既喜欢——”尾音微微拉长,“便都赏你了。”
封绝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立即有玄衣侍卫如影般自廊柱阴影处现身。帝王含笑道:“没听见太子吩咐?把今年江南新贡的蜜橘都装箱,送去祝王府。”侍卫领命时衣袂无声扬起,转瞬又没入日光之中。
“臣,谢殿下恩典。”祝灏澜执礼时广袖垂落,露出腕间一抹殷红绳结。他竟真就着满亭微妙气氛,将盘中余下的橘子一瓣瓣从容咽下。尉迟卿望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恍惚间几乎要怀疑,方才自己唇齿间的酸涩是否只是错觉。
注意到他的目光,祝灏澜朝他微一弯唇。
凉亭外蝉声乍起,待咽下最后一瓣橘肉,祝王唇角犹噙着一痕水光。封绝指尖轻点案几,眼中流转几分兴味:“朕倒不知,祝王竟有这般嗜酸的癖好。”
祝灏澜执帕拭手,绛紫衣袖滑下半截:“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惯,让陛下见笑了。”说话时眼尾轻扬,倒透出几分少年意气。
帝王摇头轻笑,目光掠过身侧正慢条斯理挑拣蜜饯的太子。这位的口味才是真真金贵——甜要清甜三分,辣需暗藏余韵;酸味沾唇即蹙眉,上次误递苦茶时,那抿唇蹙额的模样……偏生这副情态,倒叫人恼不起来。
祝灏澜忽地顿住动作。他执盏的手悬在半空,目光竟直直落在帝王唇边未散的笑意上。半晌忽然以手支颐,玄铁护腕在石案上叩出清响:“臣今日……倒是开了眼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光,亮得像是窥见了什么稀世之景。
尉迟衍见好友这般情态,一时啼笑皆非。转念却想,他久居南境,不常在天启走动,倒也不足为奇。
帝王待太子之宠,眼前所露,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封绝鎏金色的凤眸微横,眼底笑意倏然敛去。转向尉迟卿时,语气已不自觉放软:“先随你皇兄去御苑走走,待父皇处理完便去寻你。”
午后的暖阳似被骤然凝滞的气氛割开。尉迟卿抿唇起身,袖口银线凤纹在石案上拖过一道细碎流光。“好。”他应得轻,却让封绝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尉迟衍执起弟弟的手,温润指节轻轻拢住那截皓腕:“御苑新开了雪塔牡丹,阿卿可愿同观?”牵着他步出亭外时,月白袍角与太子衣袂上的银纹交叠,恍若流云逐月。
尉迟卿回首一望,亭中二人已呈对峙之姿。祝灏澜眉间火纹灼灼,封绝掌中茶盏凝着薄霜。十步之距,竟似有无形锋刃在光影间交错。
“父皇自有分寸。”尉迟衍轻捏他指尖,“倒是你……”话音忽顿,只见太子紫眸深处暗潮隐现。十五岁便参政的大皇子忽然怔住——那个总被他牵着摘莲蓬的幼弟,何时已能一眼望穿朝堂波澜?
