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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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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洗过的天空,晴明澄澈,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的就像一切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去年植树节种在园内的小树苗早已吐露新芽,满眼治愈的青绿色。周橙依旧因为迟到被陈老伯训斥一顿,仿佛她是个旷课被抓住的小毛孩。得亏她胃口小,每次带的盒饭一半都进了这尊门神的肚中,才肯让她偷偷通行不至于被扣工资。
说来奇怪,她能够进入这所A城最好的私立贵族幼儿园,能力超群自然没有,大抵是上辈子积攒的运气大爆发。
“对了,陈伯……”
她往园内的方向望了望,确保园长这会儿不会在此处出现后,忍不住想问出心中的疑问。
“如果,”她揉了揉肿成两个小山包的眼睛,减轻少许酸涩,“如果对方……我是说,比如有人不想让你坐副驾驶的话,是因为什么”
“男的?”
“算是吧。”
“以我多年纵横沙场的经验,”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示意周橙靠近一点,“你这是谈恋爱了吧?”
害,周橙闹了个大脸红。
意识到被调侃为时已晚,不应该什么都问这个老头子,指望他给自己传道授业解惑?明明年过花甲,比自己爸妈大了不少岁,偏偏老爱捕风捉影,还一副万事皆知的模样。
她头也不回地飞奔逃离,希望他可别胡乱猜想出什么。
教室里,小朋友们正排排坐,围成一个大圆圈做游戏,是永不过时的丢手绢,乐此不疲。这个年纪,已经知道众多小伙伴中自己更喜欢跟谁挨着坐在一起,手绢应该丢给谁。只是,小孩子的情感往往更纯粹,不带目的,不染杂质。
她无聊地托着腮帮子,视线从一个个天真烂漫的脸上扫过去,人们带着现实生活的不如意和不圆满回忆过去,总为年少时光度上一层不真实的光彩。
年轻真好。
等等,这个耷拉着脑袋,垂着眼睛的小朋友怎么这么格格不入。
“许子誉,能到老师这里来一下吗?”她低声唤他。
小家伙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其他小朋友,确定听到的是自己的名字后,慢慢拖着步子踱到自己跟前,周橙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用手摸摸他的小脑袋,“子誉,你怎么不开心,可以告诉老师吗?”
“老师,我说出来你不许笑话我。”他奶声奶气地说道,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感觉马上就要阴转大暴雨。
周橙用手做听筒状,耳朵微微往右侧了侧,再三保证。时代不同,现在的小朋友精明得很,想取得他们的信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昨晚没有人陪我睡觉,下雨了,我怕。”
“爸爸妈妈出差了,叔叔昨晚也出门了。那个雨声,就像怪兽洗澡。怪兽好像要从外面爬到我的小床上”,他一脸天真地讲述着,时不时用手比划着,仿佛真有其事。
听着他吞吞吐吐拼凑完前因后果,周橙用力闭了闭眼,回想起昨天的雨,好像涩涩咸咸的,确实是洗澡水。
“子誉,怪兽洗完澡是要上床睡觉的,不会跑到小朋友梦中。你能自己一个人睡觉,多棒。老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敢一个人睡觉呢。”
“真的?”
眼看一张憋得红彤彤的小脸晴转多云,周橙忍俊不禁,忍不住伸手抱了抱他,顺了顺他头上几根不安分的头发。
多和小朋友相处的好处就在于,你付出多少耐心和真心去浇灌他们,就有一棵棵小树健康地茁壮成长,然后成长为参天大树。眼看一个个奶团子天天对你卖萌撒娇,再不好的心情都能转瞬即逝。
“子誉,下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爸爸妈妈说,或者,可以跟老师说好吗?”
