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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林茂,他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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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迟唤陷在菀菀那一番耐人寻味的话中,还没来得及脱离,床帐中接连响起几阵咳嗽声。
在菀菀身后,迟唤不知道床榻上的人什么时候醒来,在他们说话的空隙,又听进去几句,心底隐隐冒出不安,偏要强装作镇定。
将其一瞬错愕收纳眼下的菀菀不由得失笑。
叶目不明此时发生什么,乍然消失在眼前的女子又是谁。方才几句交谈零落入耳,唯独迟唤那一句‘我怀疑自己对他有感情’清晰撞入耳膜。
叶目睁开眼,无神地呼吸。
鼻间是他在府里常用的药香,有助于舒筋缓痛,安眠之效用。叶目恍惚,恍惚自己还未曾历经劫后余生一场。
“你醒了?”
——果然又是他,又是这张脸。
“……府中现在,什么情况?”
“我的亲人安好吗,你把他们怎样了?”
接连几句追问,让迟唤本还含温的眉目骤冷。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叶目不闻,默默支起虚乏的身子。
他提到想去后山。
夜里发生的事大抵被忘得一干二净,迟唤不想冲叶目恼火,难得压下脾气来,单纯地只是想听他开口说话。
只见叶目眉头轻蹙,片晌又不出声,迟唤心想,他这是哪儿又疼了?
“我只是想亲眼证实一下。”
叶目这话不掺假,他的确不明白,这人一会儿假装叶东楼,一会儿又用着林茂的脸告诉他自己是谁。
人死不能复生,若他真是,那晚烧得神志昏聩,耳边响起一个名为迟唤的人又怎么解释?
“……迟唤。”叶目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迟唤眼睛跳了一下。
许多时候,叶目潜移默化当他是别人,程度至深到迟唤都不觉反常。
一个吻能诡异成这样吗?
心头压抑丛生,迟唤果断把先前所想撇之脑后。只剩一股被挖空,被窥视的燥郁在心头横冲直撞,激得他怎般不爽快。
“我奉劝你最好断掉离开的念头,这里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既然我能把你抓过来,像逗弄只鸟似的关着,就少耍些装疯卖傻的花招……”
“否则别怪我把你扔回石洞,让那些个山精鬼魅统统来啃噬你的身体,你信不信?”
一番话后,叶目没了声响。
迟唤看着他,抵着后槽牙,见似不爽,眼里却没有一丝凶意,“知道怕了?”
……知道。
早该明白不应有奢求,惟情一字最可悲。
这个人时而像,时而又完全陌生,陌生到吐出的一字一句都让他痛心。
遭受那般无情对待,叶目不是没气过,他还多想了很多,本以为这孱弱体质至多熬不过两天,他早已预计自己会冻死在洞窟里。
谁料濒死之际,这个人又出现救了他。
“你扮作叶东楼接近我,为什么?”
叶目琢磨不透,短短一两年间,林茂消失不见,重聚时只留给他一块孤坟残殇,留他一人怀揣悲痛万分,日夜不能寐。叹命中无常,如今万幸人在,非但不欣喜相逢,还要狐假虎威地欺压他,让他遭受哪般痛楚。
迟唤鲜见地没了下一句。
叶目无力,他感知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现在,他不想再纠结任何,心头攒了话便说。
“现在想来,你是谁都好,是人,亦或是妖,这些都不重要。”
“你坦言我致使这一切发生,我问你,你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这幅样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多出几日活头,又有什么能够给你的?”
梦境还原出真相,令叶目锥心刺骨的画面历历在目。
往年有一次病得严重,府中都有小奴私下筹备着赶些做打算,他火烧一般坠陷梦魇,灌了几贴新药身子都没见起色。几趟坎坷回来,不知道这之间发生什么,竟让一个将死之人奇迹般重新鲜活起来。
……莫非是他?
迟唤神色微动,心有恻隐,索性顶着这张面皮扮到底,严丝合缝地组织起语言来。
“叶目,你知我并非生来是妖?”