“皇兄自去忙罢。”尉迟卿抽回手时,腕间玉铃清泠一响。远处传来玄甲卫换岗的金柝声,惊起满庭雀鸟。少年眸光澄澈如镜,“南境漕运的案子,离不得你。”
尉迟衍怔然,终是摇头浅笑:“我们阿卿啊……”
抬手揉了揉他额发,大皇子转身离去。月白衣袂拂过青石阶,掠起一地细碎光尘。
天光将太子孤身而立的身影拉得修长。他静静望着亭中对峙的二人,以及折返的尉迟衍,忽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辛夷。花瓣碎在掌心时,远处隐约传来封绝压抑着怒意的冷笑。
少年太子垂下眼,将掌心那片碾碎的辛夷花瓣轻轻吹落。
然后他缓步而行,独自将御苑的石径一一走过。
待尉迟卿行至一座藤蔓缠绕的朱漆长廊时,暮色已为飞檐勾上金边。正凝神间,忽见一只竹蜻蜓划破夕照,打着旋儿朝面门袭来。
尉迟卿广袖轻展,那精巧物件便稳稳落入手心。竹翼上“毅”字朱砂未干,在掌心洇开一抹殷红。
廊外花枝簌簌摇动,果然钻出个珠翠乱晃的小团子。尉迟毅跑得双颊飞红,却在距他三步处猛地刹住。金丝绣的虎头鞋在青砖上蹭出细响,惊起几只栖雀。
“太、太子哥哥……”小皇子盯着太子指尖转动的竹蜻蜓,连颈间璎珞都在轻颤。
尉迟卿紫眸低垂。廊外渐沉的夕光斜落,为他长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釉彩:“今日的《礼记》——抄完了?”声音不重,却惊得尉迟毅脚边刚落的花瓣微微一颤。
“还、还差两篇……”小皇子攥紧腰间玉佩,忽觉那竹蜻蜓上未干的朱砂,红得简直像太傅批阅的朱墨。尉迟卿指尖轻转竹蜻蜓,紫眸里映着溶溶暮色:“那便去浩渺台。”
话音未落,小皇子已瞪圆了眼。
“太子哥哥要亲自监看——?!”尉迟毅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檐下栖雀。他慌忙捂住嘴,又急急道:“我、我是说求之不得!” 那双雾蓝猫瞳里瞬间炸开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仿佛“浩渺台”三字本身就带着雷霆般的重量。
尉迟卿只瞥他一眼,便不再多言,率先举步。两人穿过重重门庭、九曲回廊,周遭景致渐次褪去浮华,归于一种肃穆的幽寂。白玉栏杆上的螭纹愈见古拙苍然,空气中再无半分花香,只浮动着淡淡的、如雨前青铜器般的清冷金属气息,以及自极高处渗透下来的凛冽寒意。
当眼前豁然洞开时,饶是尉迟毅生于斯长于斯,呼吸亦不由得一窒——
浩渺台。
它并非坐落于山巅或大地,而是赫然高悬于万丈虚空。九条粗若殿柱的太古青铜锁链,自不同方向的混沌云雾深处破空而来,将这座八边形的巨大平台牢牢锚定于苍穹之下。锁链上密布暗金色的封印符文,在渐浓的暮色里幽微明灭,仿若沉睡巨龙的脉搏。
整座平台由一整块“天青琉璃玉”凿琢而成,色泽如最深邃纯净的秋日晴空,质地半透明,内里似有无形的云霭与水光在永恒回旋、流转。此刻,残阳正以极低的角度横扫而来,将整座玉台浸染成一种灼目的熔金色,边缘因炽热的光线而蒸腾起氤氲霞气,辉煌得令人双目刺痛。
玉台之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无数淡金色光线与幽玄符文交织而成的、缓慢转动的球形虚影——那便是噬轮大阵。即便此刻尚未完全苏醒,也已散发出吞没光线、驯化声音的浩瀚威压,仿佛连时空本身在其周围都变得黏稠而恭顺。
台边无栏,视线可毫无遮拦地直坠而下——下方是翻涌不息的无垠云海,更远处,宫阙群峦已微缩为盆景般的虚影。几株千年云纹松自锁链与玉台的缝隙间倔强探出,虬曲枝干如挣扎的苍龙,针叶在永不止歇的罡风中簌簌作响,发出金铁相击般的清鸣。
此处,是风月皇室至高亦至苛的试炼地,是龙裔血脉验证与突破的熔炉。每一寸砖石,皆浸透了千年传承的威严与孤独。
尉迟毅立在引星坛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仰首望向那高悬的噬轮主台,小腿几不可察地微微发僵。以往,他至多只敢在下方供人观礼的引星坛边沿逗留。那座笼罩在巨阵阴影下的主台,对他这般恐高且修为平平的皇子而言,从来都是只可遥望的禁域。
尉迟卿却已踏上了通往主台的虹桥——那并非实体,而是随他步履所至,自玉台边缘悄然浮现的灵光阶梯。光晕凝实,流彩熠熠,却也因凌空逐级而上,更显出入九霄的孤危。
“上来。”
