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 “他们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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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逸挂下电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0点了。出门碰上了刚开完会回家的季妈妈，哑着嗓子匆匆说了句“同学家出事了，我过去一趟”，就离开了。
大黄蜂的轰鸣声宛如一声声野兽悲伤的嘶吼，划破沉寂凄凉的夜空。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着，涣散迷离的眼瞳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梦游一般在街上飘荡。
心神恍惚间，好像耳边听到沿路还未打烊的商铺在放着《感恩的心》。
季逸突然意识到，感恩节快到了啊。
——那是美国合家欢聚的节日。初中在美国读书时，每到感恩节他都会被爷爷奶奶接到家里，爸爸妈妈也会飞过来一家人团聚。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火鸡，是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可是他的他从此就一个人了……
再也没有家人亲切温暖的关心和陪伴，他最亲爱的姥姥就这么早早地离开了他……
他怎么能承受得住啊？！
他还那么小，才17岁，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孩子？他之前受的苦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季逸不能再想下去，心口像扎了一把刺刀，锋利冰冷的刀刃正一寸寸往心尖上扎。
车停在叶维家小区门口，人却迟迟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他去了，是会让他好受些，还是更……痛苦？
远远望见他家6楼的两扇窗户都亮着灯。
今晚是要守夜吗？听钟雨凯电话里说，他已经几乎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他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
车里，家里，注定都是不眠之夜。
※
第二天一大早在殡仪馆，姥姥的街坊邻居、房东、钟雨凯的爸爸妈妈、叶维的老师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朋友，包括咖啡店店长寒哥和歌颂书屋的颂哥都来了。
几个大人帮着张罗现场，几个小的默默陪在叶维身边，陪着他接待前来给姥姥送别的人，陪着他听司仪讲述今天告别仪式的一系列流程和注意事项。
季逸在叶维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躲在钟雨凯和郝星楠他们几个后面，不敢看他的脸。
每看一下，心口上的刺刀就要往更深了处扎一扎。
——一张毫无血色苍白的侧脸，红肿疲倦的双眸，呆滞失神地望着手中司仪给他的流程单。
他比月初时更瘦了，脸上看不到一点肉，颧骨微微凸起，浓重乌黑的眼圈，单薄的身躯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整个人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张纸片儿，好像微微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
追悼会和火化的事宜繁琐而冗长，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仪式结束后，来参加葬礼的宾客纷纷过来安慰叶维“节哀顺变，注意身体”，然后陆续回去上班上学去了。
钟雨凯郝星楠他们几个跟老师请了假，想留下来陪他，被季逸低声叫到一旁：“你们回学校吧，这里有我在……我陪他一会儿。”
几个同学忍着泪水，都红着眼睛知趣地离开了。
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时不时撞击一下脆弱的窗棂。
“他们都走了，靠我肩上歇一会儿吧。”
季逸轻轻地说，看到叶维正木讷地望着白墙上一幅仙鹤图发呆，不知怎么才能安慰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他知道自己曾无数次被推开，无数次被拒绝，但还是想靠近，还是想抱紧他，给他关心和温暖，给他一个可以依靠和栖息的肩膀。
季逸默默走到叶维身后，缓缓张开双臂，静静地等待着……
他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被拒绝的准备。
