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赴骄阳》思南贤

3、第 3 章 兜兜转转

　　任晓月刚到楼下，任父就在楼下等着了。

　　“爸，你怎么在楼下？”

　　“等会儿回家，你妈无论说什么，你都少说两句。你妈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任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爸，你特意在楼下等我，就为了说这个？”

　　“那不然呢？”任父继续往上走，“你妈从下午就开始念叨，说你回来第一天就跑别人家吃饭，是不是不想见她。我说孩子刚回来，见朋友很正常，她不听，非说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任父在楼梯转角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神里有那种父亲特有的、沉默的关切，“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凶，心里软。你顺着她说两句，别顶嘴，明天就好了。”

　　任晓月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忽然有点酸。

　　五年了，爸爸老了不少。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对付我妈。”她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我会好好的和她说话的。”

　　任父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上楼，老房子的楼梯灯还是那盏，声控的，要跺一脚才亮，任父跺了一脚，灯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

　　“坏了？”任晓月抬头看。

　　“前两天就坏了，一直没顾上修。”任父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你慢点，这楼梯不平。”

　　借着手机的光，任晓月看见墙上贴着的那些小广告又多了几层。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回收旧家电的，层层叠叠，最上面那张是新的，还带着胶水的反光。

　　爬到三楼，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任父推开门，侧身让任晓月进去。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着某个家庭调解类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任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仿佛没听见有人进门。

　　任晓月换了鞋，站在玄关，叫了一声：“妈。”

　　任母没回头，也没应。

　　任父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把行李箱拎进来，关上门。

　　“还舍得回家？我还以为外面有家了，不打算回了。”任母终于开口，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任晓月想起古雅说的话——“好的。”翻译过来就是“你等着”。

　　她妈这个语气，比微笑表情杀伤力大多了。

　　“妈，”她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站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古雅她妈非让我去吃饭，说五年没见了，要做狮子头给我吃。我本来想叫你和我爸一起去的，但想着你们可能已经做饭了……”

　　“谁稀罕吃她家狮子头。”任母换了个台，“我们家不会做狮子头？你爸做的狮子头不好吃？”

　　“好吃好吃，我爸做的全世界最好吃。”任晓月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所以我明天中午要在家吃，专门吃我爸做的狮子头。”

　　任母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脸上，最后哼了一声：“瘦了。”

　　“是瘦了点。”

　　“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吃呢，就是外面的漂亮饭不是很好吃。”任晓月凑近一点，“还是家里好，妈，我想你了。”说着双手圈着任母的脖子。

　　任母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继续看电视。

　　但任晓月看见了，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任父在旁边放下行李箱，走过来，语气轻松：“行了行了，孩子回来就好。晓月，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还不是很饿，古雅妈妈做了很多的菜，我吃多了。”

　　“那喝点汤？你妈下午炖了银耳汤，放冰箱里冰着，我去给你盛一碗。”

　　“爸你别动，我自己去。”

　　任晓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见她妈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但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了她以前爱看的那个综艺。

　　厨房里，冰箱门上还贴着五年前她贴的那张便利贴，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看得清：妈，别买太多菜，吃不完浪费。

　　她打开冰箱，银耳汤用玻璃碗装着，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西瓜，也是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张纸条：给月月留的。

　　日期是今天。

　　任晓月端着汤出来的时候，任母已经在沙发上挪了挪，腾出旁边的一个位置。电视机的声音也调小了些，不那么吵了。

　　她坐过去，挨着妈妈，低头喝汤。

　　银耳炖得很烂，糯糯的，甜度刚好。

　　“好喝。”她说。

　　任母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想吃什么？让你爸去买菜。”

　　“随便，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烧鱼杂，盐水鸭，再做个清炒虾仁。”任母顿了顿，“你小时候最爱烧鱼杂，每次做都能吃两碗饭。”

　　任晓月低头喝汤，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任父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台换到了新闻频道。电视里在播什么国际局势，主播的声音平稳而遥远。

　　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一家三口。风扇在角落里摇头吹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对了，”任母忽然想起什么，“你下周去上海面试？哪天？”

　　“周二。”

　　“那周一在家吃顿饭再走，让你爸做顿好的。”

　　“好，周日我陪古雅参加校招，我得出去一下。”

　　“行吧，面试完了就回来？还是要在上海待几天？”

　　“看具体情况，如果来得及，就当天来回。”任晓月喝完最后一口汤。

　　任母看了她一眼，这回没有移开目光。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五年没见的想念，女儿瘦了的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行。”任母说，“回来提前说，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好。”

　　任晓月把碗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妈已经在给她铺床了。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还是那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蚕丝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早点睡，”任母站在门口，“明天别起太晚，你爸要去买菜，你想吃什么跟他说。”

　　“知道了，妈晚安。”

　　任母点点头，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

　　任晓月躺在床上，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新晒过的。

　　周日一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任晓月的手机就在枕头边震个没完。

　　她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跳着古雅的名字，备注后面还跟着三个感叹号。

　　“喂——”

　　“起床了没！快快快！今天校招！说好的陪我去！”

　　任晓月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五。

　　“大姐，校招九点才开始吧？”

　　“那也要早点去啊！好单位都要排队的！你快点收拾，我八点到你家楼下！”

　　电话挂了。

　　任晓月盯着天花板愣了五秒，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客厅里，任母已经在摆早饭了，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说今天没事吗？”

　　“古雅叫我去校招，陪她看看。”

　　“行，如果来得及，你晚上带古雅回来吃饭。”任母把筷子递给她。

　　“好的，”任晓月咬了口包子，“妈，如果晚上回来吃饭，我提前告诉你。”

　　任母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八点整，古雅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明黄色的连衣裙换成了相对正式的白衬衫和半身裙，头发也扎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像不像职场精英？”

　　“像。”任晓月拉开车门，“精英，咱们能走了吗？再不走太阳该晒屁股了。”

　　“走走走。”

　　校招设在扬州国际展览中心，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应届生的模样，手里拿着简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在小声背着自我介绍。

　　古雅拽着任晓月挤到队伍里，踮着脚往里张望：“听说今年有不少好单位，我提前做了功课，有几家特别想去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任晓月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准备得够充分的。”

　　“那当然，我妈说了，这次再找不到工作，就把我嫁出去。”古雅合上笔记本，一脸悲壮，“所以我今天必须拿下。”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终于轮到她们进场。

　　展厅很大，一个个展位排列得整整齐齐，各家公司的招牌挂在上方，红的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人声嘈杂，各种宣传单页在手里递来递去。

　　“先去哪家？”任晓月问。

　　古雅翻开笔记本：“一号目标，盛和文化——那边那边！”

　　她拽着任晓月穿过人群，直奔一个展位。两个人在队伍后面站定，古雅又开始翻她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任晓月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展厅另一边，有一个展位前排的队伍特别长，几乎拐了两个弯。她看不清招牌上的字，只看见队伍里大多是穿正装的学生，手里拿着厚厚的资料袋，神情比别处更紧张些。

　　“那边是什么单位？”她问古雅。

　　古雅抬头看了一眼：“哦，好像是喻柏森律师事务所——扬州本地招人，总部在上海，好像挺有名的。怎么了？你想去？”

　　“没有，随便问问，我已经投了上海律师事务所了。”

　　任晓月收回目光，继续陪古雅排队。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下。前面的人在和招聘方聊着什么，迟迟没有结束。古雅踮着脚张望，嘴里嘀咕着“快点快点”。

　　任晓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消息，是妈妈问她中午回不回去吃饭，她回复说在外面吃，不用等。

　　再抬起头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已经动了。

　　古雅拽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走到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她无意间往那个长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