太子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比四周呼啸的罡风更显清寂。
尉迟毅喉结滚动,咽下无声的紧张。他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垂眼瞥过手中那只简陋的竹蜻蜓,复又抬头,望向虹桥尽头——兄长那一袭雪色身影,正立于苍穹之下,仿佛下一秒便要融进苍茫天际。
他一咬牙,迈步踏上了灵光流转的虹桥。
脚下是虚悬的灵光,身旁是呼啸的罡风,每一步都似在万丈深渊边缘游走。然而,当尉迟毅终于踏上那片广阔而冰凉的天青琉璃玉台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仿佛置身于天地间最孤绝也最澄澈的顶点,尘世的喧嚣与自身的渺小被无限放大,却也在那浩瀚阵法的笼罩下,竟催生出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尉迟卿广袖轻拂,一道温和却沛然莫御的灵力已将尉迟稳妥稳引至台心。太子殿下静立猎猎风中,银发与雪色衣袂翻飞如翼,身后是徐徐旋转的噬轮虚影与漫天泼洒的鎏金晚霞。
“此处,”他紫眸低垂,目光落在幼弟微微苍白的脸上,“无心魔可藏,无外力可借。”声音在空旷巨台上回荡,带着玉磬般的清冷回响,“你若能在此地学会御风,往后人间,便无你不可凌越之巅。”
尉迟毅仰望着兄长被霞光镀上金边的轮廓,恍如遥望一尊临世的神祇。他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竹蜻蜓,竹骨上未干的朱砂,在漫天辉煌中红得刺目。
——却也让某种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悄然破土。
浩渺台的天青玉面在渐起的月色下泛起幽幽冷光。当尉迟卿并指轻划、灵力流转的刹那,整座高台骤然被万千星辉点亮。那光起初如朝日喷薄,顷刻化作泠泠月华,最后竟在他修长指掌间,凝成一道星河倒悬、倾泻而下的恢弘奇景。
尉迟毅怔怔望着金芒与银辉在兄长掌下交替奔涌,直到尉迟卿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才将他神思唤回。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落入阵眼中心。
足尖触及玉台的瞬间,阵法光晕倏然荡开——并非兄长那般吞天撼地的星河,却是一脉清亮如春溪初融的青碧之色,潺潺流转,生机盎然。
“尚可。”
尉迟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几乎被风吹散。袖中那枚竹蜻蜓不知何时已悄然别回幼弟衣襟。夜风拂过,卷起两人衣袂上明暗交织的金银纹路,在漫天星月与未散的霞影间,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将这座孤悬于世的玉台与人间浅浅系住。
而一切的起始,不过是廊下偶遇时,太子哥哥指尖那枚小小的、朱砂未干的竹蜻蜓。
镇北大将军沈凌恒踏着渐黯的天光而来,雪色轻甲映着浩渺台上初绽的星辉,整个人便如一把敛尽锋芒、却寒意内蕴的玉剑。他抱拳行礼,腕甲与护臂相击,铮然一声,清越如冰裂:“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这位常年镇守北境的将领生得极白,却非京中贵胄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是霜风冰雪淬炼出的、带着金石质地的冷冽。剑眉之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正映着阵中尉迟毅略显生涩却全神贯注的身影。待他转向尉迟卿时,眼底那抹专注才极快地被另一种近乎温和的波动替代。
“沈将军来得正好。”尉迟卿指尖灵力未散,流光随他话语在袖间明灭,“且看看这孩子的身法。”
沈凌恒凝神望去。阵中少年衣袂翻飞,青碧色的灵光已渐能聚拢成形,虽步法转换间犹见生硬,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却清晰可辨。他目光微动,忽然并指为剑——未带半分杀伐之气,却有一道凝练至极、雪亮剔透的剑气自指端迸发,如寒夜流星般直射阵眼!