迟唤告诉叶目,城中日子一派祥和,未有谣言四起,那时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虽被打小变卖做奴,却好在沾你的光,日子过得反倒新鲜。只是倘若再给我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我定不想再遇见你。”
“苦一点也好,好过无时不刻地被人看成异类,日日同山林野兽作伴,活得不见天日。”迟唤话说到一半,被自己哽住了。
脑子里突映出几幕画面,转瞬间,似流沙一般快速消逝,迟唤蓦地没了下文。
叶氏府邸本安在澄县,因一场洪灾发生后贸然变迁,叶目从那时起失去记忆,遗忘了有无数人在灾难中不幸丧命。
叶家人为了瞒护这个秘密,对外一字不提,生怕叶目再生出个好歹。
如今过往再被打破,叶目望着眼前这副陌生嘴脸,才知觉早已物是人非。
或许他原本不幸,上天赐他最大的幸运,便是从旁人手里偷换去一段时间来延续生命。叶目无法阻止,上天也不知道,他宁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我过得好?”
“不是你一直在试探我吗?你演得那么真,叶东楼三番两次拿我作趣,还拿走林茂生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那对我来言有着什么意义,为何还装作他人,戏弄我这么久,不肯与我相认?”
叶目拿捏不准,他看着浑身裹斥肃杀气息的迟唤,既不为之所动,甚至连一字辩解都不稀罕给的模样,跟在石窟中如出一辙。
“我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连你也觉得有意思,是不是?不由分说将我关到洞窟里,任你肆意掠取,权当我是个乐子,同你口中那句‘好玩’一样……”
一捧浑水冷热交替,浇得叶目声带都在抖。
砭至骨髓里,他从未这样心寒过。
天灾人祸,倘若祸的是他该多好?
“你既心有怨恨无数,后悔当初舍生救命,便不必再多出桩桩件件的事情来,你想拿我怎样,杀了我,要山精鬼魅啃得我魂飞魄散,你想,大可这样去做。”
印象中叶目性格温软,待人说话总是温声细气的,向来情绪内敛,只会与身旁亲近的人置气,未曾见得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模样。
迟唤攥紧手,指尖泛白。
“迟唤,我这辈子都交依你,可好?”叶目嘴角一扯,咧出一抹难看的弧度来。几丝阴凉渗喉,随即闷咳起来。
他还笑得出来。
迟唤心一惊,立马截住那蜷伏在软被上,痛苦躬身的人。
几日前起了高热,汗湿的衣帛都被换新。穿在叶目身上仿若见不着骨头,迟唤箍住他,未尝想摸着也是如此。
迟唤拉上襟口,堪堪勾在叶目肩头。
他太瘦了。
“看看你的样子!”
叶目险些听不见旁人说话,眼前直泛昏黑,虚虚扶在床沿。
迟唤一手揽过被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漆黑的发旋,嫩白肌肤裸露在外,几下细微颤栗。
迟唤瞧着不舒服,心更烦,好端端的非憋点屁出来,惹他干嘛?方才任由叶目说了那么多,以为他在出气,没想到是反其道而行。
“像你这样小心眼的人,我就没碰着过……”
叶目这头还没缓和,气若游丝地贴着胸口,腰窝突然附上一股力,直将他扑拽到身下。
叶目一时间犯了眼花,不适蹙眉。迟唤也不设想他挣扎,紧抓那两指便够圈绕住的细腕,服帖地压在床上,直教人退无可退。
“你给我安分一点,听到没?”