他想了想,依旧不放心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跟周橙拉钩盖章。
许子誉可以算这个班级里颜值最高的小朋友了,大眼睛高鼻梁,唇红齿白,精致得就像橱窗内的洋娃娃一样。因家长总是稍迟来接他的缘故,周橙跟他相处的时间自然最长。有时陪他多坐一会秋千,有时是看画册,久而久之,他的一点情绪波动,周橙总能第一眼察觉。
一天在小朋友的欢声笑语和鸡飞狗跳中悄然过去。
今天由周橙和大班的王冰冰老师负责维持门口的秩序,组织小朋友们有序出园。
“子誉,你在保安室等会。你妈妈刚打电话说要晚点来接你。你乖乖的,陈老伯那里有魔方和拼图,你可以先玩玩。切记,不要乱跑好吗。”
他乖巧地点点头。
天色渐渐变暗,所有小朋友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唱着歌儿离开,只剩下保安室里的小可怜孤零零地玩着游戏。王冰冰也和周橙辞别,下班约会去了。
周橙转身进了保安室,她盯着小朋友的后脑勺,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有着相似的童年,她总觉得应该给他多一点爱。
小时候,爸妈总是很忙很忙,忙着洽谈生意,忙着养家糊口,忙着搭建一个遥远到周橙看不到的未来。她很小很小就学会自己洗衣做饭,自己上学放学,虽然见不着面,但关系总是融洽。
他们善良正直,温暖和煦,身体力行教周橙成长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后来,周爸周妈要去外地开拓业务,把她寄养在同在A城的姑妈家里,她变得敏感多疑,反而与父母期望的背道而驰。
自此以后的每个生日,她都许下,想回到父母身边的小小心愿。一家人在一起,贫困潦倒也好,生活窘迫也好,都是自得其乐。
“子誉,你饿不饿?”
“才不饿。”
“咕--”
两人都乐了。
“老师小时候总是一个人上下学,我知道爸妈很忙,但他们一样很爱我。”她从包里拿出早上做好的三明治,递一个给他,想消磨等待的时光。
“老师,我总是和别人不同,我…,叔叔?”
“叔叔?”周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仅仅隔着一扇窗户,距离近到可以看到那人琥珀色的瞳孔,浓郁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
他身材颀长,在鹅黄色灯光的沐浴下,闪闪发光。
“您好,我是许子誉的叔叔,我来接他。”
简单一句话,没有赘述。
“泥...好,”半个三明治还在嘴里,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她甚至都来不及擦拭嘴角沾上的番茄酱,更无暇顾及他从什么时候就站在这里,听了多少刚刚的对话,又听进去多少。
匆匆忙忙收拾许子誉的书包,麻利给他背到肩膀上。
“这么晚了,给您造成了麻烦,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现在心里又乱又赌,自己应该硬气一点,凶狠一点,为昨天他的失礼,为昨天自己淋的雨。
可惜,最后从牙缝里面挤出的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瞬间觉得自己窝囊又差劲。
她斟酌了一会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小朋友还是会在意的,下次可能要早点来接他。”
说完,偷偷朝小朋友努了努嘴巴,“家人都是爱你的。”
耷拉着脑袋正在踢路边石子的四岁小人突然笑了,用力点点头,大声说道,“我知道,谢谢老师。”
直觉有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痒痒的,难以忽视,周橙用力翻了个大白眼,转身走进保安室。
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两天内见了两次。她不是圣人,做不到泰然处之,幸好他也没有提出昨天见过自己,无需费力解释。
周橙在陈老伯的催促声中往家里赶,顺道取回了手机。
迫于生活的压力,昨晚还是把那身首分家的手机送去了维修站。人要发泄情绪的时候,往往都是魔鬼上身,不管不顾地当下就要输出,好似有一百个观众等着观戏,还多花了冤枉钱,最后吃力不讨好的还是自个。
打开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周妈。
她一面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一面打开免提。
月色很美,星星很亮,隔壁有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猫猫狗狗的吠声。
“喂,妈?”
“你还知道叫妈?我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妈妈了。你看看,我都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了……”
周橙花了十分钟听自己的亲妈发牢骚,好像控诉的是别人家女儿的的暴行。
终于,还是问起了相亲的事情。
周橙正专心看楼下的大妈们跳广场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周梅的用意,她不想揣测。她认同人性本善,只要不损害自己和家人的切身利益,都没有关系。和谁相亲也都没有关系,本来也不指望通过一次见面解决人生大事。
可偏偏是他。
她甩甩脑袋,想把自己内心不切实际的想法赶跑,“妈,我会看着办的,您还是多为自己和老爸的身体操心吧。”
“是是是,女儿大了,我们管不着喽。”周橙想象得出电话那头的母亲笑弯嘴角的模样,静静地听她的下文。
“对了,过几天是你姑妈的生日,你寄养在她家这么些年,还是要上门拜访一下的。”
“嗯。”
收了线,周橙揉揉脸颊,很烫。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其实也不错。守着日渐衰老的爸妈,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没有爱人,是不是也没有关系,只要足够爱自己,生活也算平安喜乐吧。
她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一个电话号码,编辑短信,犹犹豫豫着点击了发送。
“表姐,昨天是不小心按错了,莫怪罪。”
她望着空荡荡的对话框,仅这条短信,突兀扎眼。
不要想了,她暗暗对自己说。