正是北境军中用以锤炼新兵根基与反应的“探骊”之术。
尉迟毅“啊呀”一声惊呼,慌忙间身形急转,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扭出一个惊险却有效的弧度,双手青光吞吐,险险接住了这道突袭。只是落地时脚下不稳,踉跄两步,周身那圈青碧灵光随之剧烈晃荡,如风中残烛。
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阵外,胸口犹自起伏,眼底却燃起一团不服输的火苗。
沈凌恒收势时,甲胄寂然无声。
他望着阵中尉迟毅踉跄站稳,片刻后侧身转向尉迟卿。
“这一式,是‘月照松涧’。”
声音不高,尾音却像落进了砖缝里。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最后只多说了半句:
“末将见过一次。”
没提在哪里。但那一瞬,他握剑的指节骤然收紧——是指甲嵌进掌心的力道,像某道电流还残在骨缝里,一触即发。
尉迟卿指尖的灵力流转未歇。
“四月前,玄武场。”
太子替他补全了日期,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风轻。
沈凌恒喉结微动,点了下头。目光仍钉在尉迟毅身上,话音却沉了下去:
“末将那日刚从北境回来复命,甲胄未卸,站在最前排。副将周良站我身后——他十六岁入伍,跟了末将九年,流过三次濒死的重伤,末将从没见过他发抖。”
他停了一拍。
“殿下起手那一剑,他抖了。”
阵中尉迟毅还在调息,浑然不知阵外这段对话。沈凌恒望着少年周身青碧灵光重新聚拢,声线平稳如常:
“回营当晚,周良把自己关在帐中练‘月照松涧’。第二天天亮出来,虎口崩裂,血浸透了缠带,左手三根手指半个月使不上力。”
他说得极平,像在念一份军务档。但说完,沉默了片刻。
尉迟卿垂着眼。灵力在指尖凝了一瞬,又散开。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末将问他为什么。”
“他说——原来剑可以那样活着。”
尉迟卿的紫眸微微动了动。他记起那天。典礼后的第七日,父皇执意要试君卿剑,他便在演武场随手挽了个剑花。事后才知场边黑压压跪满了玄甲卫与百官,连玉衡都从观星台投下了目光。
他连那些人跪了都不知道。
“后来北境各营练剑,起手式都换了。”沈凌恒终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没人下令。各营自己改的。”
他单膝触地,护腕叩在青玉砖上,一声清越的脆响。
“末将替北境三十七营,谢殿下一剑。”
夕光将他甲胄上每道战痕都照得分明,颈侧那道淡色旧痕泛着微金。他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如枪,再没有多余的话。
尉迟卿低头看他。
灵力在指尖明灭了一瞬,像烛火被风掠了一下。他最终没有说“起来”,而是侧过脸,望向阵中那个终于重新站稳的、气喘吁吁却目光灼亮的少年。
“——让他再练一次。”
沈凌恒起身时甲片轻响了一声。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尉迟毅已经摆好了起手式,青碧灵光虽薄,却执着地裹住了双手。
沈凌恒没再说话。
他只是并指,又一道“探骊”剑气射了出去——比方才更刁三分。
尉迟毅“啊”了一声,狼狈地旋身去接。
这一次,他没摔。
浩渺台上风声骤寂。
沈凌恒看着太子眼中一闪而逝的微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剑穗——那粗糙而温实的触感,是去年生辰时,他那胆小、曾被自己一身煞气吓得哭颤的胞弟,熬了三夜亲手编成的。
沈家世代将门,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却出了个荒唐的风流种。后院里妻妾成群,庶出子女多如繁星。身为嫡长子的沈凌恒,自小便被迫周旋在各房明枪暗箭之间。十五岁那年,他索性一把火烧了那些争风吃醋的戏本子,提着祖传的寒铁枪,头也不回地投了军。
说来也奇,这浑身反骨的少年,到了战场上反倒如鱼得水。雪夜奇袭,黎明时他的枪尖已挑着敌将首级,人却静静坐在将熄的营火旁,垂眼擦拭枪杆。赫赫战功铸就的铠甲之下,还留着十七岁封将当日挨的一记冷箭伤疤——偏巧与他胞弟降生于同一时辰。
待他浴血归来,襁褓里的婴孩一见他便啼哭不止。老管家曾说:“小公子这是被煞气冲着了。”
后来他却发觉,只要卸去染血的铠甲,换上素色常服,那孩子就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悄悄瞧他。若是得他一句“尚可”,便能捧着木剑练到掌灯时分。有次随口夸了句字迹端正,回头便听说,胞弟竟连夜临完了三本字帖。