时间穿越了心脏，柔软了臂膀，绕过了指间……叶维慢慢地转过身子，把头轻轻靠在了面前宽厚炙热的胸膛上……
季逸合上双臂，把身前的人儿牢牢拢在怀里。
抱个满怀之后季逸才发现，这具身体比看着还要单薄瘦弱。消瘦的骨架瘦小得像一只路边被人抛弃的皮包骨的小病猫，可怜无助地蜷缩在怀中瑟瑟发抖。
季逸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仿佛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半晌，听见怀里的人压抑的低泣声，嗓子沙哑地厉害，仿佛在喃喃自语：“姥姥不要我了……”
季逸忍住心中的波澜起伏，轻轻开口道：“姥姥爱你，她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还没考上大学，还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姥姥是去天上做神仙了，她会很幸福的，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季逸温柔地抚着叶维的后肩，和散落在肩上略长的细软发丝，“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如果你愿意，我也是你的家人。”
叶维缓缓抬起头，水雾弥漫的双眸好像读不懂一般迷茫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季逸，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一连串珍珠般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连自己唯一的亲人都保护不了，姥姥是因为我才失足摔倒……我从来都不配拥有什么……”突然，他轻轻苦笑了一声，“你看，你每次看到的我都是这么的难堪狼狈。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啊？”
季逸红着眼睛，用温热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擦着他夺眶而出的泪水：“叶维，你听好了，我不是喜欢你的‘什么’，我只是喜欢你。你很好，以前我想保护你，想占有你，现在，我想属于你。”
灿若繁星的你，微如尘埃的你，都是你，我都喜欢。
叶维朦胧的眼眸愣愣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季逸，我不想成为阻碍你未来的牵绊。你毕业了会出国留学，你应该安安稳稳在高中度过这三年时光的。你将来要继承父亲的事业，家族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家人不会同意你跟一个一无所有的男生在一起的，这是丑闻……”
季逸愣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叶维为什么和他分手。自己郁闷揣测了那么久，原来也只猜对了一半。
季逸抚着他的脸，想了一会儿，动情地说：“豆豆，你不是一无所有，你善良、勇敢、坚韧、独立，我会让家人慢慢看到你的优点，你的魅力。”
顿了下，又继续说：“这些天我已经试着在和父母谈了，我会努力说服他们留在国内读书。你说我家人不会同意和男生在一起……事在人为，我们一起努力，我会让他们看见我们想在一起的决心……”
季逸握住叶维一双小小的手，包裹在自己的一双大手里：“我觉得这不叫丑闻，这叫勇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勇敢面对，谁都别放弃，好吗？”
叶维用眼神细细勾勒着眼前人好看的眉眼……他突然非常能理解妈妈当时的选择和感受——为了心爱的人，可以爱到为了他默默地退出。
几天几夜的不休不眠，叶维的头已经痛胀得难忍，他疲倦地松开他的手：“季逸，我太累了，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愈合伤口，需要慢慢打开心结。
季逸心里明白，现在这个时间也确实不适合谈情说爱，他忍着心中所有的不舍和冲动：
“好，如果你需要我，我会随时过来陪你。”然后又想起什么，“微信给我加回来吧……我、我不会打扰你。”
可是那个人已经独自走远了。
※
之后的日子，过的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
感恩节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花漫天飞舞，很是壮观。下的时候挺大，但北京的雪存不住，落地就化了。但是班上的同学却很激动，大课间一个个跑出去跟雪花各种亲密接触。
季逸望着窗外漫天白茫茫的景象，心情也一片茫然。他翻开手机的日历——今天是姥姥的头七，他应该是请假去墓地看姥姥了吧。
季逸无声地叹了口气，中午约了10班班长吃饭，去了校外一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