逼仄两臂之间,叶目呼吸吞吐。各自冷静过后,手掌心的温热还流连腰腹。
“我听到了……”
身下细薄声音传进耳畔,似乎是不着边际的话。
心头还在七上八下,迟唤愣了一下,干脆避眼不看,抽出手替他掖被角,以为这样便能够轻易平息,“听到了就……”
“我熬不过初春,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受不住疼。”
话音被硬生生遏止。
呼吸溢到颈侧,这哀似求饶的话仿佛起了效用,叶目感受到腕上的力度轻了又轻,最后彻底放掉,没有了。
但似听到了,又忽略掉了。
几点宽容也只仅限于此,迟唤不闻,动作愈发不依不饶起来。叶目仰过脖子,环入腰际的那只臂膀力道大得惊人,困得他动弹不得,耳鬓厮磨间,难不察觉迟唤过度异样的燥热。
同样的,牵着他整颗心在抖。
叶目一边局促地呼吸,被动地承受他人所有要求,只觉腮帮子一阵酸楚,泪水顷刻决堤。
“我不让你疼,但这是你欠我的,叶目,你得还给我。”迟唤留恋那晚意味难明的一个吻,决意要一个回来才合理。
迟唤埋入颈鬓间,墨发曲折落在叶目骨感分明的颈线上,药味裹着体香直渗鼻腔。
脑中重复闪过几道熟悉残影。
这一次,迟唤彻底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迟唤俯身,封住他的唇颊。
嘴里含着咸湿,再抬眼,这才发现叶目哭了。
目睹这一幕的迟唤,内心突然变得澄明。
他切实知觉,打从回来以后,自己每一次与叶目触碰,都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包括眼看着他流泪的这一刻,心口那么清晰的刺痛。
“你恨我吗?”
叶目红着眼,咬牙问道。
“恨不恨……说啊?你恨我,是不是……”
想起新年他带自己游湖,看花灯。想起他偷走绣包,却还留守廊檐等候。想起他利用各处细节来唤醒自己的记忆。他在火色中戴着那张兽面壳,想起石窟中他穷凶极恶的模样,自己身在绝处的绝望伤悲。
“你为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曾短暂幻想过,自己这一生病入沉疴,有限呼吸的每一天里,几乎都在长久地想着一个人,我以为今生已经求不得,回头却发现,那人竟跟你玩起了孩时嬉戏。”
“迟唤,你就是兴起一时,我愿意把命偿还给你,你还要考验我什么?难道是我执念太深,还是临危之时,没能与你共赴黄泉……我错了吗?”
迟唤意识回笼,方才醒悟自己贪图什么。
城中妖邪风闻,叶府体弱的小儿恐被附身,诸多类似。
见过叶目病入膏肓的面容,知道他自从灾难中绝处逢生后便开始久病不起,每次都得煎熬上小到半年,坎坷残喘至今。
先前迟唤冷眼旁观,暗中默默观察许久。促使他假借另一个身份融进叶目生活一探究竟,得以将一段遗憾往事重新铺开缝补。
夜间窥其识海,迟唤获知一二,原来此人并非他想象那般寡淡薄情。
纵是痴心几许无痕,转瞬成云烟。
迟唤怎么都没想到。
林茂,他含在舌腹被一同带进黄土的秘密,仅仅只是一个绣包。
只是当时的他,到底出于什么,才会牢抓着一个装满儿时情谊的绣包不放?
“那场火烧得小,不至波及人命,你无需忧心太多。”
心头压抑几丝莫须有的妒心,说时,迟唤又添了一句,“这里只有迟唤,哪来的别人。”
前头一番旧账压得叶目胸口沉甸甸的,已然心塞至极。他怎么认不得?眼前的人,本质上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林茂了。
事实上迟唤没曾想,一回肆意差点夺去叶目性命。他拉不下脸抱歉,只能将态度缓和到底。
“你暂时待在这里养身子,别的事,等你好些了再说。”迟唤看着叶目,识海中令他失魂落魄的画面逼近咫尺。
身前沉重桎梏消失,叶目凝望帘帐,身子仍瘫平不动。
许久后,叶目眼哽热泪,细瘦的指节紧抓胸口。他轻轻吁一口气,蕴在眼角的泪珠子便松松滑落。
他好不了了。
叶目不出声,他知道,自己再也好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