那份记忆,此刻正与浩渺台上的景象重叠——尉迟毅那笨拙却全神贯注的姿态,那双望过来时亮得灼人的、雾蓝色的眼眸。
沈凌恒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高空气息也无法冷却胸膛里奔涌的、属于双重身份的灼热。他向前半步,距离略逾君臣之礼,却没有退回去。
“所以,殿下。”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个字都裹着北境风雪淬炼出的直白,也浸着将门长子处理家事时磨出的那份无奈与温柔:
“当您站在这台上,看着七殿下练习最基础的‘月照松涧’时——”
他侧身,指向阵中又一次跌倒、正皱眉吸气却立刻撑起身的尉迟毅:
“您眼中所见,或许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在笨拙模仿。”
“但末将所见——”
他停了一瞬。然后那句话落下来,沉甸甸的,像北境冻土上砸进地里的楔子:
“是一个弟弟,在用他全部的心神和力气,去够他世界里最高、最亮的那轮月亮。”
浩渺台上,风声如诉。
沈凌恒望着阵中那个又一次咬牙爬起的少年,声音里泄出一缕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笑意——一闪即收。
“末将家中幼弟,也是如此。”
“明明最怕苦痛,却会因我随口一句夸奖,彻夜临帖直到指节红肿。天潢贵胄也罢,将门稚子也好——这般想要被仰望之人看见的心,从来都是一样的。”
他抱拳,深深躬下身去。
“所以末将斗胆,恳请殿下暂留片刻。”
尉迟卿没有应声。沈凌恒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声量压得更低,一字一字像落在青砖上:
“您今日在这里站多久,看几眼,说一句‘尚可’或‘再练’——对七殿下而言,或许就是将来某个关头,让他不退的那口底气。”
他停了一息。
“末将麾下的儿郎也是如此。他们没见过您几面,不知道您爱吃什么、怕什么。但他们知道您在。就够了。”
话音落尽,浩渺台上只余风声穿梭,与远处尉迟毅调整呼吸时细微而执着的喘息。
尉迟卿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望向阵中那个正偷偷望过来、眼里盛满渴望与忐忑的小小身影。
他缓缓收拢手指。
暮色渐浓,天边烧起一层暖橘。太子的银发被这柔光浸染,冷冽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沈凌恒望着又一次从半空失衡跌落的尉迟毅,心头泛起几许无奈——堂堂龙裔,竟畏高至此。此事若传出去,怕是北境最粗犷的老兵都要啧啧称奇。
他目光微转,落在静立一旁的太子身上。暮光为那袭白金长袍勾勒出温润的边线,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初成,银发间若隐若现的白色桃花印,在暖色光影里也褪了几分疏离。
然后他便看见太子抬起了眼。
“三刻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轻,“若还学不会御风诀——”
他顿了顿。对面那道小身影猛地抬头,蓝瞳亮得几乎迸出星光。
“今夜小厨房备的桂花糕,便没有你的份了。”
沈凌恒握着剑柄的指节,悄然松了半寸。
他听懂了。
这不是惩罚。这是“我会在这里”的另一种说法。
他后退一步,将自己隐入观礼台的阴影之中,把被暮色浸透的玉台,完完整整让给那对天家兄弟。
退入暗处的最后一瞬,他瞥见太子殿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了颔首。沈凌恒没有回礼,只是重新握紧腰间的剑柄——掌心那截剑穗粗糙温实,是弟弟熬了三夜编成的。
远处,尉迟毅已经猛地弹起身,揉着膝盖,圆睁的蓝瞳里燃起灼灼斗志。沈凌恒在暗处望着,唇角微微一松。
果然。无论将门稚子,还是天家龙裔,都逃不过这般——为一句话便拼尽全力的少年心性。
然而,尉迟卿广袖一拂,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沈凌恒握剑的手骤然收紧。甲胄下的肌肉无声绷起。
方才那番话——逾矩了。
至今记得当年被那金灿灿的橘子背刺的时候!!!
所以……小凤凰也尝尝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明月照卿归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