10班班长一见到季逸，开口就说叶维今天没来上课。——季逸隔几天就去找他，他不用猜也知道对方要问什么。
班长扒拉了几口碗里的海鲜焗饭，有些忧虑地说发现叶维这几天上课总是走神，班级小考成绩下降了很多。尤其是英语，几乎是班级垫底的了。
季逸急得顾不上吃饭，对着班长着急地说：“你不是英语好嘛！那你就每天给他开小灶啊，给他补啊！”
班长本来吃着热腾腾的焗饭就挺烫嘴，听着季逸对自己无来由的发号施令更是一脑门子热汗，“好……好……”
班长往上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再仔细一想，不对啊，“哎逸哥，你不是他哥哥吗？而且……你那英语比我好的不是一个级别的吧，那个……你给他补是不是更合适啊？”
季逸憋了半天，闷闷地说：“……我那弟弟性子倔，就、就你最合适了！”
从饭店回来时在教学楼下遇见了钟雨凯，季逸小声问他上午怎么没陪叶维一起去墓地。
钟雨凯斜眼瞅了瞅他，特别夸张地把每个字都咬的很重：“叶维没那么脆弱。”然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说他自己去就行。”
这段时间，季逸被痛苦折磨得快疯了。他不知道叶维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煎熬，他恨自己无能，在对方最需要关心照顾的时候，却不能陪在他身边。
他不敢去找他，怕他难过，怕他又推开自己。对方需要时间，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无尽地等待。
还有——
越是想他，平时跟钟雨凯、郝星楠他们之间的走动就越多起来。
郝星楠也被季逸约出来吃过好几次饭，他不像钟雨凯那么难说话，每次都是劝季逸会好的，还主动给季逸发叶维的照片。豆奶今天吃了什么、跟自己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郝星楠把知道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简直是个发光的小天使。
知道每周六叶维会去咖啡店打工，季逸犹豫再三，向店长寒哥要了店内监控录像的手机端授权。本来这是店长级特权，也只有季逸这样的身份能不请示上级直接给他通过。
每周六，季逸手机上的监控录像都会开一整天。看着那个人还是傻傻地站那么久也不知道坐一下，看着他微笑着向顾客询问点餐内容，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暗自神伤。
想他想得厉害时，也会偷偷去10班后门看一眼，看看他上学时的状态。放学早早来到校门口假装等人，默默看他走出校门，消失在视野中。也会独自一个人去公园后山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那里曾经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不过也有好事，跟老爸的关系好像逐渐在好转。季逸没事会在手机上发个不知在哪儿看到的经济学难题，给爸爸发过去向他请教。
他分析过，老爸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之前爸爸一对他说学经济管理，以后要继承家业，他就生气地质问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世袭制，你手底下有那么多经理副总随便提拔一个不好吗，我对你们那些商界的东西根本不感兴趣，也不想做什么继承人。
所以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记得自己跟爸爸闹过最大的一次脾气，是在论坛事件后校长找他谈话的当天晚上。那天爸爸回家很早，他闯入书房质问父亲：你让我在实验高中学习，不就是为了让我补中国文化，出去不给自己丢人吗？那我是中国人，为什么必须去国外念书？！！
当时的自己太冲动不理智，现在季逸会试着站在他们的角度，客观平和地跟他们讲道理。
——人总要舍弃些什么，有舍，才有得。从了他们的意学了经济管理，那将来他提出什么条件，也就容易些吧。
※
一晃儿，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圣诞节快到了。
这天郝星楠兴高采烈地给叶维发微信，说自己24号发工资了，正好圣诞节请他吃大餐。叶维回复你那点钱就省着点花吧。
郝星楠一连发了好几条受挫和给点面子的表情包，说之前就说好了他发工资请客的。叶维见推脱不了只好答应了，让他找个便宜一点的饭店。
圣诞节这天中午，郝星楠早早拉着叶维来到食堂，兴致勃勃地说自己还没来过食堂三楼，听同学说有家西餐料理特别好吃。叶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去了。
叶维其实已经来过不少次三楼，都是之前陪季逸来的。大少爷说三楼的菜可以定制，不像二楼炒的葱姜蒜味那么浓。而且西餐区还有很多个包厢，在里面吃饭很隐蔽，像小情侣在约会。
叶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郝星楠拉进了一个大包厢里。郝星楠拿起菜单，随手一下子点了五六个人的菜量，叶维拼命阻拦说太多了怎么可能吃的完。可郝星楠笑笑说，今天是我请客你就别心疼了。
一桌子美食很快上齐了，郝星楠对着各种牛排鸡肉一顿狂拍，说要发朋友圈。刚坐下吃了两口，就看见钟雨凯、Molly、秦诺恩和季逸四个人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Molly和郝星楠都是2班的，一进来就对着郝星楠他们笑嘻嘻地说：“哎呀，幸亏刚才刷了下朋友圈看到你们在这吃饭。今天圣诞节西餐区外面全都爆满，还好这有个地儿坐，怎么样，一起拼个桌不介意吧？”
郝星楠马上说：“不介意不介意，正好我菜点多了，豆奶一直埋怨我呢。”
钟雨凯笑着说：“好，那就当咱们今天一起过圣诞。”
秦诺恩看见好久不见的老同桌，心疼地到跟前就扑向他：“同桌，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那么难看，感觉你像随时会驾鹤西去似的。”
钟雨凯紧着在一边咳嗽，秦诺恩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转移话题：
“那个……话说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一起密室逃脱呢呵呵。我二叔说啊，自从去年咱们通关之后，到目前还没人能破咱们的记录呢。哎，课代表、老同桌，你们说你俩当时在暗格里是怎么发现的密码呀？”
Molly也一边回忆一边说：“是啊，我还记得通关密码是埃及艳后对情人说的一句话：Be cracy if you love.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啊？”
叶维一直低着头吃饭没说话，季逸笑笑说是叶维想出来的——壁画上的数字，代表了单词字母的个数。要不是叶维的大胆推测，他一个英语学霸估计也找不出来。
秦诺恩马上来了兴趣：
“咱桌上就郝星楠去年没去吧，正好我二叔说今年他又新开了不少主题，还有带真人NPC的沉浸式密室，可以跟NPC飙戏，多结局那种，特别带感。怎么样，找个周末再玩玩去？”说着兴奋地搓搓手。
这时叶维起身说要去下洗手间，然后就出去了。见叶维离开了，钟雨凯立刻对着秦诺恩埋怨道：“你说什么去密室啊，他姥姥去世还不到2个月，能去那种地方嘛。”
秦诺恩一拍脑袋，满脸后悔和委屈：“哎呀，我这不是想哄他开心嘛，就忘了他不能去娱乐场所了。哎，你们不知道密室那种幽暗的环境，我二叔说最适合吵架的小情侣了……”说着嘿嘿笑了两声，大家齐齐看向桌子那头的季逸。
季逸尴尬地抿嘴笑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Molly跟着心里不是滋味，她翻出去年玩真心话大冒险时录的视频给大家看。还说叶维对季逸“表白”完，当时现场女生们还一起起哄，给他俩起名叫“唯一CP”。没想到，她磕的CP竟是真的。
Molly恨铁不成钢地对季逸说：“你看，人家可是‘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你说你，得罪了小人，把咱叶大帅哥给惹着了，到现在还哄不回来！”
她想了想，激动地指着季逸：“今天要是再不行，嫂子我以过来人身份跟你说，你就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让他……”
钟雨凯连忙捂住Molly的嘴，抱歉地对大伙说自己没管好媳妇儿，大家继续吃继续吃啊。
大家吵吵闹闹正聊得热闹，这时叶维从外面回来了，刚才听见屋里好像有笑声，好奇地问了句在聊什么。
钟雨凯、秦诺恩互相瞅了一眼对方，装作刚接完电话的样子：“啊，那个什么……刚才同学打电话说老师找我俩有事，我们就……先走了哈。”起身时钟雨凯拽了把旁边的Molly，“媳妇儿你不走吗？”
Molly一愣：“啊……是吗，那快走吧。”说着也知趣地跟着出去了。
郝星楠见他们都走了，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化学作业还没写完呢！豆奶季逸，你们继续吃，我先回去抄个作业哈。”说着嗖地一下也逃了出去。
只剩下季逸和叶维在包厢里。
叶维盯着满桌子菜，若有所思。
季逸对着叶维低声道：“我跟我爸妈在沟通了，虽然还没同意我留在国内，但是态度上已经缓和了好多。我暂时没说和你的关系，怕他们一时之间接受不了那么多。豆豆，你再等等我……”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
是一枚男式的白金戒指，中间有一颗小小的钻石被雕刻成了咖啡豆的模样。
钻石中间有一道好看的弯弯细线，让整个咖啡豆又好似饱满水润的嘴唇，在光下熠熠生辉。
“送你的圣诞礼物。”季逸深情地凝望着叶维，“作为回赠，你没有什么东西要送我的吗？”
见叶维手足无措的样子，季逸笑了笑：“那就把我微信加回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